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折腰》绯流酒

12、小满（一）

　　四人同行，穿过翠绿的林子，此时的天光乍破，藏在山顶的日头悄无声息地缓缓上升。她们这才发现所谓的林子，不过是山腰一处。

　　云雾缭绕，山尖若隐若现，与酷热的宁安城不同，这里恍若仙境，依稀间，还能听见雀鸟清啼。

　　眼前的树木，树身潮湿，树根处泥土显红棕色，有些松动，还有虫蚁爬行。

　　摘星思索片刻，刚伸出手，手腕却被骨节分明的手掌握住。

　　抬头一看，是苏昌河。

　　他抿着薄唇，冷不丁地瞧着她，眼神幽幽，让摘星有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她尝试把手抽出来。

　　苏昌河没松手，两人就这样相望，最后，是摘星低头避开相交的视线。

　　苏昌河看着她的头顶，眼前浮现的却是那双琉璃色的眸子，流转着异色光彩，不见丝毫退缩。

　　见此，苏昌河面上有一丝恼怒，挑眉嘲道：“死了我可不会替你收尸。”

　　杀手从来只会杀人，不会关心人。可偏偏摘星听出了他的担心，她眼神古怪地顿了顿，随后轻启朱唇：“我不怕毒。”

　　有那样东西，她就是万毒不侵。

　　摘星眼神微暗，用另一只手捻住一只黑色甲壳的拇指甲大小的小虫。

　　在触碰的瞬间，她的指腹发黑。

　　“姓白的……”一直注意着的苏昌河立刻回头喊着，还没说完，就被摘星打断，“别忘了我姓什么，这点毒我还不放在眼里。”

　　她松开小虫，小东西颤动着甲壳，钻进了树根底部。她泛黑的指腹也已经恢复红润。

　　“你……”但苏昌河的眉头却锁了起来，眼底浮现一点纠结，最后只自言自语似地说一句极小声的话：“算我多管闲事。”

　　这时，白鹤淮出声了。

　　“这里是……我们没破阵吗？”

　　倒不是白鹤淮多疑，只是眼前尽是翠绿，和整个宁安城都不符。她揉了揉眼睛，可惜这并不是幻觉。

　　苏暮雨摇头，“不可能，阵眼的确是我和昌河。”

　　“难道是阵中阵？”说着，苏昌河不由自主看向开始掰扯着木鸟的摘星，她的侧脸逆光，被鬓间的碎发遮挡，光滑细腻的脸颊泛着微红，被石块划伤的地方已经结痂，隐隐约约露出些许粉红。

　　仔细瞧，她的鼻尖还有颗不是很显眼的小痣。

　　“你看我也没用，唐门不学这些。”这样毫不遮掩的视线让摘星瞥过去，正巧对上他那双探究的眼睛，不由快速撇头。

　　唐门多为毒与暗器，再不济不是机关术，这些阵法都不在考核范围内，她从不多学，自然也了解甚少。

　　说到这，她突然想到什么，好奇看向苏暮雨，问道：“你们暗河慕家不是尽是这种花里胡哨么？你们没学会一星半点们？就算没学会，应该有知道一点吧。”

　　苏暮雨陷入沉默。

　　“你都说是慕家了，我们可是苏家，能一样吗？”苏昌河提起“慕家”时有明显的不屑，似乎并不放在眼里。

　　暗河三家真如传闻般相看两厌。摘星暗暗想到。

　　“难怪说你们暗河容易内乱，原来三家对彼此已经生嫌到如此。”

　　“你这可说错了，我们暮雨可受很多人喜欢。”苏昌河三两句就和摘星对峙起来，他好像很喜欢看她跳脚，这比他杀人还有趣。

　　“那你一定被很多人讨厌。”诚然，摘星讨厌暗河，但也不得不承认苏暮雨身上的确有一种魅力，他明明长在淤泥深处，却让人觉得他是凛然的、高洁的。

　　所以她反驳不了苏昌河的话，但她又不愿低她一头，于是转攻击起他本人。

　　苏昌河笑了，他并没有那么在意那虚无缥缈的名声，“你说对了，可我不在乎。”

　　他真是个奇怪的人。

　　摘星看不透这种人，因为疯的时候难以阻止，清醒的时候又无端地可怕。

　　“小摘星，看那边。”白鹤淮伸手指过去。

　　顺着她的方向，摘星看过去，一缕炊烟袅袅升起。

　　白鹤淮问：“这里还有人住？”

　　“按道理来说，寻常百姓是不可能住在这里的，这方圆百里之类都有剧毒，虽然不会主动攻击人，但也不可常住。”

　　“如果是天火教的人呢？”苏暮雨的手指紧扣着伞。

　　“很有可能！”两人异口同声。

　　白鹤淮眨了眨眼，试探性问道：“那我们现在就去？”

　　“嗯。”苏暮雨冲她点头。

　　这让苏昌河有些稀奇，止不住看着两人，好像在中间看出什么东西来。

　　越往山行，毒虫越多，这一路上也多亏有白鹤淮的驱虫药草，那些小东西才自动绕开她们。

　　等到到达那间草屋时，周围正飘散着饭香。

　　潦草的草屋紧闭，外面却放着一张宽大的木桌。

　　——“咕噜。”

　　其余三人看看过去。

　　白鹤淮尴尬地捂住肚子，整个人埋到摘星脖颈里，泛红的耳垂显露着心情。

　　“也不知道被困在这多久了，饿了也是人之常情吧。”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丝羞赧。

　　摘星心下一软，碰了碰她鬓边多余的发丝，“等事情解决了，我带你回锦城吃好吃的，天香阁的招牌任你挑。”

　　“真的？”白鹤淮双眼发光，没了刚才有气无力的样子，朝着摘星就是一抱，“小摘星你对我真好。”

　　“要不要加上我们？”苏昌河没有眼色地凑了过来。

　　“你们？”摘星这次学聪明了，没看他，“说不准又要干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苏昌河笑得灿烂，“唉，这可真是偏见，咱们都共患难这么久了，还不值得你信任嘛。”

　　“我只知道哪怕我们是朋友，面对提魂殿发出的任务，你也会毫不犹豫杀了我。”苏昌河说得倒没错，她对他们，不，应该说是暗河天生就有偏见，很奇怪，明明没怎么见过暗河的其他人，可这无端的警惕和偏见又是这么的强烈。

　　苏昌河面色微变，嘴边的笑意荡然无存。

　　苏暮雨也一顿，但直觉告诉他现在不应该开口。

　　“你们可别这时候闹翻啊，咱们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吗？”白鹤淮拉了拉她。

　　摘星看过去，那是一道纠结的目光。

　　她知道自己失言了，可要她向苏昌河道歉，恐怕要等叶大哥活过来才行。

　　——咦？叶大哥是谁？
　　突然蹦出的名字让摘星涌起一抹悲伤，她茫然地猜测，想不出丁点。

　　“诸位，来者是客，请。”

　　此时，门突然被打开，老人沙哑着嗓子看向她们，也打断了摘星心中的波涛汹涌。

　　老人身着朴素，满脸的沟壑，拄着拐杖驼着背，一看就不是好相处的。

　　突然出现的老人除了刚才那句话，没发出半点声响，这让四人都提起了警惕。

　　“不用了，老人家。”负责交谈的苏昌河不说话，白鹤淮只好开口。

　　“呵呵呵……”

　　老人笑得白鹤淮毛骨悚然，她往后缩了缩，贴着摘星的后背。

　　那只皱巴巴的手背翻过，四杯散发着幽幽清香的木杯放到了她们面前的木桌上。

　　“诸位来此，是有何事？”

　　苏暮雨问道：“那位圣姑，老人家应该认识吧。”

　　“你是说简霞师姐吗？”老人陷入了回想。

　　见此，白鹤淮追问：“天火教为什么要那么对宋老爷？”

　　她总归是要了解事情才能知道要怎么解决。

　　“宋……”提起这姓，老人萎靡的眼神突然一变，整个人都凌厉起来，“那是他活该！”

　　那位老人自顾自地说起了宋老爷与天火教圣姑的旧事。

　　宋老爷年轻时是个侠客。
　　身负祖传绝学，少年意气风发，一柄长剑走天涯，与还未成圣姑的简霞相恋，两人相伴而行，爱得轰轰烈烈，也曾闯出个好名声。

　　可惜天火教教规禁止和外男通婚，简霞还是下一任圣姑，更是不可能与人相守，她的师父知晓后以死相逼，两人便不了了之。宋老爷也因此离开了宁安城。简霞则继承了师父的衣钵成为了掌管天火教的圣姑，一心闭关，不问世俗。

　　两人的交集本应该到此为止，可偏偏那宋老爷在几年后突然回来了。那时的宋老爷已经不混江湖了，娶了贤妻又了孩子，为了生计开始做起了生意。

　　可宁安城那么大，两人即便有心相避，总归是会见到的。于是，宋老爷在一次生意期间，与出关的简霞碰见了，两人皆已经不复少年，一时间相顾无言。

　　在宋老爷的孩子周岁礼那天，简霞托人送了件礼物，没人知道是什么，只知道那天过后，宋府一跃而起，成了宁安城里最富有的地方。

　　知情人都觉得简霞是放下了，她也的确放下了，事情到这里本应该结束了，可宋老爷的妻子在一年后的某天突然缠绵病榻，不治身亡。宋老爷不辨是非，认定是简霞所为，竟孤身一人大闹天火教。

　　此时的他已经不是江湖上的侠客了，又经过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是简霞的对手呢，自然是被教徒赶了回来。但从此宋老爷变了性子，不分日夜地抹黑天火教。

　　茶水冷了，这个故事也讲完了。

　　“所以，这一切都是那位圣姑因爱生恨？”白鹤淮有些困惑，她还没经历过爱恨，不明白一份感情能把人逼到什么程度。

　　“小丫头片子说什么呢，老身是和简霞师姐从小一起长大的，她才不是那种喜欢藕断丝连的人。”老婆婆恶狠狠地瞪了白鹤淮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得人凉飕飕的。

　　她对所有说圣姑坏话的人都这样，她一辈子都在天火教里，简霞对于她已经不仅仅是一代圣姑。

　　简霞性子烈，当初宁愿退教也不愿放手，要不是宋老爷主动退缩，恐怕现在也没什么天火教圣姑了。宋老爷与妻子的事情被她知道后，她便是一副“君若无情我便休”的态度，怎么可能还去弄那些下作手段。

　　摘星审视起这位老人，“你不是那位圣姑，又怎么能知道她心中所想。”

　　“对啊，万一你刚才讲故事是为了骗我们。”白鹤淮附和道。

　　“这可不是故事。”老人抬眼，阴冷的目光如蛇蝎。

　　眨眼，那根拐杖朝她们袭来。

　　摘星忙去躲避，把白鹤淮带出来危险距离，反手用指间刃划过那拐杖发出不小的动静。

　　老人又将拐杖一横，妄图扫过去。

　　被摘星灵敏地躲过去，也正好与之拉开了距离。

　　暗器从空中袭去，花苞似的暗器在轨迹中盛开，五根细针打入老人身体，但可惜，被躲过了三针。

　　期间，摘星听见了声轻笑。

　　“即便你们打败老身也没办法逃出五毒阵，等着成为这里的养分吧！”

　　老人双袖一挥，里面窜出两只手掌大的黑色蜈蚣。

　　“唐摘星！”身后人急喊一声。

　　她顺着力道大撤一步，回到了三人旁边。

　　“我去杀了……”苏昌河锐利的桃花眼底划过杀意，他拔出匕首，剑锋闪过冷光，却被摘星一把握住，“先走，她正式启动了阵法，毒气会从四周开始蔓延，你就算杀了她也没用。”

　　苏昌河没回话，瞧着被握住的手腕，有些发烫。

　　她发烧了吗？怎么还能烫到他。

　　“你护着小白，我想办法破阵。”摘星冲着苏暮雨说道。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四人刚把迷阵破除，又遇毒阵。不过术业有专攻，只要带毒，摘星还是能解上一二。

　　三人把苏昌河一人丢在了后面。

　　“喂，你们忘了我还带伤吗？欺负病患啊。”苏昌河捂着胸口，一点没有伤患的自觉。

　　摘星瞥过去，又在下一刻收回，“装模作样，你哪点像伤患？”

　　苏昌河跟着她后面，突然说道：“你先前说得不对。”

　　“什么？”摘星还想着破阵，对于他的话更是摸不着头脑。

　　苏昌河上挑眉眼难得的软化，轻声说出自己的答案。

　　“我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