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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鹅梦见玉米 ...

  •   46、
      无数次。打不通的电话。
      他躺在地上,穿着短裤伸平两只腿,“鹄哥鹄哥”地叫。我焦急于无法接通的电话,让他不要再说话了。
      他身上满是泥点,半个身子趴上床,“鹄哥,你要打给谁啊?”
      我看不清他的脸,是啊,我要打给谁来着。我低头看手机,屏幕上俨然是“思源”二字。
      “我不就在你身边吗?”
      我用力睁大眼去看他的脸,从眉毛、眼睛、鼻子到嘴巴一一辨认,真的是思源。
      我激动地去抱紧他。
      他身上湿乎乎的,还有泥浆粘在他的头发上,我拿纸巾帮他一一擦干净,还有脸上星星点点的水珠。
      “你从哪里回来,怎么弄得这么脏?”我问。
      他只嘻嘻嘻地笑,不做回答。
      擦不完的水珠,从他头发上又流下来,我索性让他去洗澡。
      他依旧是笑。
      他的脸在变化,他像画皮里一样,伸手把自己的人皮拨了下来,露出一张边度的脸。
      我睁开眼。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挂着吊瓶的床。
      原来我没死成。
      “你醒了?知道自己怎么了吗?”一女医生问。
      我点点头。
      “知道啊?你知道现在自己什么情况吗?来,握拳。”她抓着我的手。
      我咳了一声,跟着她握拳,“不知道。”
      “眼睛往上看,哎,对。”
      她拿出笔,在板纸上写了些什么。
      “中度煤气中毒,刚给你做完抢救,接下来在医院观察几天就好了,没什么大事。”
      “你哥去缴费拿药了,等会按医嘱吃药。”叮嘱完,她就走出了病房。
      病床正对一面电视机,我想这环境,住院费应该不便宜。那就不能浪费,我想看会电视,而两边柜子上都找不到遥控器。
      边度推门走进来,还带着盒吃食。
      我不想看他,但并没有别的什么东西能合理分散我的视线。避开不看他就显得怯懦退缩了,我只好直视他。
      而他向来没有好话,“不是学人做慈善吗?我还以为你有什么高明一点的死法。要真这么死了,你身上还有部位能捐吗?”
      “放下东西你就滚吧。”我头晕得很,实在没力气跟他吵。索性重新躺下,背向门口继续睡觉。
      他上前来推我,“好了,先吃东西,我知道你没死成已经很难受了,不该刺激你。”
      我只有无语,并不想用对话拉近我们的表面关系。无论是激动的,对峙的,都令我感到反胃。我和他是一句话都说不上的关系最好。
      这样算什么。可我永远被他耍得团团转,永远不由我做主。
      他自作主张调高了床的角度,立起餐桌。
      “吃完饭吃药,再好好休息。”他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我感受到其视线,肚子咕咕叫,但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我会待着这里,你住院几天,我就陪几天。你可以不吃饭,把自己饿死。我最多交多点钱,让医院再把你救回来,我一点也不嫌麻烦。”
      我倚着床背坐好,再说了一次让他滚出去,他摊摊手,极度不要脸的姿态。
      我再无他法,只好先顾着胃,把饭吃光。
      47、
      真的有人不期盼长大吗?
      48、
      从商业街绕过后巷,反光的玻璃门上,我看见了颧骨处的擦伤。
      才注意到,那些细密的不适都叫痛。盖住的盖不住的,有形的无形的,都叫。
      发现至此为止,我失去的东西太多,获得的却寥寥无几。
      我用满头血一身瘀伤换来的坚强,一点也不好。我没从中感受到一丝幸福。我只是想睡觉的时候有个地方可以去。
      可人生不是这样苦就是那样苦,千篇一律,无非就是不如人意。
      扯着轮子爬上三楼,吴佳怡开了门,她缩在门框边处,对我没了先前的活泼。想是长大了,犯罪这个概念在她的世界观建立起来,对“男人都是狗东西”有了个初步认知。于是我道了谢,不再多言。
      电视里放着小宋当家,我推着东西到角落,电饭煲里喷出米香,沙煲里炖着老火汤。妹妹重新落座在屏幕前,妈妈叠好衣服放进房间。
      我将箱子移到地面上。
      母亲总是有事要忙,似乎没有留意到我的欲言又止。她又做起裁网的工作,新近买了台缝纫机,又接了些活计吧,总之是多一路资金来源。
      我看着针头哒哒哒在网布上跳,机器发出嗡嗡嗡的轰鸣,白粉笔划出的一圈圈圆。我勾勒不出什么蓝图,干巴巴的,只有一句,“我没找到工作。”说出来,就有如解脱的舒畅,然后继续有新的绳索套住我的脖子。
      我感到愧疚。或者是类似愧疚的东西。我为什么要麻烦她这种问句,或是我的行为像是推卸责任一样的不齿这种肯定句。
      她抬头看我,却是一句关心问候,“你的脸怎么了?快拿点茶油搽搽。”
      “不小心撞到了。”我顺着她的话到椅子上坐下,见她从哪里捣鼓出一瓶药油,指头贴肉地腻了一颧骨。薄荷的辣冲进鼻子,我低头,厚厚一层油便沿着脸庞划道痕下来。
      “我知道,现在寒假工哪那么容易找啊?不着急。”瓶子一转一转拧紧,她蹲着,一截袖管从袖套里露出来。她多么珍惜这棉睡衣,穿了好几年,从是我母亲穿到成为吴佳怡和吴佳良的母亲。
      我瞧着她的头顶,好像又白了几根头发,像稻田里的杂草一样突兀、不合时宜。
      “不想回姑姑家住吗?那里环境多好。”她站起来,用背影对着我。
      我伸手蹭掉脸颊的痒,蹭到一手油。我摇摇头,说不想。
      “因为那是别人的家,不是我的。”这里也不是,我当然知道。等她转过身来,我终于看见她红了眼眶。在我离开她的两年内,这是第一次她为我感到心酸吗?我无从考证。
      她回到缝纫机前,叹两声气,“等你长大就好了。”
      而事实证明,长大还有长大的苦。
      这么想,只是阿Q精神,自欺欺人罢了。
      当时我没有母亲陪伴,我这辈子就永远缺少那段需要陪伴的日子。
      我吃完饭,在继父一番冷嘲热讽下拉着推车出了门。流浪汉,一架破音响在江边唱歌。我听了很久,他唱得肯定要远远更久更久。
      49、
      “就人类的群体而言,所谓头领,有时不过是个小头目或煽风点火的人,但即使如此,他的作用也相当重要。他的意志是群体形成意见并取得一致的核心。他是各色人等形成组织的第一要素,他为他们组成派别铺平了道路。一群人就像温顺的羊群,没了头羊就会不知所措。”
      50、
      无数次看见思源。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他的名字,只是想脱口而出的那一霎那,舌头不要打结。
      无数次在幻觉中看见思源。
      我望着他,他望着我。
      想起初中政治书里的那句话,“人的生命只有一次,生命无比珍贵,我们要尊重生命。”
      思源的死,是一条短信,是一通电话,死得无声无息,太过轻巧。因此我总认为不可能,他应该还在。
      实际生命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坚强。天灾人祸,有时候就是那么轻易,一段十五秒的新闻,一个数字的跳动,一个人就躺在地底下再也醒不来了。
      “都是我的错,思源。”
      我总是这么想,总是想这么对他说,这样是不是就可以勉强释怀。可我们都没错。
      休养了几天,便出了院。
      自杀之前我将有价值的东西都捐了出去,存款全数转给了母亲的账户。乃至我如今身无长物,倒是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了。
      停在歧江边上,河面很静,偶有波浪。
      新年过半,街上商户都关了门,少有人出来走动。
      冷风中,我思考着该不该再死一次,思源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我以为又是幻觉,很平静地靠住他。
      “你怎么又来了。”
      他从来不回答我的话,正如医院里的他,集装箱里的他,坐在什么地方,只静默地淡笑。
      他任我依靠,将耳机塞进我的耳朵里。
      那首《outlaws of love》我们听了好多次,从一二年到一五年。
      实际上我们同路的日子并不多,甚至没熬到跟全世界对抗那地步。
      “阿鹄。”他难得开了口,“我们回家吧。”
      我指着那条河,“要怎么回去,要跳下去吗?”
      “思源,水里冷不冷?”
      他摇摇头,“我们不从那回去。”
      他握住我的手,我低头睹一眼,他的一颗痣长在正中青筋上。
      我们上了车,我看着他的腿,他今天穿了条西装裤,甚至打着领带。我想,思源在我面前从没有穿的这样正式过。
      幻觉里的思源过得很好啊,我躺在他腿上,如皮椅般软而实。
      汽车不停地开,驶着驶着,天变黑了,落了大雨。
      我耳朵这边是音乐,那边是雨声,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再醒来,是躺在床上的。
      房间里拉紧窗帘,只亮着一盏小台灯。我下床拉开窗帘,屋外还淅淅沥沥下着雨。
      床头柜放着一mp3,蓝白配色,像极我丢时的那台。
      我糊涂着,思源走了进来。
      “饿不饿,想吃点什么?”
      我当还是幻觉,将mp3揣进兜里,“这是哪?”
      “这是我家啊。“他眨巴眨巴眼睛,还是那副少年模样。
      我恍然大悟,不是幻觉,就是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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