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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   叶岑原本说想吃糖葫芦,其实也不过是个借口。

      她不知宋显想到了什么,但她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似乎在一瞬间有些低落,可惜她素来不太会安慰人,恰好见到个卖糖葫芦的,就想着借此转移一下宋显的注意力。

      可宋显真替她买了糖葫芦,叶岑才想起来,她此刻就是一个纸人,嘴巴咧得大,糖果却吃不下,只好颇为遗憾地咂咂嘴,道:“吃不了,师兄带回去给我吃吧。”

      话是这么说,一双绿豆眼却盯着红色的山楂球,一时之间舍不得移开。

      下一刻,宋显把糖葫芦递到了她的跟前。

      叶岑看看糖葫芦,又看看宋显,有些为难:“我恐怕拿不动吧?”

      “没让你拿。”宋显道,“揪一个下去先抱着闻一闻吧。”

      叶岑:“?”

      宋显解释:“就当解馋。”

      片刻后,叶岑被施了个障眼法,大方坐在了宋显的肩上,怀里还抱了个大大的山楂球。

      她一脸呆滞地眨眨眼,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今夜的宋显,似乎脾气好得过了头。

      宋显叮嘱道:“拿牢些,要是弄脏我的衣服,我就用你擦。”

      叶岑:“……”

      好吧,还是熟悉的味道,看来是她想太多了。

      叶岑抱着山楂球猛吸一口,绿豆大的眼睛满足得都眯成了一条线,想了想,又问道:“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宋显:“什么怎么做?”

      叶岑一愣:“我们已经知道了范飞白有问题,接下来难道不是要查他?”

      宋显已经带着她走过两条街市,到了新街口却没继续往前走,而是拐了个弯。

      叶岑不太辨得清方向,但这和她记忆中回高阳楼的路不一样,因此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宋显是要带她拐回城主府去。

      宋显一低头就看出她心中在想什么,一捧冷水泼灭她想搞事情的一颗心:“我只是走近道回去,那条道上人还少些。”

      ——虽然他给叶岑施了个障眼法,可她嘴里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他要与她搭话,落在旁人眼里,就是个自言自语的傻子。

      他不太在意旁人的眼光,可也没什么兴趣做旁人眼里的傻子。

      他眼见着那纸人肉眼可见地蔫了一点,继续泼冷水:“况且这件事现在归一门在管,我们不必插手。”

      “哦。”叶岑顿时更蔫了一点。

      宋显顿了顿,话头一转,算是宽慰:“放心吧,我们都察觉到了不对劲,归一门不会想不到的。”

      叶岑这才觉得心里头好过点,勉强点点头,默了默,忽然又觉得不太对劲:“归一门查这个事?那你不是也会被——”

      她想说,宋显的身世在青云门都是个秘密,其他宗门的人当然更不知道,让归一门来查,万一查出个所以然来可怎么办。

      但是话说一半,叶岑就猛然反应过来,明面上,宋显的身世于她而言也是个秘密,于是赶紧噤了声,拿山楂球遮住自己的半张脸,小心翼翼去看宋显的神色。

      宋显没什么神色变化,只是自然地接口道:“我怎么?”

      叶岑悄悄松一口气,觉得自己这话头止得真是及时,正想着拿些什么话去搪塞宋显,却听他忽然问起不相干的事:“你在文灯的记忆里,可有瞧清那个最开始在文家放火的人?”

      叶岑摇摇头:“当时隔得远,火气熏天的,他又把自己浑身上下都裹严实了,我远远瞧着,只能瞧见一个轮廓。”

      “那轮廓有什么特征?”

      叶岑偏头仔细回想:“非要说的话,他穿的黑斗篷头上被顶得很高,如果不是发髻高,那简直头顶长角。”

      “魔族。”宋显得出结论,“魔族用人,向来如此,用人之前,先要毁掉。文家在大殷素无仇敌,一个炼器世家,对待明火,更是素来谨慎——那火是魔族着人放的。”

      “这……”叶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愣了半晌,只道,“也不知文灯知不知道那火就是魔族放的。”

      宋显道:“文家那火来得蹊跷,他未必不会有所察觉,若是猜到了真相,却还是做出如此选择,那可真是……”

      他眯了眯眼,后面的话没再说下去,说到底人生一世,各人命数不同,做出的选择当然也不尽然相同。他干脆将话锋一转:“魔族憋了那么多年才难得有了一次大动作,当然不会留下什么证据。归一门要查这件事,查出范飞白的不对劲不难,再要往深处查,恐怕就查不出什么了。查我?”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魔族比我还怕他们察觉我的身份,自然不会让他们查到。”

      叶岑:“……”

      原本宋显绕开去说文灯,她就以为这边的话题已经结束了,谁知道话头一转,又绕回来了。

      她只好干笑两声,装傻:“师兄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宋显凉凉看她一眼:“你听不懂么?我是什么身份,你不是早在浮屠塔中的时候就知道了么?”

      叶岑:“……”

      谁让你那时候乔装打扮,却只用面具遮住半张脸,这谁会认不出来?

      但她一时摸不清宋显的态度,什么话也不敢说,就抱着山楂球僵坐在宋显的肩上,一动也不动,假装不在线。

      说话间,他们已来到了滦河边,再往前走,是横跨河面的一座桥。

      临川前些日子才出了不幸的事,这天夜里的滦河格外冷清,沿河的灯一盏未点,远远望去,只有月光洒在河面上,落下一片惨白的影。

      可等宋显走上了桥,在桥边驻足时,叶岑却发现,河面上竟漂着许多花灯,时明时灭的,像坠在天河上的星子。

      河边的暗影里,还散着零星几道人影,手中也都捧着花灯,正准备放,约莫都是为前些天死在魔族手上的人放的。

      叶岑愣了愣,呆呆看着那些人,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世上人总是这样的,听闻他人的死去,因为事不关己,所以只当是个无关痛痒的消息,最多生出点愕然又惆怅的心情。可这会儿瞧见这么几个寥落的人影在这里放灯,才觉得死亡原来是这样的,那些几天前还活生生的人,兴许路过街口遇上卖糖葫芦的老人时,也会给自己买上一串,转眼之间,却只剩这么悄无声息的一盏灯了。

      叶岑忽然心里很不是滋味,脑袋抵在山楂球上,轻轻吸了一口,忽然觉得糖球其实也没那么香。

      忽而宋显问道:“你很喜欢吃糖葫芦吗?”

      她一抬头,瞧见宋显不知什么时候收回了视线,将手里拿着的糖葫芦转了转,视线落在了竹签尖尖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啊?有一点点。”

      叶岑含糊应了一声,想不明白话题怎么就转到这里来了,她斗胆猜测了一下,试探性地问道:“师兄也想吃吗?”

      宋显却摇摇头:“我小的时候吃过一次,里头可真酸,酸得让人讨厌。”

      叶岑想起那些只被吃了花心和花瓣的荷花酥,心想那可真是的,你约莫爱吃的是甜食。

      但是爱吃甜食归爱吃甜食,还要踩一脚酸食是怎么回事?她就既爱吃甜的,也爱吃酸的,山楂球裹糖衣,正正好呢。

      想到这里,叶岑马上回想起山楂球的酸味,虽然不能马上咬上一口,却已经感到舌根发酸,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宋显继续道:“那之后没多久,魔族的人找上了我。”

      那时候他还小,长年不下青云山的,但是魔族要找他,总是有些办法。他们进了他的梦里,先痛斥正道的虚伪,然后哀哀戚戚,讲魔族这些年找他是多么不容易,他的魔君亲爹丢失爱子之后又是多么伤心欲绝,最后凛然表示,魔族如今虽然势微,但这是天将降大任于斯魔也,魔族的少主人既然已经被找到,他们自然要倾囊相授,也好让小主人早日担任起光复魔族的大任。

      叶岑听到这里,忍不住翻白眼。

      她忍不住带入宋显想了一下——

      什么天降大任、光复魔族,这和道德绑架有什么区别?

      魔族头一次入他梦中时,他已经在青云山上了,也就是说,他自小就压根没被魔族教养故过。

      默默无闻的时候,魔族对他不闻不问,一点力也没出过,一旦人家成了尘中阁的首徒,却要来摘桃,说什么天命、血脉,真是让人厌烦。

      况且青云门!堂堂仙门五绝之一!宋显作为尘中阁的首徒,还是宗门的大师兄,真要听了他们的话,做点什么事情不方便?到时候魔族的事情要是成了也就算了,宋显回魔族,好歹还能弄个魔君当当;要是失败了,魔族倒是又可以蛰伏起来,宋显可就什么都没有了,还不得不被跟他们绑到同一根绳上,从此下不来贼船,凄惨得很。

      这如意算盘打得,她在临川都听到了。

      而她最见不得的,就是一个人的命运被旁人摆布。

      叶岑:“你就学了?”

      见宋显迟迟不开口,她当他默认了,声音顿时提高了八度:“你傻呀!你在青云门有亲人有朋友的,趟这浑水干什么?魔族都没养过你,光复魔族,凭什么是你的大任?”

      叶岑批评道:“师兄,你总是把自己一个人困住,不肯与人做朋友,这样不好。”

      宋显愣愣重复:“亲人朋友?”

      “我啊!”叶岑一指自己的鼻尖,对上宋显的视线,又有些不好意思,“好吧,就算我不是,师尊难道不是我们的亲人吗?就你成天对师尊那个烂态度,他都不生气,他……”

      叶岑说到一半,忽而噤了声,小心翼翼去看宋显的神色。

      宋显却没什么反应,愣愣的好似在发呆。

      宋显想起当年,魔族头一次在青云山找上他的时候。

      青云门不是那么好进的,但是那些魔族不知从哪里寻来一只织梦兽,借着异兽进了宋显的梦里来同他见面。

      他听着他们说了一大堆,然后从那堆长篇大论中找出一个重点:老魔君伤心欲绝。

      他将头一偏,面上露出个无辜又困惑的神情:“有多伤心?”

      来的那个魔族一愣,垂泪:“伤心得小主人不见了的第二年,他就故去啦。”

      然后就是一通声泪俱下的“嘤嘤嘤嘤”。

      宋显道:“哦。”

      他对魔族功法,其实也没多少排斥。他觉得反正他有天分,魔族有功法,他想要变强,送上门来的东西,当然没理由拒绝。

      至于学了功法就要帮着复兴魔族,那简直是笑话了。魔族怎么样,与他有什么关系?

      所以他从小阳奉阴违。他们交给他功法,他学;他们给他讲大道理,他听着;他们让他帮着救戚滟,他就去把人杀了——

      魔族,他们算什么东西,也配指使他?

      但是他一侧头对上纸人叶岑的绿豆眼,鬼使神差地,将眼眸低垂,显出几分可怜无辜的样子来,道:“难道我不该学?”

      叶岑:“……”

      叶岑一阵气短。

      难怪平日里宋显做青云门的大师兄时,一派谦和守礼,被人冠上“芝兰玉树”四个字;在浮屠塔中顶着封离的身份时,为人行事又那样离经叛道。一方是正道五绝从小教导他要持守天下,一方是魔族耳提面命让他不忘旧恨,两相拉扯之下,不把人教出两幅面孔才怪。

      叶岑气得绿豆眼都翻出点眼白:“你从小在青云门长大,魔族势微不势微的,关你什么事?你还跟着他们学什么魔族功法,那个不知道什么火,自己都控制不好,这不是——”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些别的事:“那你当初去浮屠塔?”

      宋显点点头:“也是他们授意。他们让我去救人。”

      这个人,说的自然就是戚滟。

      宋显娇弱可怜又无助:“可惜我一时失手……”

      “救人?当时裴无衣长老可就守在浮屠塔外,要在他眼皮子底下救人,还要把人带出青云山,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

      叶岑想起内门大比之后,她在杏林居醒来。

      她是不知道她在浮屠塔晕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但是当时面对七尾那样的情况,除了宋显,还能有谁把她安全地送出来?

      当时魂玉就剩了一块,宋显将她送了出来,自己当然只能涉险。

      她可还记得在杏林居时,江荨告诉她,宋显从浮屠塔出来,也是受了伤的。

      ——他在浮屠塔中尚且会受伤,浮屠塔中的精怪异兽全是裴无衣到处搜罗来的,他怎么可能能在裴无衣手底下全身而退?

      就算他真的侥幸带走了戚滟,青云门的大师兄肯定也做不下去了。

      况且当时宋显进浮屠塔,可不仅仅是救戚滟,他还杀了白矖,剖了他的妖丹——虽然后来因为那妖丹被天雷劈出裂痕,宋显便将那妖丹送给了她。

      再然后,他还上了浮屠塔更高层——

      如果魔族只是让他救戚滟,那他何必继续往上走呢?

      自然是为了妖丹。

      叶岑只当寻妖丹也是魔族给的任务,越想越生气:“他们倒好,反正你的信用度在青云门只能刷一次,所以千万不要浪费,既要你救人,又要你弄些妖丹回去,就是不考虑你的安危是吧!”

      宋显一愣,妖丹是他自己要找的,但是她既然这样说了,那自然全都推到魔族身上去。

      “戚滟都杀了,不过是取个妖丹而已,有何不可?”宋显道,他低眉顺眼,“我身上毕竟有魔君血脉,血浓于水,不可斩断。”

      叶岑冷笑一声:“真是笑话,血脉算什么东西?是你求着要这个血脉的吗?少拿这种东西绑架人了,你就是你,难道有了魔君血脉,就不能做自己了?”

      宋显长睫有一瞬间的凝滞,愣了许久,才又重新开口道:“如果一个人活着,但是世上的许多人都不希望他活着,那这个人要怎么办?”

      叶岑正在气头上,觉得宋显真是个小可怜。他这分明是在问自己的事,却还要为了面子,假托是别人。于是她也不揭穿他,顺着他的话答:“你说的这个人,他自己想活着吗?他自己想的话,为什么要在意旁人的想法呢?”

      “那如果那些旁人,各有各的理由,嘴里都是大道。如果他死去了,才能让天下的无辜人安稳呢?”

      叶岑一抬头,瞧见宋显的视线又落在了花灯上。

      她想,不论魔族在谋划什么,无论宋显有多身不由己,他们在临川城杀了这么多人,虽然罪责不该算到他头上,他却到底是在青云山长大的,不可能就那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可是魔族所谓的大道,无非就是光复自己没落的族群,这分明就是纯粹利己的事,怎么就能有脸套上个大道的名头的?

      于是叶岑道:“天下人无辜,难道那个人不是个无辜之人吗?那些旁人,凭什么可以这样堂而皇之地慷他人之慨呢?”

      叶岑冷笑一声,眯起眼睛:“如果是我的话,所有人都盼着我死,我偏要恶狠狠地活着。”

      “恶狠狠地活着。”

      宋显轻而缓慢地回味这句话,半晌后,忽然觉得心头轻快。

      但他有心不让人瞧出他的情绪,于是偏了偏头,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冷静地评价道:“你这想法,倒是新奇。”

      叶岑不甚在意地甩甩手:“其实也没什么新奇的,生命可贵,活着当然是最要紧的事……”

      说着说着,忽而浑身一僵,觉得不太对劲。

      她想起浮屠塔中,宋显和戚滟对上时的细节,又是扮女装,又是出言讥讽,还有那出手时的决绝——这种种骚操作,分明一开始就是奔着杀戚滟去的啊!

      这也能叫一时失手的话,失的得是多大的手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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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勤奋日更的我真滴不收藏一下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