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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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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岑脑袋一偏,直愣愣盯住宋显。
宋显注意到她的视线:“怎么了?”
叶岑没说话。
方才她是情绪上头,顺着宋显的思路往下想,满脑子就是生气。这会儿理智回归,多疑的老毛病又犯了,她看宋显,又觉得他是一个诡计多端的魔族,心里有疑问,当然也不敢直说。
叶岑收回视线,打哈哈:“没怎么,就是突然抽筋了。”
宋显:“……一张纸也能抽筋?”
叶岑:“……”
大意了。
宋显却好像看得出她在困惑什么,接下去道:“你说得对啊,就该恶狠狠地活着。魔君血脉,又不是我想要的,凭什么我任由那些人差使呢?所以我进浮屠塔,根本不是为了救戚滟,就是为了杀她。可我没想到。”
他顿了顿,眉头皱起,“我杀戚滟,竟也正在他们的计划当中。”
宋显说着,嘴角一扯,露出个自嘲的笑,眉眼又重新低垂下去:“呵,如此说来,我可真是个笑话。”
叶岑:“……”
对哦,她想起来了,当时在虚弥境中与杜诏对上,宋显冷着脸说自己将戚滟杀了,分明是个打算与他们决裂的决绝姿态,结果呢,连他的叛逆都是在他们的算计中的,这搁谁不生气?
当时在虚弥境中,宋显也正是因此才与杜诏动了手,当时叶岑以为他们是仇敌相见,如今想来,原来是恼羞成怒。
一想也是,魔族毕竟从宋显八岁那年开始教导他,到如今,都有十年了,即便心怀叵测,到底也算看着他长大,肯定拿捏住了他的性格。
想到这里,叶岑心中不由得有些愧疚。
今夜谈天的氛围其实格外好,虽然从前大家也对一些事情心知肚明,但毕竟还是藏着掖着,很多东西都靠推断,这样坦诚地说开来还是第一次。宋显向她坦诚自己不算明朗的过去,表露心迹到这个地步,脆弱也展示了,她却还怀疑他,实在不应该。
凉悠悠的夜风一吹,叶岑觉得心底一片柔软,自觉与宋显的关系也亲近了一大步,想了想,安慰道:“被算计就被算计,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被骗的?这又算不得什么的。我从前也被人骗过呢。”
她这样一说,宋显顿时有了些兴趣,侧目向她看来。
叶岑想起她上辈子遭遇的一丈红,气得在心中暗暗磨牙——是哪个天杀的告诉她皇上喜欢大宝剑的?有同音词不知道写下来啊就知道用嘴说!?
但这肯定是不可为外人道的。
叶岑于是叹一口气:“往事就不要再提了。”
她一抬头,瞧见夜已有点深:“我们回去吧。”
宋显就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叶岑想了想,拍拍宋显的肩膀:“总之旁人如果有心算计,本来就是防不胜防,过错一定是不能算到被骗的人头上的。”
她原本一直抱着山楂球,一拍下去,雪白的校服上留下个鸡爪般的糖印。
但是宋显侧头看一眼自己的肩膀,没说什么,眼尾却不由自主地弯了弯。
她又想起在虚弥境中时,宋显浑身发烫,险些失控的样子,顿时忧心忡忡,眉头皱起:“倘若魔族血脉真有什么奇特的,他们这样精于算计,悉心教导你,必然也是有利可图。师兄,往后要是他们还腆着脸来找你,你不得不防。”
宋显顺从地应道:“嗯。”
叶岑却又摇摇头:“有什么好防的?反正现在也闹掰了,师兄你干脆不要理他们。”
“好。”宋显应道。
他的肩膀上分明只坐着个纸人,脸上一对绿豆大的眼睛,连眉毛都没有,可宋显仿佛透过纸人看见那个小姑娘,她双手一合,一双秀眉生动地一挑,眉飞色舞地说:“对!师兄,他们要拉你入泥潭,从今往后,你偏要做青云门的大师兄,做那钟山之玉、陵上之木,再交很多朋友,做我们尘中阁光风霁月、呼朋引伴的首徒,气死他们!管什么魔族势微不势微,活着才是最要紧的事!”
“白涟漪。”宋显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地问道,“既然活着是最要紧的事,那时候,你为什么不一个人先走?”
叶岑顿时卡壳。
她自然知道宋显说的是什么时候。
当时面对杜诏,宋显将虚弥境劈开一条裂缝,她是有机会独自逃跑的。
可是怎么说呢,如果当时宋显是十分有把握的,她当然绝不拖后腿,转头就跑,半点不带犹豫的。
可事实呢?当时的宋显就好像一只凶巴巴的雪豹,毫无胜算,却浑身绷紧,叶岑甚至觉得,他如果果真是一只豹子的话,恐怕浑身的毛都在在那时立起来了。
那样的情况下,怎么可能走得了?
但不知为什么,这理由叶岑有些说不出口。
她想,她做人的原则就是独善其身,难道宋显当时没什么胜算,她留下来就能改变什么吗?若非杜诏自己走了,很可能他们两个人就一起死在虚弥境里。
两个人一起死了,和只死一个人,显然是前者比较亏,根本不符合她的行事作风——
那她为什么想也不想留了下来呢?她自己都想不明白。
叶岑抬头望天,半晌,猛吸一口怀里抱着的山楂球:“我觉得这种小纸人,往后还是要加上味觉。这样既能尝到味道,又吃不到肚里,岂不是吃不胖……”
宋显:“不要转移话题。”
叶岑:“……”
叶岑声音细小如同蚊子叫:“我当时失忆了呀,什么都不记得了。”
“哦。”宋显道,“失忆了,但是记得那个魔族名叫杜诏。失忆了,但是记得我控制不好琉璃业火。失忆了,但是我都没说是什么时候,你就知道我问的是你失忆时候的事。”
叶岑:“……”
叶岑斟酌着道:“我……”
话刚起个头,忽而双手一松,山楂球顿时脱了手。
那糖衣被她抱得已经有些化了,一经脱手,先落在宋显的胸口,粘了一下,又往下掉,啪叽落地。
宋显顿时眉头拧起:“你……”
但是瞧见小纸人面目狰狞,硬生生改了口:“……怎么了?”
叶岑恍然回过神来,甩甩脑袋,整个纸人都是懵的。
就在刚刚,她感觉自己的神魂好像被抽离,但因为只发生了一瞬间又恢复正常,太快了,以至于她在怀疑那是不是一种错觉。
除此以外,好像还有一种很奇妙的触觉……
叶岑微妙道:“我刚刚,好像被什么人舔了一下。”
宋显:“?”
一人一纸面面相觑,未几,叶岑忽而神色一变。
那种神魂被抽离的感觉再次袭来,这次她感受清楚了,原来她并非被人舔了一下,而是有人拿拇指肚,正轻轻柔柔地揩她的脸颊——并非是这个纸人,而是高阳楼内她本体的脸颊。
非但如此,她还瞧清楚了那个人。
叶岑脱口而出:“是——”
下一刻,她只觉得似乎整个人的神识都被人一勾,顿时眼前一黑。
失去意识前,只听到宋显喊的一声“白涟漪”。
*
叶岑再睁眼时,发现自己被人扛着走。
扛她的人个子不高,力气却大,脚下生风,走得飞快。
叶岑脑袋朝下,整个人随着那人的脚步一颠一颠,只觉得脑袋充血,胃里翻腾,想吐。
叶岑:“那个——”
叶岑:“我——”
艰难地还没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那人带她到了一处破庙,将她往地上一甩。
地上倒是堆了些干草,但是就那么浅浅一层,聊胜于无,叶岑疼得整个人都拱了起来。
龇牙咧嘴地一抬头,对上惨白的一张脸,那脸上粉黛未施,眉色格外的淡,且因为生着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整张脸都显出了几分幼态。
这张脸,叶岑在文灯的记忆中瞧见过无数次,是茵茵。
可是茵茵,不是应该在虚弥境中的时候,就与她的影子同归于尽了吗?
她同那时候的茵茵交过手,十分确定那个茵茵并非镜中幻影,而是活生生的人,肉身被炸得稀碎,也是她的影子亲眼所见,那么眼前这个——叶岑不动声色地打量她——眼前这个,似乎也是活生生的人,甚至右手虎口上的肉还往外翻着,明晃晃一个伤口,鲜血还在往外冒。
叶岑想了想,她的神识出了高阳楼,肉身却还留在那里,为了保险起见,她在自己的周身,是画了个防御阵的。
茵茵要将她偷出来,首先就要破阵。她显然不会破阵,于是……干脆徒手撕开阵法?
可她面色变也不变,好像根本察觉不到疼。
她就这么居高临下看着她,一双漆黑的眼牢牢将她盯住,叶岑辨不清情况,一时不敢轻举妄动:“你是茵茵还是……”
——还是傀儡茵茵?
茵茵忽然打断她:“你杀了他。”
叶岑:“谁?”
文灯吗?文灯那可是杜诏杀的。
真要算起来,她至今杀死的也就一个傀儡茵茵,可诡异得很,被她杀死的茵茵此刻又好端端站在她跟前了。
茵茵却并不理会她,顿了顿,自语道:“还差一个。”
叶岑:“……还差一个什么?”
茵茵:“还差一个,他就能活。”
下一瞬,茵茵忽然倾身下来,一口咬住了叶岑的肩颈。
叶岑:“?”
叶岑:“!!”
她的牙齿又尖又细,瞬间咬破她的皮肤,扎进了她的血肉里。
叶岑下意识地要反抗,却觉得自己浑身一麻,竟然动弹不得。
紧接着,那种神识被抽离的感觉又泛了上来,却与她自己将神识抽离出来是不一样的,令人头晕目眩得很,意识却格外地清晰起来。
叶岑飞快地想,不知什么原因,茵茵非但没有死,还将她从高阳楼偷出去,还吸她的血,吃她的神魂。
——她为什么要吸她的血,口中的那个‘他’又是谁?
文灯吗?
那究竟是文灯要复活她,还是她要复活文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