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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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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早上八点零七分,权志龙推开实验室门时,林知夏正站在主控台前调试一组新的传感器。她今天罕见地没穿实验室外套,而是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这是昨晚分析数据到凌晨三点的直接证据。
“你迟到了七分钟。”林知夏头也不回地说,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
权志龙晃了晃手中的U盘:“值得等待。我写了首新歌,你的AI肯定会发疯。”
这句话成功让林知夏转过身来。她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那枚小小的银色存储设备上:“根据协议,所有实验用音乐作品需要提前24小时提交,以便进行前期频谱分析。”
“但惊喜也是实验的一部分,不是吗?”权志龙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把U盘插入主控台的接口,“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误差允许范围》。”
林知夏的眉头微微蹙起。这个歌名明显是在调侃她上周说过的话——当时她批评权志龙一段即兴演奏的节奏“超出了误差允许范围”。
“如果你认为用这种方式表达不满——”她的话还没说完,权志龙已经点开了音频文件。
音乐流泻而出。
第一个音符就让林知夏愣住了。这不是她熟悉的任何音乐类型——不是流行,不是摇滚,甚至不是实验音乐。它像是……心跳。但不是人类的心跳,更像是机械的心跳,规律中带着微小的、迷人的不规律。
她本能地看向监测屏幕。脑电图仪、心率监测、皮电反应传感器……所有设备都还处于待机状态,但屏幕上的环境参数已经开始波动。
“等等。”林知夏伸手要去暂停播放。
权志龙轻轻按住她的手——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以至于两人都愣了一秒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迅速收回手,但林知夏已经感觉到耳根在微微发烫。
“先听完。”权志龙的声音很轻,“完整版只有三分十七秒。”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放下了手。音乐继续流淌。
渐渐地,她听出了门道。这首歌的结构完全违背了所有流行音乐的公式——没有明确的主歌副歌划分,没有重复的旋律钩子,甚至没有稳定的节拍。但它有一种奇怪的……生命力。像是某种生物在呼吸,在生长,在试探。
最奇怪的是实验室的反应。随着音乐的推进,那些处于待机状态的仪器开始闪烁指示灯,仿佛在回应着什么。空气净化器的风速自动调高了一档,恒温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就连天花板上的LED灯带,亮度都在微微波动。
“这不可能。”林知夏低声说,眼睛盯着那些异常波动的参数,“音乐不应该直接影响硬件设备。”
“除非这些设备在‘听’。”权志龙靠在控制台边,观察着她的反应,“你的实验室太聪明了,教授。聪明到能理解音乐的语言。”
林知夏调出实时系统日志。数据显示,当音乐播放到第52秒时,实验室的中央处理器负载突然从平时的12%飙升到47%。没有运行任何额外程序,仅仅是播放一首歌。
“你在音乐里嵌入了什么代码?”她转头质问。
权志龙举起双手,做了个无辜的表情:“纯音频文件,我发誓。不信你可以检查。”
林知夏迅速调出音频分析界面。频谱图显示,这首歌确实包含一些不寻常的频率——极低频的次声波,以及接近设备共振频率的高频谐波。
“你用了声波共振原理。”她恍然大悟,“这些频率正好匹配实验室设备的固有振动频率。”
权志龙笑了,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上周某人说过,音乐是结构化的声音。但结构不一定只对人有效,对吧?”
歌曲进行到两分钟左右,奇妙的事情发生了。不同仪器开始以不同的节奏闪烁指示灯——脑电图仪的指示灯每1.3秒闪一次,心率监测仪每0.8秒,环境监测仪则是不规则的间隔,仿佛在跟着音乐的节奏“呼吸”。
整个实验室活了过来,以一种林知夏从未见过的方式。
“看,”权志龙轻声说,指向主显示屏,“你的实验室有心跳了。”
林知夏屏住呼吸。屏幕上,所有设备的运行数据第一次以统一的、有节奏的模式波动着,就像……就像一颗巨大的机械心脏在跳动。
音乐来到尾声。最后一个音符是悠长的、逐渐消散的合成器音色,伴随着几乎听不见的、类似心电图“滴”声的脉冲音。
然后,寂静。
实验室恢复了平时的安静,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林知夏能感觉到——空气似乎还在微微振动,灯光似乎比平时柔和,就连控制台散热风扇的声音,听起来都像是某种温柔的叹息。
“怎么样?”权志龙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这是林知夏第一次在他声音里听到这种情绪。
林知夏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从声学角度,这首歌……不符合任何现有的成功音乐模型。它的结构太松散,没有记忆点,没有明显的情感导向。”
权志龙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但是,”林知夏继续说,目光仍盯着屏幕上那些渐归平静的数据曲线,“它创造了某种……场。一个让机械产生生命感的场。这很……有趣。”
“‘有趣’。”权志龙重复这个词,嘴角重新扬起,“从你嘴里说出来,这算最高评价了。”
林知夏终于转过头看他:“你为什么写这首歌?”
“因为我想回答你上周的问题。”权志龙认真地说,“你说我的音乐情感复杂度不够,说我依赖重复和公式。所以我想,那就写一首完全没有公式的歌。一首……活的歌。”
他走向工作区,那里放着他带来的合成器:“你知道吗,我写这首歌的时候,没想任何音乐理论,没想和弦进行,甚至没想旋律。我只是在想象——如果你的实验室是一首歌,它会是什么样子?”
林知夏愣住了。
“我想象那些精密的仪器在对话,”权志龙的手指轻轻拂过合成器的琴键,但没有按下,“想象数据流像河水一样流动,想象你的AI在深夜独自思考的样子。然后我就写下了这个。”
他看向她,眼神明亮而直接:“这不是写给你的歌,是写给你的实验室的。但它也是写给你的——给那个试图理解一切,却忘了自己也可以被理解的科学家。”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通风系统最低档的嗡鸣声。
林知夏感到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情绪在胸腔里蔓延。这不是她数据库里任何已知的情感模式——不是喜悦,不是感动,不是惊讶,而是所有这些的混合,加上一些她无法命名的东西。
“我想我需要重新校准我的情感模型。”她最终说道,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
权志龙笑了:“或者,你可以暂时关掉模型,只是感受。”
他走到控制台前,重新播放了那首歌。这次,林知夏没有看数据,没有分析频谱,只是闭上眼睛,聆听。
在黑暗中,音乐呈现出全新的维度。她听见了实验室的声音——不是作为背景噪音,而是作为音乐的一部分。仪器运转的嗡鸣,电流的嘶嘶声,甚至她自己平稳的呼吸,都融入了这首歌的织体。
当音乐再次结束时,她睁开眼睛,发现权志龙正安静地看着她。
“你听到了,对不对?”他轻声问。
林知夏缓缓点头:“我听到了……心跳。但不止是实验室的心跳。”
她犹豫了一下,继续说:“上周的聚餐后,我更新了你的情感模型。加入社交互动变量后,你的创造力指标提升了38%。但这首歌……它在所有模型之外。”
“因为它来自模型之外。”权志龙说,“有时候,教授,最美的数据是那些无法被捕捉的数据。就像现在——”
他指了指她的脸。
林知夏困惑地皱眉:“我的脸有什么数据异常吗?”
“你在微笑。”权志龙的声音里带着温暖的笑意,“真正的微笑,不是礼貌的表情管理。而且你的耳朵红了,虽然你可能没注意到。”
林知夏下意识地摸向耳垂,确实感觉到不正常的温度。她的监测手环适时地震动了一下,屏幕上显示:检测到面部微循环加速,皮质醇水平下降23%,内啡肽水平上升。
“看来我的身体在‘错误’响应。”她无奈地说。
“或者是‘正确’响应,只是你的数据库里没有这个分类。”权志龙从背包里拿出一份乐谱,递给她,“这是这首歌的谱子。我想你可能想看。”
林知夏接过那几张纸。手写的五线谱上,音符旁边竟然有标注——不是音乐术语,而是科学术语。“此处频率128Hz,接近实验室平均环境噪音频率”、“这段节奏模仿数据刷新率”、“尾音衰减时间设定为3.7秒,与你的眨眼间隔相近”。
她抬头看他:“你观察得很仔细。”
“艺术家的工作就是观察。”权志龙微笑,“而且,观察你比观察其他任何事物都有趣。”
林知夏感到耳根更烫了。她清了清喉咙,恢复专业态度:“这首歌需要进一步分析。我建议我们做一组对照实验,测试它对不同人群的生理影响。”
“都听教授的。”权志龙配合地点头,但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们真的做起了实验。权志龙演奏这首歌的不同段落,林知夏记录实验室设备的反应。他们发现,当某个特定和弦响起时,恒温器总会调整温度;当节奏变化时,灯光亮度必然波动。
“就像驯养了一只电子宠物。”权志龙开玩笑说。
“更像是发现了一个未知的物理现象。”林知夏纠正,但语气轻松。
当实验结束时,林知夏已经收集了超过平时三倍的数据。但她觉得最重要的发现并没有被记录在任何文件里——那种当音乐响起时,整个空间“活”过来的感觉;那种她作为科学家和作为“林知夏”之间的微妙平衡被打破的感觉。
“下周四,”她在权志龙离开前说,“我们可以尝试反向实验。用实验室的数据生成音乐,看能否复现这种……‘心跳’。”
权志龙眼睛一亮:“你要用科学创作艺术?”
“我要用数据验证直觉。”林知夏严谨地说,但补充道,“不过,如果结果有艺术性,那会是很好的副产品。”
权志龙走到门口,回头看她:“你知道吗,教授?你正在变成一个危险的浪漫主义者。”
“这是不科学的评价。”林知夏推了推眼镜。
“但可能是正确的。”权志龙笑着挥挥手,消失在门外。
实验室恢复了平时的寂静。但林知夏总觉得空气中还残留着那首歌的余韵,以及那些仪器曾短暂拥有的“心跳”。
她在实验日志中记录:
“今日观察到音乐与环境系统的复杂交互现象。合作者的新作品《误差允许范围》展现出超越传统音乐分析框架的特性,能够引发实验室设备的同步响应。这提示声波共振可能被用作新型人机交互媒介。
需进一步研究的问题:1. 这种效应是否具有可重复性?2. 其背后的物理机制是什么?3. 对人类情感的影响是否与对机器的影响存在关联?
个人备注:合作者在创作中融入了对实验室环境的细致观察。这种跨领域的关注点转换能力,可能是一种未被充分研究的创造性思维特征。
补充:监测数据显示,在今天的实验过程中,我的压力水平处于本月最低值。这或许与环境的新奇刺激有关,也可能与其他变量相关。需要更多数据。”
保存日志后,林知夏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开始下一项工作。她重新播放了《误差允许范围》,调低音量,让它成为背景音乐。
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权志龙坐上车离开。车辆汇入夜晚的车流,红色尾灯逐渐远去。
在她身后,实验室的仪器指示灯以各自的节奏温柔闪烁,像是某种默契的告别。
而林知夏第一次发现,原来冰冷的数据和温暖的旋律之间,只隔着一首叫做《误差允许范围》的歌。而在那个允许误差的范围里,也许存在着科学尚未命名的、最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