《寄生坏种[末世]》西沉月亮

44、虚拟 曲临舟：“

　　凹凸的石壁吊垂着尖锐的钟乳石，围成巨大的中空地下空间。数根高大的石柱支撑着穹顶，荧光灯嵌在石壁和地面上，犹如漫天散开的星辰，散发出幽暗的淡芒。

　　地下街道蜿蜒交错，星罗棋布。行人簇簇，男女老少皆有，有人西装革履，也有人穿睡衣拖鞋，乱七八糟，三教九流，混杂着行走于暗淡的荧光中。
　　人潮两侧是高低起伏的商铺和小摊，看不清真面目的商品琳琅满目，录音机里乐声不息，在狂热的节拍中热火朝天地做着交易。
　　这是一个地下交易市场。

　　东都联邦为了在末日之中凝聚最强的人力物力，禀行绝对的公有制，不论土地还是代理人管理的企业，政府都有随时接管的权利。市场上所有的交易商品都在行政部门的管控之下，而面前这座地下城，显然是个灰色地带。

　　曲临舟震惊了一会儿，趁无人注意，掀开铁栅栏，顺着石壁的凸起滑到了地面。
　　嘈杂的人群注意力都在摊子上，又有一根石柱恰好挡住通风口，没人注意角落里的这点动静。曲临舟刚刚站定，正环顾地形，突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紧接一股巨力袭来，他被砸得往后一倒，抱着什么东西一块稀里哗啦地倒在了石头堆里。
　　谢行压在他身上，眸子在昏暗之中浮着点点流光。
　　曲临舟：“……”
　　谢行：“……”

　　“怎么了？摔了？”陈宣从通风口跳下来，看到叠在一起的两人，赶紧来扶。
　　曲临舟腰差点摔断，推了推谢行，斥道：“起来！”
　　谢行站起来，也把曲临舟拉起来，去摸他的腰：“对不起，受伤了吗？”
　　“闪开啊！”曲临舟火冒三丈，这家伙不是说他可以吗？他可以个屁！

　　曲临舟拍拍身上的灰土，气冲冲地从石柱后绕出来，汇入形形色色的人群里。
　　人实在太多了，昏暗的视线里尽是人头，摩肩擦踵，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三个从通风口里混进来的卧底。
　　从进灯塔时要查身份这一举动来看，来这里的人应该都登记过，很可能是通过介绍人一传十、十传百才知道这个地方。
　　曲临舟一下子被勾起了好奇心，想看看这里到底都卖些什么，生意居然能这么火爆。

　　曲临舟挤开人堆，走近一个小书摊。书摊老板是个秃头中年男人，正在给顾客介绍新品，说得满头大汗，唾沫横飞。
　　“哦，新面孔！”老板发现了曲临舟，“小兄弟好眼光！来看看今日上新，内容劲爆，印刷清晰，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小摊上摆着厚厚一堆书，还进行了严格分类，有色情系列、猎奇系列、血腥系列和灵异系列种种。曲临舟随手翻开一本，当即没忍住“噗”地喷了出来。

　　简直是图文并茂。曲临舟手上这本书里，扉页上印着真人风格、几乎接近照片的图像，几个裸体以极其扭曲的姿势纠缠在一起，某些细节被刻意夸张放大，栩栩如生。曲临舟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赶紧把书扔回去，对着这海量的小黄书无语凝噎。
　　太重口了，不适合他。

　　曲临舟又拿了本猎奇系列的书看，确实够猎奇，全是人类迷惑行为大赏。他手里这本讲的是一个人与自己养的羊相知相恋、最后还结婚的故事，还有些超出正常人理解范畴的特殊描写。他把书扔了，夺过谢行手里书的看。那本居然是一个终极抖M的传奇，从简单的身体自虐一路写到极致的M属性爆发，最后让S在欢愉的过程中砍掉了自己的头。
　　曲临舟嘴角抽搐，和谢行对视一眼。

　　谢行：“你之前说，我是抖M，那你……”
　　曲临舟马上扑过去捂住他的嘴，怒吼：“你闭嘴！敢说出来我掐死你！”
　　谢行笑了，手里的书掉在地上。曲临舟一阵抓狂，这他妈的都什么玩意儿！
　　可气的是这书摊还很热门，围着一群人，曲临舟突然有种被变态包围的惊悚感觉。

　　陈宣笑呵呵的，在他耳边低声说：“临舟是好孩子，好学生，没见过这场面。我们公安跟人打交道，打击过不少这种发行违禁书籍的小作坊，这些内容都看烂了，没什么新意。你们捕杀队不和人类打交道，知道的少，说实话，污染者反而比人类单纯多了。”
　　曲临舟太震惊，以至于没注意到陈宣对自己的称呼变化，说：“那你们就从来没发现这里还有座地下城？”
　　陈宣摇摇头：“以前接到的举报，都是一些小作坊，自己写自己印刷，固定圈子里传，规模不大。这也算是灯下黑了吧。”

　　“舟舟。”谢行拉拉曲临舟的袖子，“我可以买吗？”
　　周围顾客买书都是以物易物。商品没有明码标价，只要拿出来的物品老板觉得有用，就会同意交换。曲临舟让谢行带来的包里，装的都是一些精装食品和日用等紧俏的物品，老板显然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
　　曲临舟怒道：“你说呢？！”
　　谢行捏着书，犹豫半天，还是把书放了回去。
　　陈宣觉得气氛有些微妙，讪笑着说：“看不出来，指挥官还挺……挺……”
　　“变态！”曲临舟帮他把话说完了。

　　离开书摊，顺着街道走，遇上一家影像店。曲临舟扫了一眼，基本是书摊的影视化，想必视觉刺激更强，同样门庭若市。
　　再往前走，绿色荧光逐渐变红，几家门牌霓虹闪烁，一股浓郁的香水味扑鼻而来。

　　“小帅哥，进来玩吗？”
　　曲临舟被人群夹着走，不注意撞进了一双柔软的胸脯里。他下意识往后一躲，却被一只纤细精致、涂着鲜红指甲油的玉手给拽了过去，香风扑面，软语呢喃：“一起喝一杯吗，嗯？”
　　曲临舟定睛一看，一个卷着大波浪，明眸皓齿的……大姐正不遗余力地给他抛媚眼。再抬头一看那霓虹招牌，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这里居然还有红灯区？！
　　这可是联邦明令禁止的职业，写进刑法中的重罪！

　　“小帅哥长得真好看。”女人在他下巴上勾了一下，又去摸他脖子里的项圈，“跟姐姐玩个游戏好不好？”
　　曲临舟打了个哆嗦，把手抽回来，说：“我不喜欢……算了，麻烦让让。”
　　女人上下打量他一眼，像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回头向门店外站着的其他人招招手，说：“唉呀，这个不是咱们的，你来吧。”
　　话音落下，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拨开人群走过来，手摸上曲临舟的肩膀，笑着说：“小帅哥不喜欢姐姐，那跟弟弟玩怎么样？”
　　曲临舟：“…………”

　　“长这么好看的小哥哥，可不多见呢。”少年蛇一样要贴上来，曲临舟往后看了一眼，谢行被人群挤开，隔着距离一脸漠然地盯着他。
　　曲临舟突然冒出坏水，搂住那少年的腰肢，说：“不如进去，我让你看个够啊。”

　　这话谢行一定听见了。下一秒，少年纤细的手腕就被凭空伸过来的一只手钳住。谢行已走到跟前，把少年的手扔下去，攥着曲临舟的手腕，把他连拖带拽地拉出了这片霓虹炫彩的区域。

　　借着一点余光，曲临舟看清了谢行的表情。他皱着眉，呼吸沉重，瞪着曲临舟一言不发。曲临舟觉得好笑，明知故问道：“干嘛？坏我好事几个意思？”
　　谢行：“你想和那个人上床？”
　　曲临舟反问：“跟你有关系吗？”
　　谢行眉头更深，半天才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曲临舟说，“你是我谁啊？管这么宽。”

　　谢行无话可说，只感觉心脏紧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从没体验过的情感在心室里激荡，让他罕见地感觉到愤怒。
　　人类的情感太丰富，还像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忘不了，他已经被困扰许久。现在他甚至有种冲动，想把曲临舟套进麻袋里扛走，藏在家里谁也不许见。
　　真是莫名其妙。

　　可是曲临舟说的对，他和曲临舟之间还没有建立任何真正的情感联系。曲临舟的心里好像一直有一道防线，在刻意保持着和他的距离，即使他已经尽力向从前的自己靠拢。
　　到底哪里出问题了？
　　然而就在他头脑风暴的这两分钟里，曲临舟已经转身走了。

　　陈宣早就逃离了红灯区热情过头的男男女女，在一旁揪着衣领散热。曲临舟走过来，说：“要不分头行动吧，这也太大了，不知道转到什么时候。”
　　陈宣点点头，转身离开。
　　曲临舟继续闲逛，谢行就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很快，曲临舟在沸腾的灯红酒绿里，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味。
　　气味是从一座蘑菇状的门店里飘出来的。店主在里头坐着，身后的货架上摆满药品。比起其他门店，这里人少些。但一靠近，曲临舟就闻见了那些客人身上不同于旁人的气味。
　　一股腐朽的气味。

　　曲临舟停在店门口，没进去。
　　谢行：“怎么了？”
　　“违禁药品。”曲临舟环视货架，“精神安定，麻醉剂，医用杜冷丁，还有，芬太尼化合物。”

　　联邦的资源不足以支持私人生产高纯度的毒品，过去只发现过私自种植罂粟，也很快就被打灭了。这里的东西推测应该全部是政府管控药品，大多都是实验用。可能是医学废品处理时流出，也有可能是医学部内部出现了腐败分子。
　　虽然没找到贩卖枪支和净化水晶的地方，但想必也在某些犄角旮旯里。他们不能再进去，保不齐就有人把他们这些政府高层认出来。

　　曲临舟继续逛街。紧挨着毒品店的玻璃窗柜里摆着一排VR眼镜，店内摆放着几座休眠仓之类的东西。曲临舟抬头看了眼店名，叫做幻梦VR体验馆。
　　招牌旁，有一个生长六片骨翼的魔王形象，伸展双臂，傲然地仰着下巴，眼睛和头发被霓虹灯点缀成血红颜色。
　　似乎在圣经里看过这个形象，堕天使，路西法？

　　谢行说：“这种虚拟现实技术，地面上也有。”
　　曲临舟也不太了解。这技术在文明黄昏之前就存在，多作为一种娱乐手段。中心区有类似的体验馆，可以观看影片，或者配合环境体验虚拟极限运动，并不在联邦法律禁止的范围内。

　　两人一进去，店员热情地迎了上来，看到两人一脸迷茫，笑着说：“两位第一次来地下城吧？我这里的体验技术和联邦可不一样哦。”
　　曲临舟看了一眼屋里的环境，没有五颜六色的海报，也没有任何介绍说明，只有一面墙上洞开许多格子，里面放着录像卷或者CD盒一类的东西，各有编号。墙后还有一片巨大的围布，后面传来阵阵机械轰鸣声。

　　谢行：“这是做什么用的？”
　　店员拿起一个套头式VR眼镜，几根数据线连接至一台主机，按下开机键，眼镜和一台休眠仓同时亮起蓝光，说：“以前的VR技术只能给你视觉体验，画质还假。这个可不一样，戴上眼镜，它可以提取你的记忆，再以画面的形式传输回镜片里，同时屏蔽你的现有意识！躺进休眠仓，还可以为你模拟感官体验，让你沉浸式地回归以往美好的记忆，与想念的朋友、家人重聚！”

　　店员越说越激动，拿出一本介绍使用方法的小册子，绘声绘色地描述：“我们的主机还搭载了AI分析技术，可以提取你心中的遗憾，或者对未来的憧憬，实时为你编织一个完美梦境！还支持多人联机，可以和亲朋好友一起重温共同的记忆，或者携手展开一段新的奇妙旅程哦！”

　　曲临舟听明白了，说：“哦，精神鸦片是吧。”
　　怪不得这体验馆见不了光。
　　“哎呀，小帅哥说话不要这么难听嘛！”店员讪笑，“鸦片那是碰上就戒不掉的东西，这只是个眼镜，摘掉就回归现实，哪里算什么鸦片呢。而且要不想提取记忆，还可以体验传统的VR游戏或者电影，怎么样，要不要沉浸体验一把？”

　　曲临舟觉得有点意思，很好奇像他这样过去没什么好留恋的人，能从VR里看到什么。他说：“对了，在这里不会泄漏什么身份信息吧？”
　　“不会！”店员信誓旦旦，“所有记忆数据在体验完毕后都会立即删除，我都看不到，不会泄漏的！”
　　曲临舟指了指墙上格子里的盒子：“那是什么东西？”
　　店员笑容一顿，说：“那是……别人的梦。”
　　“梦？”
　　“授权过的，自愿留在这里的梦。”店员似乎不太愿意多说，拍了拍主机，“来吧，试一把吧！”
　　曲临舟：“行，那我试试吧，怎么卖？”
　　店员：“你们有什么？”
　　谢行打开包，拿给店员看。店员掏出一堆吃的，眼睛一亮：“哟，烧鸡，好久没吃过了！呀，牛肉干吗？好东西，午餐肉？好东西好东西……”

　　店员拿走一袋烧鸡，开放了二十分钟的体验权限。曲临舟戴上眼镜，躺进了休眠仓。
　　店员连好数据线，关上休眠仓，坐在主机前开始操作。谢行问：“他会看到什么？”
　　店员：“这个套餐有两段，一个是最憧憬的梦想，一个是最深刻美好的记忆。”
　　谢行：“你说可以联机？”
　　店员点头：“是的。”
　　“那可以把我接入他的记忆里吗？”
　　“他同意的话就可以。”店员作势要重新打开休眠仓。谢行拦住他，说：“不要让他知道。”
　　“啊这……”店员有点为难，“不太行吧？我要保护客人隐私的，而且不商量一下的话，你男朋友也会生气的吧？”
　　“不会让他知道。”谢行又掏出两袋烧鸡，“接我进去，这些都给你。”

　　店员搓着手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没抵挡住食物的诱惑，毕竟蛋白质越来越稀缺了。他咬咬牙答应下来，也给谢行接上数据线，连到曲临舟正在使用的主机上。
　　谢行戴上眼镜，也躺进了休眠仓。

　　声音褪去，漫无边际的黑暗中，亮起一条绿色的加载进度条。百分之百后，进度条收缩成一个白点在中央浮现。它越来越大，化作一道白光撕开黑暗，现实场景如画卷般缓缓展开。
　　这是，曲临舟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