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石塔与两颗星》棉被重力异常

24、第二十四章

　　夏季的尾巴如同林间最后几声嘹亮的蝉鸣，带着一丝留恋，悄然滑向尾声。幽光森林的绿意依旧浓郁，但阳光已不再那般酷烈，风中开始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属于成熟谷物和干燥落叶的初秋气息。

　　希洛的新斗篷成了他外出的常服。合体的裁剪和深沉的色泽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以往的阴郁漂泊感，多了几分属于学者的沉静。他依旧习惯性地避开最炙热的阳光，但与露比一同前往林叶镇的频率，确实比之前增加了一些。那份因暴露身份而产生的、几乎令他窒息的恐慌，在小镇居民日复一日的“平常心”对待下，如同被溪水不断冲刷的顽石，棱角虽未完全磨平，但那份尖锐的刺痛感，确实在慢慢减弱。

　　这天，露比需要去镇上补充一些秋季播种的种子，希洛的研究也恰好需要几种常见的、但石塔附近没有的干燥药草。两人自然而然地再次同行。

　　走在熟悉的林间小径上，露比注意到希洛的步伐比以往更加从容，虽然兜帽依旧习惯性地戴着，但不再拉得低到遮住全部视线，偶尔甚至会微微抬头，感受穿过叶隙的、变得温和的阳光。

　　进入小镇，广场上的景象依旧热闹。玛莎远远地看到他们，立刻从杂货店里探出半个身子，挥着她那胖乎乎的手臂，声音洪亮地打招呼：“哟！露比！希洛先生！今天需要点什么？”

　　她的称呼已经从最初的“那位邻居”变成了正式的“希洛先生”，语气里的好奇依旧，但那份过于炽热的探究已经转化成了熟稔的热情。希洛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虽然没有说话，但周身的气息是平和的。

　　在玛莎的店里购买种子时，这位健谈的老板娘一边麻利地装袋，一边又开始分享小镇最新（或许在她看来是）的动向：“……老格伦最近可得意了，说他那‘祖传节奏’打铁法，现在成了我们林叶镇一景！前两天还有个路过的人类商人，专门跑去听，说是要寻找‘艺术的原始韵律’，啧啧……”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目光不时瞟向安静站在一旁的希洛，见他并无不耐，便说得更加起劲。

　　离开杂货店，他们去了老格伦的工坊，取回之前希洛定制的一个用于分装不同属性药草的小型多层木匣。老格伦看到希洛身上那件明显合身许多、做工精致的新斗篷，粗犷的眉毛挑了挑，用力拍了拍希洛的肩膀（这个动作让希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嗓门依旧震天响：“不错！这料子看着就好！比之前那件破破烂烂的强多了！是我们小露比的手艺吧？哈哈，好！合身就好！工具这东西，合手最重要，衣服也一样！”

　　他的态度直接而毫无芥蒂，仿佛希洛只是他一个有点沉默、但值得认真对待的顾客。希洛接过那个做工精巧、每一层都打磨得光滑无比的木匣，低声道了谢。

　　最后，他们来到了广场西边的银栎树下。埃拉迪尔的摊位依旧安静地待在树荫里，仿佛外界的喧嚣与他无关。看到他们走近，精灵商人抬起那双淡金色的、洞察一切的眼眸，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而疏离的微笑。

　　“日安，露比·轻语，希洛先生。”他的问候一如既往的优雅，“需要些什么？”

　　露比说明了来意，购买了几种干燥药草。埃拉迪尔仔细地称量、包装，动作流畅而精准。在将包好的药草递给露比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摊位下方取出一个用干净叶片包裹的小包，递给了希洛。

　　“这是之前答应过的，‘月光苔’。”埃拉迪尔的声音平静无波，“最近一次去永歌森林，恰好又收集到一些品质不错的，想着你或许用得上。”

　　希洛愣住了。他没想到埃拉迪尔还记得这事，并且真的再次赠送如此珍贵的材料。他接过那个叶片包裹，能感觉到里面月光苔散发出的、熟悉的微弱月华能量。这一次，他没有像初次那样震惊和戒备，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直视着埃拉迪尔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金色眼眸，清晰地、真诚地说道：

　　“谢谢您，埃拉迪尔先生。”

　　埃拉迪尔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他的谢意。他又拿出一个小纸包，递给露比：“这是附赠的‘精灵茶饼’，用新摘的银叶莓果烤制的，味道应该比之前的干粮好些。”

　　露比连忙道谢接过。她打开纸包，里面是几块小巧精致、呈现出柔和淡紫色的圆形小饼，表面光滑，散发着类似杏仁和蜂蜜的淡雅甜香。

　　就在这时，一个棕褐色的小身影“嗖”地一下从旁边的巷子里窜了出来，是地精首领刺刺头。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小把看起来像是某种干燥根须的东西，径直跑到希洛面前，踮起脚，努力将那把根须往希洛手里塞，黑豆似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他，又扭头看了看露比，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急切声音。

　　露比翻译道：“他说……这是他在森林里找到的‘会发光的根’，觉得你可能需要，想跟你换……松饼。”她忍不住笑了笑。

　　希洛低头看着地精首领那脏兮兮的小手里攥着的、确实散发着微弱魔法波动的根须（虽然他不知道具体用途），又看了看小家伙那充满期待的眼神，沉默了一下，然后从露比的采购篮里（里面常备着一些用于“外交”的小点心）拿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蜂蜜松饼，递了过去。

　　刺刺头欢呼一声，一把抓过松饼，将根须塞进希洛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跑掉了，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希洛拿着那几根看起来其貌不扬的根须，站在原地，有些怔忪。埃拉迪尔的赠礼是出于长者的关照和智慧，而地精这近乎本能的、以物易物的“讨好”，则更直接地反映了森林居民对他态度的转变——他不再是一个需要警惕和躲避的“不祥之物”，而是可以交易、甚至可能提供美味食物的“邻居”。

　　露比将一块精灵茶饼掰开，递给他一半。茶饼口感酥松，入口即化，银叶莓果的微酸与蜂蜜的清甜完美融合，带着一种雨后森林般的清新气息，非常美味。

　　希洛默默吃着茶饼，感受着口中化开的清甜，目光扫过热闹的广场——玛莎还在杂货店门口和熟人闲聊，老格伦工坊的敲打声富有节奏地响着，埃拉迪尔重新归于静谧，连地精都知道来找他“做交易”……这一切，构成了一幅鲜活、嘈杂，却不再让他感到恐慌的画卷。

　　“我们回去吧？”露比轻声问，篮子里的种子和药草都已经采购齐全。

　　希洛点了点头。回去的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希洛的手中，除了药草，还拿着埃拉迪尔赠送的月光苔和地精换来的“发光根”。他沉默地走着，但露比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与小镇、与外界格格不入的冰冷隔膜，似乎又变薄了一些。

　　这份来自小镇居民和森林生灵的、看似微不足道却持续不断的善意，如同涓涓细流，悄无声息地浸润着他干涸已久的心田。夏天即将结束，但某些东西，正在这片善意滋养的土壤里，悄然生根，等待着属于它的季节。

作者有话说

　　埃拉迪尔附赠的精灵茶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