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辰》小栀枳

2、霓虹初上

　　早晨，像一幅刚刚展开的画卷，每一笔都带着新生的光。天边泛起鱼肚白，微光像温柔的手，悄悄拨开夜的帷幕。露珠挂在草尖，像大地遗落的星子，风一吹，便轻轻滚动，闪着细碎的光。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仿佛村庄伸了个懒腰，慢慢苏醒。鸟声从树梢滴落，一声比一声清脆，像谁在窗棂上撒了一把玉珠。夕瑶站在光里，连呼吸都带着青草的甜味，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悄悄对你说：重新开始吧，一切都来得及。

　　午后，夕瑶坐在廊下的小竹椅上，她脚边蜷着一只橘猫，是管家早上刚从花鸟市场抱回来的，说“给小小姐解闷”。猫儿打了个滚，露出软白的肚皮，夕瑶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挠，指尖触到一团温热的绒毛，心里某个角落也跟着软了下去。

　　楚墨渊在不远处的石桌上办公，笔记本屏幕映着他微蹙的眉。他脱了西装外套，只穿一件浅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偶尔有风掠过，吹得他额前碎发微动，也吹得他面前那叠文件“哗啦”一声。他便停下来，侧头去看廊下的女孩——她正低头逗猫，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像两只待飞的蝶。他忽然觉得，这满院蝉鸣都不及她轻轻一弯嘴角。

　　“瑶瑶。”他喊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宠溺，“别晒太久，等会儿脸上要起斑。”

　　夕瑶“嗯”了一声，却没动。

　　楚墨渊合上电脑走过来，后院新搭了秋千，要去试试吗？”

　　夕瑶抬眼看他，目光像被水浸过的黑石子，亮得有些过分。她点点头，起身时裙摆扫过猫儿的尾巴，橘猫“喵呜”一声，蹿进花丛里不见了。

　　后院的秋千是两根粗麻绳吊着一块旧木板，木板边缘磨得发亮，显然被人反复打磨过，生怕木刺扎了她的手。

　　楚墨渊站在她身后，掌心贴着她的背，轻轻一推。秋千荡起来，风从耳畔掠过，带着六月栀子花的甜，也带着他袖口淡淡的雪松香。夕瑶忽然想起村里那架用藤条和破轮胎绑成的“秋千”——每次荡高，都发出“吱呀”的惨叫，像随时会散架。而此刻，她身后那双手稳得像一座山，让她连恐惧都来不及生出，就被更高处的风景吸引。

　　“高一点？”他问，声音混在风里，像隔着一层纱。

　　夕瑶没回答，只是脚尖微微绷直，身体前倾——这是一个默认的姿势。他便笑，胸腔震动，气息拂过她的发顶，像某种无形的承诺。秋千一次次掠向天空，她看见远处屋脊上蹲着的麻雀，看见围墙外探头探脑的银杏枝，也看见自己晃动的影子，在地面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扁，像一段正在融化的旧胶片。

　　傍晚时分，天边堆起玫瑰色的云，夕瑶被楚墨渊带去衣帽间。

　　楚墨渊蹲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双乳白色低跟皮鞋，鞋头缀着一颗小小的珍珠，像一滴凝固的月光。

　　“试试。”他说，掌心托起她的脚踝，指腹不经意擦过她小腿上那道浅褐色的疤——那是她小时候爬柿子树摔的，缝了三针。夕瑶下意识缩了缩，却被他更轻地握住，“别怕，不会疼。”

　　鞋跟落地时，发出极轻的“嗒”声，像某个隐秘的开关。镜中的女孩忽然就高了三厘米，肩颈线条被旗袍衬得笔直，像一株刚被风雨洗过的竹。楚墨渊站在她身后，目光越过她肩膀，落在镜子里那双略带惊慌的眼睛上，“很好看。”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江城今晚的月亮。”

　　暮色四合时，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像有人提前撒下的星子。

　　车驶过跨江大桥时，夕瑶看见桥下灯火倒映在江面，被船桨搅碎成千万条金线。她想起白天那只橘猫，想起秋千荡到最高处时掠过的风，想起草帽边缘的薄荷叶——所有这些细碎的温柔，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把她从那个“早晨”的青草地，悄悄推向此刻的璀璨夜色。

　　而楚墨渊就在这条河的中央，为她托底，为她点灯，为她挡开所有可能的风浪。
　　夜色为江城披上了一袭流光溢彩的华服。夕瑶站在酒店宴会厅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的车水马龙与璀璨灯火交织成一片她从未亲眼见过的星河。
　　她身上是一件月白色的改良旗袍，是五哥楚墨渊下午特意带她去选的。
　　据他所说：“瑶瑶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不能太隆重，显得太拘束，这样清雅的装束最好。” 他还记得她初到别墅那晚对陌生环境的不安，此刻的每一步安排都透着体贴。
　　此刻的宴会上，夕瑶指尖微微发凉，紧握着手中的果汁杯，与周遭端着香槟、谈笑风生的男男女女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
　　“还好吗？”一件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轻轻披在了她肩上，熟悉的清冽气息传来，是楚墨渊常用的那款雪松香水。
　　夕瑶回头，对上楚墨渊含笑的眼眸。他里面只着一件熨帖的白衬衫，更显身姿挺拔，与在村里那个因低血糖而略显苍白的男子判若两人，唯有看向她时，那份专注的温柔一如既往。
　　“有点吵。”夕瑶老实说，声音轻轻的。
　　楚墨渊了然地点头，很自然地将她手中快见底的果汁换成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动作熟稔得仿佛练习过无数次——自她回家，他细心观察着她的喜好与习惯。
　　“忍一忍，露个面我们就走。主要是让大家都认认你，以后在江城，咱家的小公主，没人能怠慢。”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要是觉得不自在，就跟在我身边，或者去那边休息区坐坐，我让人给你准备了点心，是你早上说好吃的那个杏仁酪。”
　　他的贴心如同细密的网，将她初来乍到的不安稳稳托住。夕瑶心里一暖，正想点头，宴会厅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原本喧哗的人声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吸走了一部分，许多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个方向。
　　一个男人在几位高管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身姿颀长，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气场强大而内敛，并不需要刻意张扬，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视线的焦点。
　　他的面容极其英俊，却像是覆着一层终年不化的寒冰，眉眼深邃，眸光扫过之处，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感。
　　夕瑶听到身边有人低声议论。
　　“是沈墨辰……”
　　“他竟然也来了，看来楚家的面子不小。”
　　“嘘，小声点……”
　　沈墨辰。夕瑶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许是她的目光停留得稍久，又或许是她在这一片衣香鬓影中过于独特的青涩气质，那道清冷的视线竟毫无预兆地越过人群，精准地投了过来。
　　四目相对。
　　夕瑶的心跳猝然漏了一拍。那眼神太深，太锐利，像能穿透她强装的镇定，直看到灵魂深处那个刚从山村出来的、手足无措的自己。
　　她下意识地想要避开，身体微不可察地往后缩了一下，脚跟不小心绊到了厚重的地毯边缘，身形微微一晃。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后背，同时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腕。
　　是楚墨渊。
　　他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夕瑶完全护在身侧，隔绝了那道过于直接的审视。
　　他朝着沈墨辰的方向略一颔首，脸上是得体的商务微笑，目光里却带着清晰的维护意味，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归属权。
　　沈墨辰的目光在楚墨渊身上停顿了一瞬，又淡淡掠过他身后那抹被精心护住的身影，随即漠然地移开，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集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别怕，”楚墨渊侧过头，声音压低，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沈墨辰那个人就那样，对谁都冷冰冰的，不是针对你。”他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腕骨，是一个极尽安抚的小动作，“累了么？哥哥带你回家。”
　　夕瑶点点头，眼眶微热。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这个叫沈墨辰的男人会不会再次出现，但此刻，她只想跟着眼前这个人，走出这片璀璨却陌生的灯火，回到那个有蜂蜜水、杏仁酪，还有雪松香气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