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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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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了玉秀300万日元,杨绍光口袋里只剩下10万日元了,只能吃顿饭了,睡觉都成了问题,东京大学的宿舍已经没有了,不过,他听说上野公园晚上不关门,而且对流浪汉十分友好,今晚便在那儿过夜吧。
吃了一客鳗鱼饭,正好10万日元,天色向晚时,杨绍光走到了上野公园。
借着夕阳,他展开了明子写的信。
楊さん:
我在洞爷湖宾馆苦苦等待你和三井君7天,终于,我发现你们是回不来的了。你们甚至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将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置身于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实在是太过分了。
回到东京,我到东大去找过你们,但是你们并没有回来,直到我从御茶水女子大学毕业你们也没有回来,有时我想也许你们是回不来了,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平安归来。
我腹中的胎儿等不及了,越来越大,越来越活泼,有时躁动不安,有时又恬静可爱,我在等你回来商量婚事,可是我左等右等也不见你回来,或许三井君和你说过这个胎儿是你的了吧。其实,三井君有祖传的不孕不育我是一早就知道的,三井君是那么优秀的一个纨绔子弟,他只是游戏爱情,而且泛爱,他的爱缥缈无定,我根本找不到爱的附着点,所以,一点安全感也没有。而你却不同,你给了我安全感,尽管也不多,但恰好够了。
等不到,我可是要嫁人啦。若没有这胎儿,我或许还可以再等一等,但现在不行啦,再不嫁人,孕相十足可就麻烦啦。以前和你说过,那个北海道知事的有些憨痴的公子死了,父亲又给我换了户叫铃木的大户人家,反正,于我而言哪户人家几乎没有什么区别,我也难以爱上人家,人家也难以爱上我,我们只是被命运揉捏在一起,只为掩人耳目的“百年好合”而度过余生。
那个叫铃木星光的家伙总算是在结婚之前见过一面,并不十分讨人厌,他明察秋毫,很快就发现了我的孕相,但他并没有苛责我,相反,他表示也有一个和我一样怀孕的女友,这样,大家同病相怜,结婚后,大家各玩各的,互不干涉,相安无事便好。后来,这家伙甚至提出可否把他女友的娃抱回来养,把我的娃送出去抚养,所有的费用都由他承担。
这实在是有些荒唐,我怎么舍得离开我的娃呢?
说点有趣的事情吧,玉秀成为大明星啦,不过是满足上了年纪的人缅怀年青时候偶像而弄出来的一个复制品吧,当时,我让她不要参加,可是她不听,以为人活一世,就该在这个世上留下些作品以证明曾经来过,我劝她要三思而后行,因为日本这些演艺公司都坏得很,只不过是利用外国留学生罢了,但她不听,我不敢再劝下去,怕被她疑心我是在嫉妒她。
我亲眼目睹玉秀的成功还有她成功后的傲慢骄矜,但我不敢劝她,劝也没有用,成功人士是不受规劝的。
我给你写这封信时,我们的小孩儿已经出生,而且,令我心碎的是她被送到福光寺,她出生的那天,院子里的柠檬熟了,便给她取名“杨青柠”,而铃木星光的亲生女儿却被接到家中,日日夜夜由我陪着,陪着她哭,陪着她笑,陪着她嬉闹,陪着她睡觉,可是无时无刻我不在想念我的青柠。
楊さん,如果你还活着,如果你能收到这封信,请带着这封信到福光寺把青柠接出来,带到浅草寺,我要见她一面,你带她去中国吧,你是她父亲,由你带在身边比放在福光寺更让我放心。
至于青柠的抚养费问题,你不必忧心,我都准备好了。
我天天祈祷你能早日收到这封信,不要给我打电话,把想说的话写在浅草寺观音堂上的祈愿墙上,我每周都会去看。
祝你一切安好。
明子于2058年6月
上野公园的露宿环境就是好,环境雅致不说,还有盛开的菖莆的香气,蚊虫也不来叨扰,游客和善,流浪汉们也互无嫌涉,这里可以说是流浪汉的天堂。
虽说入夏有段时间了,但日本东京和江州城的情况大致是一样的,非得到7月否则不能称之为夏天,六月的晚上还是有些凉的,杨绍光卷缩在长凳上但还是感觉有些冷,黎明时露水又重,他的衬衫都被露水打湿了,更要命的是,天还没有亮便有一些老大爷和老太太到公园来锻炼,而且放的音乐是《北国之春》,这歌听了两遍后,他决定起床了。不幸的是,一群苍鹭恰巧在东京湾吃过早饭归来经过上野公园,不偏不倚一颗泛白的鸟粪落在他的肩膀上。
不名一文的一天开始了。
身无长物,翻遍全身也没有找到一件值钱的东西,早饭在哪里呢?杨绍光心想不如多喝些自来水算啦,喝饱了水,便一路走到了福光寺。
福光寺名气不大,年久失修,大殿颓废,不过倒是干净,大殿外连一片落叶都没有,阵阵如同从遥远天国飘过来的梵唱让杨绍光如听仙乐耳暂明,世间的一切烦恼仿佛隐去不复存在一样,一切的不如意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可以像蛛丝一样轻轻拂去,在梵唱声中,他昏昏欲睡,倏地,他想到了林潇潇,她也快毕业了吧,如果把这个小女孩儿带到中国,他和林潇潇该怎么办?
这可是他的亲生女儿呀,先顾眼前吧,这些年他几乎把林潇潇忘记了,也不用想他在她心中还留下多少痕迹。
等到师父们用过早膳,杨绍光请小沙弥通报一下,不一会儿,一个上了年纪披着旧袈裟模样的和尚过来,说他是福光寺的主持,主持仔仔细细把杨绍光递过来的书信看了一遍,细节之处,还认真推敲起来,并用食指沾着口水擦拭字迹,“唔,是明子的亲笔信,你随我来。”他招呼杨绍光。
穿过逼仄的小巷,他们来到一处青砖苔瓦的房子,主持推出一辆婴儿车,里面躺着一个刚刚睡醒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粉嫩的小孩儿,她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看到杨绍光后竟然调皮地眨了眨,嘴角也漾起笑,他把她抱起来。
“喏,这是明子给你的一亿日元育儿费。”主持递给他一张银行卡,“她还说后续的费用她会汇到这张卡上。”
“大师,想来青柠已经快三岁了,为何还是一副婴儿样子?”杨绍光心存疑虑地问。
“这个嘛……”主持抬眼看着大殿外一株据说有千年历史的十分高大粗壮的银杏树青青的扇形叶子连接蔚蓝天空处,目光在虚空中流离,“莫非施主不知道?”
杨绍光摇摇头,他从主持的神情来看问题有些严重,不免忐忑起来。
“明子小姐也不是十分清楚,不过从她当初在东京大学附属医院的检查来看似乎是……”主持犹疑地说,“应当是婴儿非获得性生长停止症,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天使症’,不过,明子小姐说中国已能治愈这个病,只要做个简单的基因手术即可。”
“哦,原来如此,怪不得明子要我把青柠带到中国,可怜的娃呀……”他在心里感慨道,“谢过大师。”
带着咿呀学语的青柠在浅草寺一等就是五天,终于等到了富贵人家少奶奶打扮的铃木明子。
六月郑重其事地穿着和服显然是不合时宜的,杨绍光知道明子是来和他们道别的,这样穿倒也无可厚非。
绸缎做的和服有着流动的质感,上面印着的樱花正在飘零,应和了落花时节又逢君的哀愁,腰带上垂着淡紫色的流苏,缀着小小的珍珠扣,领口上别着一枚精巧的金质别针,画的眉黛,抹的唇红,敷的粉深,若不是唤他一声,杨绍光几乎认不出迎面走过来飘着乳香的贵妇人竟是铃木明子。
她轻轻提着和服的下摆一步一移地过来,先是看一眼杨绍光,便把婴儿车推到僻静处,俯下身亲吻青柠,一边亲吻一边落泪,很快,她精致的妆容便有了雨送黄昏花易落的残败。
好一会儿,明子终于收拾好了心情,她掏出首饰盒,开始补妆。
“女儿就拜托你了。”她朝杨绍光深深地一鞠躬,他瞧见她的耳根处竟然有一枚玫瑰色的吻痕。
“没事,我会想办法把她的病给治好。”
“谢谢。”她的泪又来了,她并没有去擦拭,反而将丰盈的乳朝他身上贴了贴。
他轻轻推开她,“明子,哪怕她不是我的女儿,我也会这么做的。”
“她就是!”明子咬着下唇,几乎是喊道,羊脂玉一样的牙齿上沾染了红唇上丝丝落红。
回到江州城的那天,杨绍光清楚地记得是气象台宣称的“出梅之日”,不过那天他到达江南理工学院时正下着瓢泼大雨,雨一阵接着一阵,刚以为前面的雨下得极大雨势将会暂歇时,更大的一阵雨劈头盖脸又倾盆而下,前面的雨烟还未消散,后面的雨烟又起,就是在这迤逦的雨势中江南理工学院计算机系2054届毕业典礼在学院的礼堂盛大举行。
时光让曾经熟悉的人又变回陌生人,几乎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坐在后排的杨绍光,即便是有人注意到了,也完全认不出他。
他是来找班主任办理“延期毕业”的,但班主任在一众学校领导面前拘谨又兴奋,不等典礼结束,班主任是不会离开现场的。
就在杨绍光等待的当儿,他接到了东京大学附属医院的电话,打电话的是一个男人,平静地告诉他玉秀走了,要他来交玉秀欠医院的治疗等费用后再把遗体领走,他说他已经回到中国了恐怕去不了东京,电话那头长叹一声,说中国人怎么都这样,临死时欠的债都要麻烦别人,“欠医院多少钱?”
“算下来有一千万左右吧。”电话那头的人说,“当初,我也是玉秀的歌迷,顶着压力才把她安置在杂物间的走廊上,现在她这么一走,欠医院的费用都要由我来承担。”
“你把医院的账号发过来吧,这笔钱我替她支付,另外,你记个地址,把她的骨灰寄过来吧。”
延期毕业只给延一年,也就是说,杨绍光必须在一年之内把三年的课程学完,其实,课程不课程的,也不甚重要,只要通过考试并完成毕业论文答辩即可。
放暑假的两个月,杨绍光打算带着青柠到北京、上海的大医院看看,从他研究的资料来看,似乎上海的华山医院更有经验。余下的9000万日元还得省着点花,因为青柠的治疗费用想必高昂。
在华山医院的手术非常顺利,其实,从青柠的检查、报告的解读、手术方案的制定和手术都是由机器人来完成,主治医生像个财务人员,医生也看出了杨绍光的忧虑,忙解释说手术方案是由专家组讨论后再指令机器人操作的,而且,这台机器也是他发明的。
尽管心存疑虑,但青柠的手术效果却好得出奇,手术结束的当天,青柠一口气就吃了两大碗菜粥,又吃了8枚原产于耶路撒冷的无花果还有3个江州城的水蜜桃,当她把头转过来用如墨葡萄一样溜溜圆的大眼睛望向放在桌子上的哈密瓜时,瞠目结舌之余杨绍光忙不迭用身子挡住她的视线,“宝宝乖,你吃饱啦。”
她摇摇头,“我还没有饱。”她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瞅他,不过很快她便欢愉起来,“不吃也行,你要带我去找妈妈。”
简直就是神童乍现,杨绍光在心里感慨道,“你知道妈妈在哪里吗?”
“爸——爸——”她拖着江南小孩通常用来撒娇的长元音,“你怎么能欺骗3岁小孩呢?”她扬起脸瞧他,“妈妈不是在东京吗?”
“青柠,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记得我在妈妈肚子里时,我就在天上选妈妈,嗯,是的,我觉得这个妈妈很好,就选了她,可是妈妈不要我了,是我做得不好么?”她哭丧着脸问。
心有戚戚,杨绍光把脸别过去,“青柠做得很好,不是妈妈不要你,妈妈也有苦衷,‘苦衷’你明白吗?”见她似懂非懂,他接着说,“我们和妈妈有个约定,等你8岁了,妈妈就来接你。”
“8岁?”她仰起头,“还有好长时间啊。”霎时她的神色便黯淡下来,“我要妈妈马上就来接我。”她噘起嘴,竟然哭出声来。
只能哄她,杨绍光穷尽办法来哄她,只哄得天地昏黄、日月无光她才抽噎着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回到江州城,杨绍光要给已与3岁小孩无异的青柠安排幼儿园了。
进入2050年后,因为生育率长期低下,中国人口已不足10亿,而此时的印度人口已经超过16亿了。由于人口的持续减少,房地产早已失去了金融属性,成了消费品,又由于在2030年前后中国发明超强耐久性水泥使用民用住宅的设计寿命由50年提高到200年,这样,中国房子就显得太多了,房价低廉得令人咋舌,房地产开发成了政府的公益事业。
买完房子,清点一下财务,杨绍光发现只有200万元不到,这只够他和青柠在中国生活2年,不行,他得赶快毕业找份工作,否则,他和青柠只能流落街头。
九月,立秋快一个月了,江南的秋也悄然来了。天空比夏天更趋蔚蓝,也更高远,云彩也有,甚至比夏天更富于变幻,就在云彩的变幻中,第一个感知秋天的是梧桐树,尽管它阔大而粗糙的叶子依然青青,但其已有草木知秋的枯荣之心边缘开始泛黄。其他树木的反应比梧桐树要迟钝得多,尤其在这个夏天欲走还留的时节。
和下两届的学生成了同学已然让杨绍光不适应,但让他更不适应的是留校的林潇潇成了他的辅导员。
“绍光,到了日本就乐不思蜀啦,都忘了回来了,是不是找了个日本娘们?”林潇潇调侃道。
“看你说的。”杨绍光嗫嚅道,“只是一些事情耽误了。”
“这个小女孩是谁?”她指着不肯上幼儿园非得粘着杨绍光的青柠说,“是你女儿吧,和你长得真像。”
“不是的,是我远房姐姐的女儿。”他分辩道。
“爸爸——”青柠抗议道,她扑闪着乌溜溜的眼睛瞧着林潇潇,“我妈妈在东京,等我8岁了,她就会来接我。”
“真是一个情种。”林潇潇感慨道,“哎,和你一起去日本的玉秀怎么没有回来?”她终于想起了小跟班兼闺蜜。
“说来话长。”他将玉秀的故事说了一遍。
她的神色幽暗下来,默默无语,“物是人非,物是人非……”良久,她抬起眼,他看她眼中有春潮带雨的汹涌,“你一个大男人家的,带个娃也不容易,我来帮你带吧。”
“好倒是好,只是会给你添麻烦,青柠的生活费等费用由我支付。”
“好啊。”她转身青柠,“愿不愿意跟着阿姨?”
青柠瞪大眼睛,一会儿瞧瞧林潇潇,一会瞅瞅杨绍光,有些依依不舍地从他身边走到她身边,蓦地,她转过头呼喊着“爸爸”向他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大腿,久久不愿意松开。
“你还好吗?怎么不去你爸的公司却要留校当个辅导员?”杨绍光有些明知故问,因为去上海时他就在财经新闻中知道林家的家族企业林氏集团股份已经破产了。
与想像中的神色黯然不同,林潇潇并无悲戚之色。“我家公司破产了,你不会没听说吧。”她瞥了他一眼,“破就破呗,马克思不是说过吗,存在的就要灭亡,时间永远止境,一切不过是个过程。这样倒好,不用再担心被人惦记财富了。”
本想安慰几句,见她如此豁达,倒是他无话可说。
林氏集团股份的主打业务就是光伏,曾经是中国也是世界最大的光伏企业,其产能甚至超过了美国、欧洲、日本和韩国的总和,在专利的申请方面也是如此。在中国的前8次载人登月中,林氏集团是登月飞船的太阳能帆板电池的主要供应商,就在林氏集团打算在光伏产品上深度研发时,一场技术性革命将太阳能硅片技术送进了历史博物馆,这就是水膜分解技术。一层水膜将太阳能转化成化学能拆开H??O分子键,生成的H??和O??又带动小型氢氧发动机产生能量,最主要的是太阳能的转换率无限接近100%,而硅片光伏技术太阳能的转换效率理论上限是60%。
水膜分解技术的出现让林氏集团股份不可避免地走向破产,公司不是没有挣扎过,也试图改弦易辙跟上科技进步的步伐,但显然,几十年在硅片光伏领域的深耕已经积重难返,没法调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