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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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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浦机场,VIP候机室。权志龙从林知夏手里接过平板电脑、笔记本电脑、还有那堆便携式监测设备,一股脑塞进自己的背包。
“这些,”他拉上拉链,“由我保管。抵达济州岛后,每晚八点到九点可以查看工作邮件一小时,其余时间,封存。”
林知夏的手悬在半空,像突然被拿走了听诊器的医生。监测手环还在手腕上——这是她最后的妥协,但权志龙连这个都想管。
“心率数据可以实时监测健康状况...”她试图争取。
“健康数据可以看,但不能记录分析。”权志龙坚持,“如果心率异常,我们调整活动。但不能变成‘今天在沙滩散步时平均心率72,比实验室低8,证明自然环境有益健康’这样的报告。可以吗?”
他说这话时,模仿她的学术语气,惟妙惟肖。林知夏的耳朵红了。
“我尽量。”她说,但声音没底气。
登机后,林知夏罕见地没有打开电脑工作,而是看着窗外发呆。权志龙递给她一个眼罩:“睡会儿。飞行时间一小时,足够一个睡眠周期。”
“但我平时不午睡...”
“但你需要学习‘不工作’。”权志龙帮她调整座椅,“第一步,在非睡眠时间睡觉。第二步,在不饿的时候吃零食。第三步,在没有目的的时候散步。这是‘休假入门三定律’。”
林知夏戴着眼罩,眼前一片黑暗。飞机的引擎声、乘客的低语、还有权志龙身上淡淡的木质香——这些是她平时会自动过滤的背景噪音,现在却异常清晰。
监测手环显示,她的静息心率降到65,是近期最低。但她不习惯——低心率通常意味着深度休息,但她感觉自己没在休息,只是在...待机。
“权志龙。”她轻声叫他。
“嗯?”
“如果我一直想着‘不要想工作’,这算不算还是在工作?因为‘不想’这个指令本身,占用了认知资源...”
权志龙笑了,隔着扶手握住她的手:“知夏,放松的第一步,是允许自己不会放松。现在,允许你的大脑想工作,但不执行。就像允许音乐在脑子里播放,但不写下来。能做到吗?”
林知夏思考这个比喻。监测手环显示,她的前额叶皮层活动在缓慢下降。
“我试试。”她说。
然后她真的睡着了。不是自然入睡,是“允许自己不工作”后的某种放松。醒来时,飞机正在下降,权志龙在看她,眼睛弯弯的。
“恭喜,”他说,“你刚刚完成了休假实验的第一个里程碑:在交通工具上无目的睡眠。时长:42分钟。质量评分,你自己说?”
林知夏揉了揉眼睛:“深度睡眠占比应该不高,但REM睡眠可能达到正常水平...等等,我不分析。”
她及时刹车,权志龙笑出声。
济州岛的民宿在海边,推窗见海。权志龙一进门就打开所有窗户,海风和阳光一起涌进来。林知夏的第一反应是测量室内光照度,但她忍住了——手在口袋里握紧了不存在的测量仪。
“下午做什么?”她问,站在客厅中央,手脚有点不知道往哪放。
“什么也不做。”权志龙从冰箱拿出两瓶果汁,“去阳台,坐着,看海。直到看腻为止。”
“看腻的标准是什么?”
“没有标准。就是...不想看了为止。”
这指令太模糊,林知夏有点焦虑。但她还是去了阳台,坐在藤椅上,面对大海。权志龙坐在她旁边,很自然地往后一靠,闭上眼睛。
林知夏坐得笔直。前十分钟,她在心里默数海浪次数。第十分钟,她开始分析云的移动速度和风向的关系。第十五分钟,她注意到海边岩石的侵蚀模式,思考起海洋地质学。
监测手环显示,她的压力指数在缓慢上升——不是因为有压力,是因为“没有任务”本身成了压力源。
“权志龙。”她终于开口。
“嗯?”他眼睛没睁。
“我...不知道该怎么‘什么也不做’。”
权志龙睁开眼,侧头看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解一道难题。
“那就从描述开始。”他说,“不看数据,不分析,就描述。你看见什么?”
林知夏看向大海:“我看见...蓝色的平面,在动。有白色的线,周期性出现。远处有深色的块状物,应该是岛。天空是浅蓝色,有白色絮状物...”
“那是海,波浪,鸟岛,云。”权志龙笑了,“但继续。用你的方式。”
“海水的颜色从近处的浅蓝渐变到远处的深蓝,说明水深和悬浮物含量变化。波浪的周期大约7秒,振幅1-1.5米,符合今天的气象数据。云的形态是积云,表示大气稳定...”
她说了一半停住:“我在分析。”
“但这次是观察性分析,不是工作性分析。”权志龙温和地说,“区别在于,你分析是因为好奇,不是因为有任务要完成。好奇是允许的。”
这个区分很微妙,但林知夏理解了。她重新看向大海,这次,允许自己只是看。
“海...”她慢慢说,“很宽。比实验室的窗户宽很多。声音...很持续,像某种白噪音,但更丰富。风吹在脸上...是湿的,咸的。”
她顿了顿,补充:“而且,我的心跳,比在实验室慢5次。但我不记录。”
权志龙笑了,伸手握住她的手:“很好。现在,闭上眼睛,只听。”
林知夏闭眼。海浪声、风声、远处的鸟鸣、民宿里隐约的音乐、权志龙的呼吸——这些声音层次分明,但又融为一体。她的监测手环显示,皮质醇水平在下降,多巴胺在缓慢上升。
“这是什么音乐?”她突然问——民宿里的音乐,很轻,是吉他独奏。
“不知道。”权志龙说,“但挺好听。不用知道是什么,好听就够了。”
“但如果是你的专业领域...”
“今天不是音乐人,是听众。”权志龙打断她,声音很轻,“今天我们都做最简单版本的自己。你是林知夏,喜欢看海的女人。我是权志龙,喜欢陪你看海的男人。没有前缀,没有后缀,就两个人,一片海,一个下午。”
林知夏沉默了。她让这句话在脑子里回荡,像海浪一样,一遍遍冲刷那些习惯性的思维路径。
然后她发现,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地方,松了一点点。
晚上,他们去了济州岛的夜市。人很多,气味很杂,声音很闹。林知夏的第一反应是启动“环境评估程序”:噪音指数超标,人群密度有安全风险,食物卫生状况不确定...
“停。”权志龙牵住她的手,很紧,“今天只有两个任务:第一,不丢。第二,想吃就吃,想买就买,不问卡路里,不问性价比。”
这几乎违反了林知夏的所有行为准则。但她点头,因为这是实验的一部分——人类休闲行为观察,亲身参与式。
他们随着人流移动。权志龙买了两串烤黑猪肉,递给她一串。林知夏接过来,第一反应是看油渍的颜色判断油温,但忍住了,咬了一口。
“怎么样?”权志龙问。
“烫。咸。有点焦,但香。”她诚实地说,“而且...快乐。多巴胺在上升,我能感觉到。”
“不用说出来。”权志龙笑,“感受就好。”
他们继续走。路过一个卖手工陶器的小摊,林知夏停住了。一个杯子,很简单的白色,但形状有种说不出的舒服。她拿起来,手指摩挲杯壁。
“喜欢就买。”权志龙说。
“但家里有杯子。”
“但家里没有在济州岛夜市买的杯子。”
“这不符合理性消费原则...”
“但符合‘喜欢就买’原则。”权志龙已经付钱了,“休假专属原则。”
林知夏拿着那个杯子,心里有种奇怪的轻快感。不是因为拥有杯子,是因为“允许自己不理性”。
后来他们坐在海边的长椅上吃花生冰淇淋。林知夏看着手里的冰淇淋,突然说:“其实,冰淇淋的融化速率与环境温度、湿度、风速有关。现在的条件下,我大概有8分23秒的食用时间,之后会开始滴落。”
权志龙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我要在这之前吃完。”林知夏说完,认真吃起来。
权志龙大笑,笑声混在海风里。林知夏嘴角也扬起来,虽然她自己没发现。
监测手环显示,此刻的快乐指数,是她数据库里从未记录过的高值。不是实验成功的高,是“花生冰淇淋很好吃”的高。
回到民宿已经十点。权志龙在阳台铺了两张躺椅:“济州岛的星空很有名。今天天气好,应该能看到。”
林知夏躺下,抬头。城市的星空她看过,但那是透过光污染的数据。而这里的星空,是...铺开的,没有边界的。
“能认出星座吗?”权志龙问。
“能。但今天不想认。”林知夏说,自己都惊讶于这个回答,“就想看。看它们...亮,闪,多。”
权志龙侧头看她。星光下,她的脸很柔和,眼睛里有星星的倒影。
“你做到了。”他轻声说。
“什么?”
“三天。三天没有主动提工作,没有分析数据,没有把体验变成研究报告。”权志龙数着,“昨天你差点分析海水的pH值,但忍住了。今天下午你数了17种鸟叫,但没查它们的学名。现在你看星星,但没想光年。”
林知夏回想,是的。她在学习“不工作”,虽然笨拙,但确实在做。
“感觉怎么样?”权志龙问。
“像...”她寻找比喻,“像一直在跑步的人,突然停下来走路。一开始觉得慢,不习惯,着急。但走着走着,能看见路边的花了。能感觉到风吹的方向了。能...呼吸了。”
她顿了顿:“而且,我发现,‘不工作’的时候,我的感官更敏锐。不是因为要记录,就是因为...感受本身。海的咸味,风的湿度,星星的亮度,花生冰淇淋的甜度...这些平时会自动过滤的细节,现在很清晰。”
“因为大脑有空了。”权志龙说,“平时被工作占满的认知资源,现在空出来,给感受了。”
星空下,两人安静。只有海浪声,一阵一阵,像地球的心跳。
很久之后,林知夏轻声说:“权志龙。”
“嗯?”
“谢谢你。逼我休假。”
“不客气。”权志龙的手在躺椅下找到她的手,握住,“而且,我也在休假。第一次,休假时真的在休息,不是换个地方工作。”
他顿了顿:“我们互相拯救。你把我从工作室拽出来,我把你从实验室拽出来。然后发现,外面的世界,也挺好。”
林知夏转头看他。星光下,他的轮廓很柔和,眼睛很亮。
“嗯。”她说,“挺好。”
然后她做了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她侧过身,在权志龙脸上很轻地亲了一下。不是实验,不是数据采集,就...想亲,就亲了。
权志龙愣住了,然后笑了,那笑容在星光下特别明亮。
“这个,”他说,“要记录吗?”
“不记录。”林知夏也笑了,“就记得。用这里。”
她指了指心口。
回程飞机上,权志龙把电子设备还给她。林知夏打开平板,三天的邮件堆积如山。但她没急着处理,而是打开了一个新文档。
“在写休假报告?”权志龙问。
“不。”林知夏说,“在写...非报告。”
文档标题是“济州岛非工作观察笔记”,但内容很散乱:
“Day1: 学会了在飞机上睡觉。海很宽。风是咸的。
Day2: 夜市的人很多,但手牵着手不会丢。花生冰淇淋的最佳食用时间是8分23秒,但实际用了6分10秒,因为好吃。
Day3: 星星不会按照星座排列,它们就随便亮着。有些事,不需要规律,只需要存在。
个人发现:当大脑不分析时,心跳会变慢,但世界会变清楚。
计划:以后每个月要有这样的‘不工作日’。日期待定,但必须有。
另:那个白色杯子,现在看,真的很顺眼。虽然还是不符合理性消费原则,但符合‘看到就高兴’原则。
而这个原则,我决定加入我的行为准则。在‘效率最大化’旁边,加一条‘高兴最大化’。
优先级:同等。”
她写完,保存。然后打开邮件,开始处理工作。但速度比平时慢,表情比平时放松。
权志龙看着她,突然说:“你知道你最大的变化是什么吗?”
“什么?”
“你处理邮件时,嘴角是上扬的。”权志龙笑,“以前是平的,像在执行任务。现在是弯的,像在...享受任务。”
林知夏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真的在扬。她没意识到。
“可能因为,”她说,“知道处理完这些,还有生活。有海,有星星,有花生冰淇淋,有...不工作的下午。”
她顿了顿,看向权志龙:“还有你。在我忍不住要分析时,说‘停’的你。”
飞机降落,首尔的灯火在窗外铺开。林知夏看着那些光,突然觉得,工作和休假,实验室和大海,数据和分析,其实不冲突。
就像她和权志龙,不冲突。
只是需要找到平衡。而平衡的起点,是允许自己,偶尔,什么也不做,就存在,就感受,就爱。
那晚,林知夏在正式记录里写了一行字:
“济州岛实验结论:休假不是工作的对立面,是工作的必要组成部分。适当的‘不工作’能提高长期工作效率与创造性。
建议:制度化休假。频率:每月至少一次。时长:不少于三天。内容:必须包含无目的活动。
个人备注:学会了看海时不分析化学成分。这是重要进步。
下一步:学习在工作时,偶尔想起海。”
而权志龙在手机里记:
“带她去济州岛,教她什么也不做。
她学得很快,三天就学会了看海,吃冰淇淋,亲我。
回程时,她处理工作的表情都温柔了。
原来最好的休假,不是一个人逃到天涯海角,
是两个人一起,在最近的海边,学习存在,学习感受,学习...
在必须工作的世界里,保护不工作的权利,
在必须理性的人生里,留下感性的角落。
而从今天起,那个角落,有海,有星,有她,
和所有不需要理由的快乐。”
深夜,他们回到首尔的家。实验室在左边,工作室在右边,而他们站在中间,手握着手,心里装着同一片海,同一片星空,和同一个决定:
从今往后,每个月,都要有这样的三天。不管多忙,不管有多少数据要分析,多少歌要写。
因为有些东西,比数据和音乐更重要。比如心跳同步的频率,比如相视一笑的瞬间,比如在世界的喧嚣中,为彼此保留的那一片,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存在的——
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