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石塔与两颗星》棉被重力异常

27、第二十七章

　　篝火熊熊燃烧，将林叶镇的广场映照得如同白昼，又比白昼多了几分跳动的、原始的活力。音乐变得更加欢快激昂，诺拉的鲁特琴与其他乐器的合奏汇成一股令人忍不住随之摇摆的声浪。越来越多的人加入环绕篝火的舞蹈，矮人踏着沉重而富有韵律的步伐，精灵旋转着轻盈的身姿，人类和半身人则跳着更加随性、充满欢声笑语的舞步。孩子们的芜菁灯笼像一群流动的萤火，在人群外围穿梭嬉戏。

　　希洛和露比依旧站在人群外围的阴影里，但这片阴影被篝火的光芒温柔地侵染着，不再冰冷。空气中除了木柴燃烧的烟火气，更增添了两种属于丰收祭高潮的、标志性的香气：烤南瓜籽的焦香和热苹果酒那混合着肉桂、丁香与水果甜美的温热气息。

　　几个大簸箕装着拌了盐和香料、烤得金黄喷香的南瓜籽，在人群中传递，人们随手抓上一把，一边嗑着，一边聊天、跳舞。芙拉不知何时挤了过来，手里端着两个冒着腾腾热气的陶杯，里面是深琥珀色的热苹果酒，塞给了露比和希洛一人一杯。

　　“快尝尝！用今年最好的苹果酿的，暖和身子！”芙拉的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说完又像只快乐的陀螺一样转回了舞蹈的人群中。

　　露比捧着温热的陶杯，深深吸了一口那甜蜜馥郁的香气，小心地喝了一口。酒体温热，带着苹果天然的酸甜，肉桂和香料的温暖气息恰到好处地融入其中，酒精含量很低，更像是一杯充满节日气氛的暖心饮料。一股暖意从喉咙一直流淌到胃里，驱散了秋夜的凉意。

　　她看向希洛。他正低头看着手中的陶杯，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一部分面容。他迟疑地，学着露比的样子，喝了一小口。甜味、果酸、香料复合的温暖滋味，以及那确实能感受到的、流淌过身体的暖意，对他而言是一种非常陌生的体验。这与他珍藏的水晶糖那种纯粹的、冰冷的甜截然不同，这是一种活生生的、带着人间烟火温度的甜与暖。他没有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捧着杯子的、苍白修长的手指，似乎也因这温度而少了几分往日的冰冷。

　　露比看着他细微的动作，心里泛起一丝微甜的满足感。她也从旁边经过的村民手中抓了一小把烤南瓜籽，分给希洛一些。南瓜籽烤得极脆，带着焦香和咸味，与热苹果酒的甜暖形成了有趣的对比，是绝佳的下酒零食。

　　就在这时，几个玩耍的孩童（包括那个曾撞到希洛的矮人小孩）看到了站在边缘的他们，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孩子们对希洛的紫色眼睛依旧充满好奇，但不再是恐惧，而是某种混合着天真和期待的大胆。

　　“露比姐姐！希洛先生！”矮人小孩仰着头，黑豆似的眼睛在火光下亮晶晶的，“你会变魔法吗？像埃拉迪尔叔叔那样？能不能……变点好玩的给我们看？”

　　其他孩子也立刻叽叽喳喳地附和起来，充满期待地看着希洛。

　　希洛的身体瞬间僵硬了。被孩子们围住，被直接要求展示魔法……这完全在他的预料之外。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拒绝，想要重新拉上兜帽。

　　然而，他的目光扫过孩子们纯真无邪、充满渴望的脸庞，又瞥见身旁露比那带着鼓励和一丝好奇的蓝色眼眸。他看到她手中那杯冒着热气的苹果酒，感受到自己指尖因陶杯温度而传来的暖意，甚至能闻到空气中烤南瓜籽的焦香和苹果酒的甜香……这一切，构成了一种奇异的、令他无法狠心打破的温暖氛围。

　　他想起月圆之夜，他成功用温和的光点与妖精互动。那只是模仿。而现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将手中喝了一半的热苹果酒递给露比，然后向前走了一小步，面向那片被篝火和人群照亮的广场空地区域。

　　他抬起双手，从宽大的斗篷袖口中伸出。指尖没有凝聚攻击性的魔力，也没有模仿星光月辉，而是开始萦绕起一种极其柔和、纯净的银白色光晕。那光晕如同活物般在他指尖流淌、汇聚，然后，他轻轻地将它们挥洒向篝火上方的夜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刺眼的光芒。只有无数细碎的、银白色的光点，如同最温柔的雪花，又如同被惊扰的萤火虫群，悄无声息地从夜空中纷纷扬扬地洒落。它们并不冰冷，反而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如同凝结的光辉。它们缓慢飘落，落在人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篝火跳跃的火焰周围，落在孩子们伸出的、好奇的小手掌心，触之即融，只留下一丝微弱的、痒痒的触感。

　　这是“光之雪”。一个无害的、纯粹的、只为带来惊喜与美丽的魔法。

　　一瞬间，广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孩子们震耳欲聋的、充满狂喜的欢呼声！

　　“下雪了！是光做的雪！”
　　“好漂亮！”
　　“快看！在我手上化了！”
　　“希洛先生好厉害！”

　　不仅仅是孩子们，连许多成年人都停下了舞蹈，仰头看着这梦幻般的一幕，脸上露出惊叹和愉悦的笑容。玛莎张大了嘴巴，随即哈哈大笑；老格伦用力拍着他身边一个矮人的后背，指着空中的光雪，粗声说着什么；连一向清冷的埃拉迪尔，站在树荫下，淡金色的眼眸中也闪过一丝赞赏的笑意。

　　希洛站在原地，维持着施法的姿势，看着眼前因他这小小的魔法而沸腾起来的欢乐场景，看着孩子们追逐光雪的笑脸，听着他们毫不掩饰的、充满崇拜的欢呼。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情绪充斥着他的胸腔——不是恐惧，不是戒备，而是一种……被需要、被接纳、甚至能带来快乐的……成就感。篝火的光芒映在他紫罗兰色的眼眸中，仿佛也点燃了其中深藏的、一丝微弱的暖光。

　　露比站在他身后，捧着那杯尚存余温的苹果酒，看着他的背影，看着这片由他创造出的、梦幻而温暖的光之雪，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动和喜悦。她知道，对于希洛而言，迈出这一步，需要多大的勇气。

　　光雪缓缓停歇，但广场上的热烈气氛却因此被推向了顶点。希洛在孩子们崇拜的目光和镇民们善意的笑声中，有些无措地收回了手。他没有回到最边缘的阴影里，而是依旧站在原地，接受着这份从未体验过的、带着暖意的注视。

　　露比走上前，将温热的苹果酒重新递还给他，轻声说：“看，大家都很喜欢。”

　　希洛接过杯子，指尖感受到残留的温暖。他低头喝了一口那已经变得温凉的苹果酒，甜意依旧，却仿佛多了另一种滋味。他看向露比，第一次，在那双紫眸中，清晰地映出了篝火的光，和她带着笑意的身影。

　　“……嗯。”他低声回应。

　　丰收祭的高潮，在这片由他亲手降下的、温暖的光之雪中，圆满地刻入了所有人的记忆，也深深地，烙印在了他原本冰冷孤寂的心上。收获的，不仅仅是田间的作物，更是人与人之间，那难以言喻的、名为理解与接纳的温暖。

作者有话说

　　烤南瓜籽、热苹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