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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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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凌晨四点,音乐-神经科学研究中心的控制室还亮着灯。林知夏坐在三块显示屏前,左边是脑电图实时数据,中间是统计分析软件,右边是论文草稿。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中间屏幕上的一个红点。
那是散点图里的一个异常值。坐标显示,在她和权志龙接吻的第6.3秒,她的前额叶皮层活动出现了剧烈波动——不是下降,是突然飙升,然后骤降,然后恢复正常。
“这不可能。”她第三次重复,手指快速敲击键盘,调出原始脑电数据,“前额叶皮层负责理性思考和自我监控。在亲密接触时,这个区域的活动应该降低,表示理性防御减弱。这是所有研究都证实过的。”
但她的数据说:不,你在第6.3秒,突然前所未有地清醒,清醒到能监控自己的每一个心跳,然后突然又放弃了监控。
她重新运行分析程序,检查了所有可能的技术错误:电极接触不良?信号干扰?软件算法错误?甚至...设备故障?
全部排查完毕。数据是干净的,设备是正常的,算法是经过验证的。
那么这个红点是什么?
林知夏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监测手环显示,她已经连续工作19小时,睡眠不足指数达到危险阈值,压力指数是平时的3.8倍。但她没在意,重新戴上眼镜,开始写排查报告:
“异常数据点分析记录
时间:2023年10月26日 03:47
现象:数据集编号#20231025-03中,第6.3秒出现前额叶皮层活动异常峰值,与理论预测相反。
已排除:1.设备故障;2.信号干扰;3.算法错误;4.记录误差。
待排查:5.被试者(即本人)生理异常;6.实验环境未控制变量;7.数据解读错误...”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笔尖在纸上悬停,墨水滴下来,晕开一个小点。
被试者生理异常?她上周刚做过全面体检,一切正常。实验环境?他们在隔音的声学实验室,温度和湿度严格控制。数据解读?她分析了三遍,每次结果都一样。
那问题出在哪里?
林知夏打开那个数据点的原始脑电图。放大,再放大。在6.3秒那个瞬间,她的脑电波呈现一种奇特的模式——高频β波(警觉状态)和低频α波(放松状态)同时出现,这在生理学上几乎是矛盾的。
就像一个人同时在做梦和做数学题。
她盯着那些波形,突然感到一阵陌生的眩晕。不是生理上的,是认知上的——她的世界,一向被数据和逻辑支撑的世界,突然出现了一条裂缝。
而裂缝里,是她无法解释的自己。
早上七点,权志龙带着早餐推开控制室的门时,看见的是这样的画面:林知夏趴在控制台上睡着了,眼镜歪在一边,手里还攥着一支笔。三块屏幕上,同一个红点在不同的图表里闪烁,像在嘲笑什么。
权志龙轻轻放下早餐,走到她身后,看着那些图表。他看不懂脑电图,但看得懂散点图——那个孤零零的红点,在规律的曲线外,特别扎眼。
他俯身,很轻地想把笔从她手里抽出来。但林知夏醒了,几乎是惊跳起来。
“数据!”她第一反应是看向屏幕,看见红点还在,松了口气,然后又皱眉,“还在...为什么还在...”
“知夏。”权志龙按住她的肩膀,“你多久没睡了?”
林知夏看了眼监测手环——她居然忘了看数据。“不记得。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里,”她指向屏幕,“这个点,不合理。我排查了所有可能性,但它就是不消失。”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权志龙没听过的...慌乱。不是着急,是真正的,面对未知的慌乱。
“什么点?”权志龙问。
林知夏调出那个吻的数据记录——她甚至标注了“亲吻开始”“6.3秒异常”“亲吻结束”。权志龙看着,突然笑了。
“这是...”他指着那个时间点,“是不是那天,我偷偷睁眼看你,然后你发现我在看你,然后你瞪我一眼的那个吻?”
林知夏愣住了。她完全不记得这个细节。
“就上周三,”权志龙回忆,“在实验室,你说要采集‘日常状态下的亲密数据’。我亲你的时候,偷偷睁眼,想看看你接吻时是什么表情。然后你发现了,睁开眼瞪了我一下,然后闭上眼睛继续。整个过程大概...一两秒?”
他描述得栩栩如生。林知夏的记忆被唤醒了——是的,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到权志龙在看她,她睁眼,对上他含笑的眼睛,她瞪他,意思是“认真点”,然后继续。
那个瞬间,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他为什么睁眼?”“他在看什么?”“我现在的表情是不是很蠢?”“实验要专注...”
理性监控。自我意识。前额叶皮层激活。
“所以这个峰值...”林知夏喃喃道,“不是设备错误,不是生理异常,是...我分心了。在接吻的时候,分心去思考‘他为什么睁眼’,然后重新专注。”
她说完,整个人垮下来,靠在椅背上。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荒谬。
她排查了三小时的技术问题,结果原因是一个人类最普通的心理活动——分心。
“这很合理啊。”权志龙说,在她身边坐下,“人又不是机器,接吻也会走神。我也会啊,有时候会想‘晚饭吃什么’,‘刚才那段旋律可以改进’...”
“但数据不应该这样!”林知夏突然提高音量,这是她极少有的情绪失控,“数据应该是干净的,有规律的,可解释的!这个点...它让整个数据集的可信度下降了!我可能需要剔除这个点,但剔除需要理由,而理由如果是‘被试者分心’,这在学术上是不严谨的,因为...”
她停住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声音在抖。监测手环发出警报——心率过速,呼吸紊乱。
权志龙握住她的手,很紧。“知夏,”他轻声说,“你在哭。”
林知夏愣住,抬手摸脸。干的。但监测手环显示,她的皮肤电导在飙升——这是情绪激动的生理指标,即使没有眼泪。
“我没有哭。”她坚持,但声音小了。
“但你在难受。”权志龙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因为一个数据点不合理,你在难受。为什么?”
林知夏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寻找答案,但所有答案都指向同一个她不想面对的可能性:
因为她无法接受,自己成为数据中的不可控变量。
因为她无法接受,那个一直用理性分析一切的她,在最重要的实验里,出现了不理性的瞬间。
因为她...害怕了。害怕如果连自己都无法理解,那她还剩下什么工具去理解世界?
这些想法在她脑子里冲撞,但她说不出来。她只会说:“数据应该合理...”
“但你不只是数据。”权志龙说,声音很温柔,“你是林知夏,是我的女朋友,是一个会分心、会走神、会...在接吻时瞪我的,活生生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而那个人,比数据有趣多了。”
那天,林知夏给自己设计了一个新实验:自我分析。她想弄明白,为什么一个数据点的异常,会让她如此失控。
实验方法:记录自己面对异常数据时的生理反应、思维过程和情绪变化。
工具:监测手环、思维记录表、情绪量表。
结果:更混乱了。
“时间 08:30,开始分析异常点。心率76,平稳。
时间 08:42,确认无法用技术错误解释。心率升至82。
时间 08:55,考虑剔除数据点。心率89。思考:‘如果剔除,是否违反学术伦理?’
时间 09:10,权志龙进入。心率短暂下降至85,然后在他解释分心瞬间时升至92。
时间 09:15,意识到原因可能是自己分心。心率骤降至78,但皮肤电导飙升。情绪:困惑、沮丧、不安。
时间 09:20,情绪标签增加:恐惧。恐惧原因:未知。”
她盯着“恐惧”两个字。为什么恐惧?恐惧什么?
监测手环显示,她的前额叶皮层活动在记录“恐惧”时,达到了和那个异常点相似的水平——高度激活,理性在疯狂工作,试图分析恐惧,但恐惧本身是非理性的。
就像用尺子量温度,用天平称颜色。
她陷入了死循环。
下午,权志龙强行把她带出实验室。他们去了汉江边,坐在长椅上,看江水流淌。林知夏手里还拿着平板电脑,但权志龙握着她的手,不让她打字。
“你知道我以前写不出歌的时候,”权志龙说,眼睛看着江水,“最讨厌别人说什么吗?”
“什么?”
“说‘放松点,别想太多’。”他笑了,“但后来我发现,他们说对了。创作不是想出来的,是...让出来的。让心里的东西自己流出来,你别挡着路。”
他转头看她:“你现在就在挡自己的路。那个数据点怎么了?它不合理,所以呢?世界一定要合理吗?爱一定要合理吗?你爱上我这件事,合理吗?”
林知夏怔住了。
“从数据看,不合理。”权志龙模仿她的语气,“职业差异大,生活方式不同,沟通模式冲突...但你还是爱了。为什么?”
“因为...”林知夏寻找词汇,“因为心跳加速。因为多巴胺升高。因为...”
“因为就是想。”权志龙接话,“没有因为。就是想。看见你就高兴,看不见就想,想到就心跳加速——这是结果,不是原因。爱没有原因,就像那个数据点没有技术原因一样。它就是发生了。”
他握紧她的手:“而你,林知夏,可以允许有些事,就是发生了,不需要解释。可以允许自己,就是会分心,会失控,会...不完美。可以允许数据,就是会有异常点。因为它真实,而真实的东西,从来不会完美地落在曲线上。”
林知夏看着江水,很久。监测手环上,她的心率慢慢下降,稳定在72。前额叶皮层活动...也在下降。
“但我不知道怎么允许。”她轻声说,“我的世界是数据和规律。如果允许异常,一切都会崩塌。”
“那就让它塌。”权志龙说,“我在这里,接着你。塌完了,我们建个新的。允许异常的世界,肯定比不允许的,好玩多了。”
他说得那么轻松,那么理所当然。林知夏看着他,突然想起那个异常点——她分心的瞬间,他在看她,她在瞪他,然后继续。
那个瞬间,不理性,不科学,但...真实。
也许真实,比合理更重要。
那天晚上,林知夏在实验记录里写了一份特别的报告。不是学术报告,是给自己的报告。
“关于数据点#20231025-03-6.3s的最终处理决定:
1. 确认为真实数据,非技术误差。
2. 原因为:在亲密接触过程中,被试者(本人)出现短暂分心,思考与实验无关内容。
3. 决定:保留该数据点,不作剔除。
原因说明:真实的人类行为包含分心、走神、非理性瞬间。剔除这些‘不完美’数据,会得到完美但虚假的结果。
本研究的目的是理解真实的人类情感与神经活动,因此,真实优先于完美。
个人备注:这是我第一次允许数据‘不听话’。也是我第一次允许自己‘不完美’。
感觉:不安,但...轻松。像卸下了一个一直背着但没发现的包袱。
学习:科学的目的不是控制,是理解。而理解,需要先允许存在。
从今天起,允许异常,允许失控,允许自己,成为无法完全分析的,活生生的人。”
她保存文件,加密,命名为“允许的开始”。
然后她打开那个有异常点的数据集,在异常点旁边添加了一个注释:
“此处前额叶皮层活动异常升高。原因:被试者在接吻时,发现对方睁眼偷看,产生‘他为什么睁眼→我表情是否奇怪→要专注实验’的思维链,导致理性监控短暂增强。
这证明即使在亲密接触中,人类思维仍具有跳跃性和多任务处理能力。
也证明,再严谨的科学家,接吻时也会分心。
而这,正是研究的乐趣所在——在规律中,发现不规律的,真实的人。”
她写完,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真正笑。
权志龙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写完了?”
“嗯。”林知夏点头,“我允许了。允许那个点存在,允许我分心,允许...我无法完全理解自己。”
“那感觉怎么样?”
“像...”她想了想,“像在实验室里开了扇窗。风吹进来,有点凉,但能呼吸了。”
权志龙抱紧她:“欢迎来到不完美的世界。这里的数据会造反,音乐会走音,人会分心,但...很有意思。”
那晚,他们相拥而眠。林知夏的监测手环显示,她的睡眠结构里,深睡眠比例达到31%,是近一个月最高。快速眼动期(做梦期)也很活跃。
她梦见了那个异常点。在梦里,它不是红色的警告,是金色的光点,在数据的海洋里闪烁,像星星。而她,不再试图捕捉它、分析它、解释它。只是看着它,觉得...挺美的。
醒来时,权志龙已经醒了,在看她。就像那个异常点的瞬间,他睁眼看她。
但这次,林知夏没瞪他。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
“早。”
“早。”权志龙笑,“今天想分心几次?”
“随缘。”林知夏说,然后补了一句,“但会记录下来。作为‘人类分心行为研究’的数据。”
权志龙大笑,把她搂进怀里。
而那个异常点,还在数据集里,闪着红色的光。但林知夏不再觉得它刺眼了。她甚至觉得,在一堆完美的点里,有这么一个不完美的点,挺好。
因为它真实。因为它证明,即使在最精密的实验里,在最亲密的时刻里,人还是人——会分心,会走神,会不完美,但依然在感受,在爱,在活着。
而科学的意义,从来不是消除这些不完美,是理解它们,接纳它们,然后在所有的不完美里,发现那种只属于人类的,混乱而美丽的真实。
从那天起,林知夏的实验记录里,多了一栏:“允许列表”。第一条是“允许数据异常”,第二条是“允许自己分心”,第三条是“允许爱不需要理由”。
而列表还在增长。因为允许,一旦开始,就会像春天一样,自己生长,开出意想不到的花。
在数据和心跳之间,在理性和感性之间,在所有的不完美和完美之间——她终于学会了,不只是观察,更是体验。不只是分析,更是允许。
而这,可能是她科学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次实验失败,和最美丽的一次自我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