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梅不觉》四六困

1、第1章

　　“非遗创新获奖名单。”

　　主持人看向台下攥紧拳头的期待，展开卡片，尾音刻意拖得拖长——

　　“子金公司，恭喜！”

　　不过几秒，台下轰然反应，雷鸣般的鼓掌席卷全场，所有目光齐刷刷涌向主角。

　　呼。

　　闻冉紧绷的肩背塌了下来，鼻尖发酸，嘴角却不受控地上扬。

　　大学毕业后她就坚守做缠花博主，可惜流量惨淡，但闻冉止不住想往上爬，让更多人见证世世辈辈流传下来的东西。

　　于是，她便参与了这场全国性的非遗赛事。

　　为冲击非遗创新大赛，闻冉推掉所有应酬，每天熬到凌晨，反复打磨缠花工艺与设计，将满腔执着都织进丝线里。

　　灯光懂事的打过来，空气中的尘埃分子仿佛都陪衬她闪着光。

　　直到坐席传来低声私语的声音，让欢呼戛然而止。

　　闻冉抬头，布幕切换的PPT上，核心主创后面紧跟的名字，在她眼中惊炸。

　　核心主创——陈琳。

　　“这什么情况？！”同组的一个男生满脸震惊，音量惹来不少人回望。

　　闻冉微怔，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暗自收紧薄茧的指尖。

　　男生皇帝不急太监急，“主创，谁申报上去的！这么低级的错误。”

　　闻冉也狐疑，刚想说什么，领座的陈琳就刷地站起来，笑脸盈盈的鞠躬，走下台。

　　闻冉对她有点印象。

　　这位实习生是老板硬塞的关系户，软件不会手艺不学，迟到早退还公主病。

　　闻冉起初懒得计较，任她在组里当透明，可如今，这位透明人竟挂着核心主创头衔接奖，念着磕巴的感言。

　　同组男生强压怒火，闻冉却能清晰听到他嘴里鼓囊着神经病吧这人谁啊。

　　发言也就一分钟，闻冉跟陈琳忽地隔空对视了一眼。

　　闻冉的长相本就具攻击性，眼尾微垂，带点淡感下三白的模样，没那么锐，但此时却溢出极冷的锋利感。

　　她平常很少把情绪挂脸上，多是虚与委蛇的假笑，只有在触碰底线，才会表露果决一面。

　　陈琳嘴抿成一条线，没再回座，而是直接下了后台。

　　现下这种情况，组员都面面相觑，用唇语胡乱吃瓜。

　　几分钟间，同组男生才恍然大悟，转头叫她，“主创，陈琳是老板侄女啊..."

　　闻冉沉默，忽然从座位站起身，径直朝着后台走。

　　几个人目光追着身影，此事无关乎他们利益，没人想掺和，男生刚起身就被人按下，示意别跟。

　　后台有间临时办公室，闻冉果断推开门，瞥了眼那个荣誉奖杯，再把视线移到老板身上，“老板，是我花眼了？为什么负责人临时撤换？”

　　她声线很稳，却不着痕迹的咽了下口津。

　　老板见她来倒没意外，“闻冉，你进公司也有段时间了，肯定明晓团队作战的道理，挂陈琳的名，大赛那边对接起来顺风顺水，你跟着沾光不好吗？”

　　言语轻飘，将她几个月的努力视而不见。

　　“沾光？”闻冉眼角发涩，“全程设计，制作，申报材料都是我熬夜做出来的，供应商是我托关系找的，现在成了她的主创？”

　　她继而讲，“我可以向赛委会提供稿件，有凭有据。”

　　老板音量拔高，带着明显的敲打，“你的手艺是不错，但离开平台就啥也不是，你想闹可以，大赛是信你一个打工的，还是信我这个常年赞助的老熟人？”

　　陈琳这时补一句，“冉姐，你一个女生在外拼搏不容易，别得罪人，耽误了自己。”

　　言外之意，是我叔叔能让你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

　　闻冉沉默中忽地冷笑了下。

　　这种情况在他们公司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她干了三年直播，本来就想好好做缠花非遗，结果公司早就惯着关系户抢资源、截流量，这次抢主创更不是头一回，纯粹被市侩黑幕绑着的工具人。

　　几秒间，闻冉默然做了个决定。

　　“啪。”

　　她将身上的工作证扯下，甩在长桌上，语气很冷。

　　“这份工作，我辞了。”

　　-

　　闻冉从会展出来时，好巧不巧遇上了下雨。

　　记得大学期间，同样下雨天。她跟随学校外出采风，在一家老店铺里，观看缠花制作过程。

　　花胡子老人手拿银针，刺线固定，光影在丝线纹路里流转，素白纸板竟在指尖渐染灵气，每一圈缠绕充满匠心与光阴的缠绵。

　　她在人群看完全程，丝毫没觉枯燥。

　　那之后的暑假，闻冉又一次去店铺亲自体验，过程中，她慢慢发现了缠花的魅力。

　　静心、归真、流光织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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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群淅沥，空气沾了点阴闷的泥土味。

　　闻冉蜷着身子躲进雨棚里，手机这时传来振动。

　　她看一眼，是小红书粉丝留言。

　　Z：【很喜欢新作品“破茧”的构思，期待成品。】

　　破茧，她最冷门，也是她最喜欢的作品之一。

　　闻冉盯住这头像几秒，只觉得很熟悉，仿佛在直播间常驻，却从不发言。

　　闻老板的缠花局：【感谢支持。】

　　【花花花.jpg】

　　回复完，她速决冲进大雨里。

　　闻冉招手拦了俩出租车，坐上没一会，就盯着窗户一条逆行的水珠艰难向上，撑不住压力，随众淌下。

　　司机健谈，可遇上闻冉这样臭脸的像要去杀人，也就适时噤了声。

　　正巧红灯停，闻冉眼见路边的广告牌被替换下来，工人重新布上一面新的，标题赫然——

　　广茂村，梯田自然景观。

　　图片上是远离市刽气的乡土气息，静心、归真，流光织彩。

　　闻冉想到什么，找出自己最初的提案，她那时将缠花和乡村结合起来组成热点，而广茂村，就是试验地其中之一。

　　闻冉莫名将牌上的地址记了下来。

　　-

　　翌日，闻冉回总部办理离职手续，回来将工位收拾走，组员过来找她，说陈琳把提案改的乱七八糟，完全没有负责人的样子。

　　闻冉向陈琳工位看去，此时人不知又去哪偷闲。

　　再怎么说，这个项目是她呕心沥血制作的，更是她对缠花的热爱，旁人不会懂。

　　闻冉将最后的设计稿发进大群——往日交接都在这，不同的是，她附了段在后台偷录的录音。

　　周围瞬间炸开嗡嗡议论。

　　“这么狂？这也太欺负人了……”

　　“这瓜也太顶了，姐是真敢发。”

　　“本来就没理，但人家后台硬啊……”

　　老板临时出差，没人管控。直到陈琳从洗手间气愤出来，大喊。

　　“闻冉，你脑子有病啊！”

　　陈琳慌乱间裙摆勾住桌角，整个人踉跄一下，头发乱了几缕，更加哑火。

　　空气静的窒息。

　　闻冉没打算同她拌嘴，将桌上最后一张草图扔进垃圾桶，言简意威，“人脉换不来真手艺，也长久不了。”

　　没注意投来的目光，她最后缓缓道。

　　“大家好聚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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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好违约金不算多，是她甘愿赔也要离职的数额。

　　现下呢？去找工作吗？

　　除了缠花，她想不出干别的。

　　闻冉掏出手机，自己的账号视频已经被清空了，预估几天，就会有新人接替更新。

　　家人的消息这时弹出来，问她近况。

　　闻冉跟老家的父母离得远，他们自主创业，早早实现财富自由退休了，两口子在老家翻了新房，时而旅游消遣。

　　闻冉实话实说，辞职了。

　　下一秒电话立刻打来。

　　她无奈接起，走到公交站牌旁，“喂，闻先生。”

　　“怎么突然辞职了，不是干的好好的？”那边剁菜板声戛然而止。

　　闻冉说，“倒没什么大事，就是现阶段觉得自己不适合这里了。”

　　“……没事闺女，你爸我就算下岗了，照样给你赚零花钱，你的手艺比爸强，辞就辞了，不在那受气！”

　　闻冉绷了许久的神经，在这一刻得到舒缓。

　　她跟着笑了下，余光瞥到对面的广茂村牌子，对电话说，“那我要去别的地方工作呢？”

　　“你从小到大做什么，我们能拦住吗？”

　　“我打算下乡，继续做缠花。”

　　那边沉默了一下，很快接上，“你做什么决定，我跟你妈都支持你，但要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闻冉从小被放养式关爱，父母物质与情感支持到位，从不干涉她的选择，遇事更愿让她自己拿主意，想到这，她眼角莫名发涩。

　　“一定，那我准备了。”

　　“好，锅里煮呢，不说了。”

　　“嗯，拜拜。”

　　-

　　闻冉做事一向很果决，回去和房东商议退租，收拾行李。在网上看了几个合适的岗位后，果断下乡。

　　广茂村不算远，开车两个小时到地方。

　　导航输地址，出发。

　　走了几十里路，周边的景物一点点变换，最终成朴实无华的乡土气息。

　　路肩外，墨绿色的梯田泛着粼光，雾气从谷底漫上来，田埂处有老人弯腰插新秧，身后是几辆废弃的拖拉车。

　　下着小雨，道路虽是柏油路，闻冉还是因不熟悉地形，开得格外小心。

　　导航响起语音，提醒偏离，闻冉放缓车速停下查看。

　　她正蹙着眉研究，车窗被人敲了两下。

　　闻冉一惊，看到一个穿着亮夹克的男子示意她摇下车窗。

　　揣着谨慎，她只降下三指的缝隙，问他有什么事。

　　“你是来旅游的吧？这条路走不通，前面刚坡了路在修呢。”男子说着话，不忘嗑两把瓜子。

　　见对方没恶意，且看上去挺热心肠，闻冉说，“导航显示只有这一条路。”

　　男子向西边指一个方向，“现在只有西边是通的，不过是条老路，不好走，看你技术了。”

　　“到西边一直直走？”

　　“对，直走就行。”这附近就两个村，还是相邻的，男子边嗑瓜子边点头。

　　“谢谢。”闻冉说。

　　“小事儿。”

　　车头拐了两把向西边开去，确实如他所说，刚到西坡导航就通了，但路是石泥地，通道窄的仅容一车通过。

　　闻冉看着近处的油菜花田，心情没由来的好。

　　果然换种环境，心中那团污浊气会消弭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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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几百米外的云溪村小院。

　　岑至刚结束一场电话会议，老远就听到口哨声由远到近，顺声源看去。

　　李牧尚将瓜子壳扔进桶内，进屋，竹编放桌上，“给老爷子采的新鲜松茸，你看看。”

　　岑至淡漠睨去一眼，简言点评，“凑合。”

　　“这还凑合？？你都不知道我起多早……”李牧尚话语中断，看到岑至上下刷新缠花主页，一眼了明。

　　“天天守着，问你你也没投资意愿。”

　　岑至眼皮没抬一下，重点盯着那三朵花，以及被屏蔽后收到的红色感叹号。

　　ID名为闻老板缠花局的账号前几日还直播活跃，此时主页已变得空荡荡，异常诡异。

　　因为流量少的可怜，去搜索缘由也无果。

　　生病。停更退网。改行。

　　想来想去无非这些，他也没机会见到真人了。

　　沙发软陷，岑至交叠着腿，单手支着下颌，眼尾带点漫不经心。

　　趁下午养老院没啥事，李牧尚打个哈欠，要上楼眯会儿。

　　突然，院头外有人扯嗓子大喊。

　　“西坡滑了！有车被埋了！快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