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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自卑 82、无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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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无缘的爱人总是如此。
83、
一个暴风雨的天气。狂风刮折伞骨,我蛮力将翻折的骨架折回来,“啪嗒”一声,它脱力断成了两半。我有点生气,雨水弄了一身不说,我就这一把伞。它不应该这么脆弱,我从没有想过,它居然这么脆弱。
我没办法,只能靠在食堂边檐下等,可等来等去雨也不见小。午餐时间即将结束,周围团簇的蓝白色的学生,越来越少。没有再多思考,雨蒙上眼睛,晃动灰暗的视线里,我什么也看不清,我只感觉自己在奋力奔跑。到最后气喘吁吁,身上没有一处是干爽的,以至于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要喷涌出来了,这种压力逼迫我必须要去憎恨什么。
然后我看见腿吊在床梯上的唐思源。
他看见我,先是愣住了,又像是表演的姿态俯下身,那对我而言还是俯视,随而关怀备至地问,“你没有带伞吗?鹄哥。”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湿滑的瓷砖地,磨得没有花纹的帆布鞋,我一边避免踉跄,一边疾步奔向阳台的淋浴间。
午休并不供应热水,我急匆匆地跑进来,换洗校服和毛巾都没拿。平复了心情,再开门,就看见唐思源撑靠在洗手池。“怎么了吗?你心情不好?”拆下来的衣物是潮湿的,令我更是心烦,“没有,你不用管我。”说完,我怕我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急匆匆去冲了个澡。待到冷水将满腔焦躁冲走去,午休时间剩下一个小时。舍友通通躺在床上,巡寝的教官走过一遍,唐思源躺在自己床上紧闭双眼。
我无法睡着了,苦熬着精神,午休结束的铃一响,趁着他翻身下床,向他道了歉,心情才总算舒畅。他跳下床梯,转头朝我投来一记沉默的长望,我不知道意味了什么。不管是原谅还是失望,我想都是无所谓的。与唐思源做朋友的这两年,我早预备过无数次。
归根结底,人的常态就是孤独。
晚修回宿舍的路上,遇到唐思源和他班的一个女生,我第一次觉得这道斜坡是如此的拥挤。淅淅沥沥的雨滴,一座座由伞构成的碉堡。我不想再弄湿校服,躲过人群和“摩肩擦踵”的“花碉堡”,踩着光秃的草地跑回宿舍楼。
当我趴在床上背年份表,唐思源才慢悠悠地回到。他插着兜,衣领立着,一副花孔雀的模样。他们椅子围成一圈,叽叽喳喳聊些名牌鞋,魔兽世界,女孩子的事。学校名列前茅的贫困生实则不多,奇怪的是,优秀的人往往好的都占,又有钱又聪明。其实也很容易理解,资源分配的问题。表哥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学钢琴、电吉他,又学跆拳道又学击剑。读书之后,培训班、奥数班也是不断。
不具备这些家庭条件的人,只能靠努力,靠拼命。然而这种靠拼命的机会成本太大了,更多人在权衡之后会选择早点走上社会。
我不知道,我只是有点不甘心。
灯熄了。
唐思源抓住我们两床之间的横杠踏上楼梯,我感觉他的手就近在咫尺,近到我仿佛能感受到他的体温。或者我的呼吸打在了他的手上。我将脸正压在试卷上,听见他躺到床上,床板应声发出“吱”叫。想来是年久,有了裂痕,与床架有了摩擦不合。
教官的手电筒来回刷过几次,我按亮我的小手电,接着背我的年份表。当我背到1926年第四届三中全会,唐思源敛声屏息地说了句什么话。小到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耳边一样。
我好似听清楚了,是“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
我没说话。不确切,不明晰,我只觉得心痒得慌。
然后他又大声了点,这次问的是,“你冷吗?何鹄。”
我说不冷。他又问,你不冷的话,为什么每天晚上都在抖?
我抖了吗?我不知道。
他突然站起来,抱着他的被子,跨过我们之间那道横杠。他躺下来,目光炯炯,“我对你来说是什么啊?”
我无法回答。我撒不出谎也说不出实话。
“你是同性恋吗?”我张张嘴,想说出一个不字。
“你喜欢我吗?”他的问题又纷至沓来。
“你喜欢我。”应该很容易猜。看得出来吗?
我看向他,他的刘海长了,偏塌向一边。
“我也喜欢你。”这次我看不见他,手电一晃,致盲了几秒,我即刻按掉开关。
我恍惚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与青苹果的气味交杂融合。我愕然,他的轮廓缓缓变得清晰。
“什么意思?”
两只手指伸过来,轻轻捏了捏我的耳垂,“我喜欢你,你就不会再说不用管你那么伤人的话了吧。”
84、
那只耳朵渐渐变得有些麻痹,像被细小的石子弹炸开崩到,血液在那处组织里停止了流动。他的眼睛在幽蓝的黎黑的阴影中,一眨一眨,要吞食什么一样——他在等待我的什么回答吗?我脑袋空空,合上笔记本,将它压在枕头底下,脑袋碾过去,碾着纸张发出噼啪声。
这不是一件好事,对他来说。
外面狂风大作,穿过缝隙,发出巨大的口哨似的喧嚣。
我想,我的亲生父亲是个□□犯啊。如果我喜欢的人有这样的家庭,我会选择跟他在一起吗?这痛苦非要延续下去吗?很显然的是,我没有唐思源那么豁达,我不配。
但我倏地只看得见他胸前的黑。我的额头撞到他睡衣领口的纽扣。温暖的手掌包住我的头,我的耳朵,我的脸颊。我想到子宫、胚胎之类的,想到爷爷的竹席床,夏夜小狗柔顺的毛发。
我能拥有什么,那一刻,我的整个高中生涯,我能拥有这个怀抱吗?我能只拥有这个怀抱吗?我自问而无法自答。
最后我什么也没做。不觉得太卑鄙了吗?
他的手指敲了敲我的脸,像一位母亲安抚婴儿,“晚安。”我不可避免再次想到孕育我的女士,焦虑第二天的早读和课程,彻底失眠了。
早上又是一场瓢泼,台风带来的几天坏天气。早读停了,唐思源下了床,我又睡了二十分钟。穹苍灰沉,还是要跟着大部队挽起裤腿,蹬着人字拖去上课。
思源撑伞,人海荡得慢极,然后他说,感谢这场暴雨。我却想,应该感谢不平的境遇。没有这不平,哪来这爱慕,没有曲折的暧昧,也就没有今天他躲在伞下的这句,“感谢这场暴雨”了。
等坏天气过去,我不需要这雨伞了,思源你就不要喜欢我了。或者交换视角,看看不幸,看看我残缺的性格,看看我无事高高挂起的本性,看看我自私的本能。
人真是贱,单恋的时候多痛苦,两情相悦的时候又多自矜拧巴。不能说是感情让人变得下贱,人本身就是下贱的。天啊,思源,你知道我可能感染了什么病,你知道我跟我表哥...天啊,思源,如果我喜欢你,我该怎么跟你坦白这些?所以我们还是两厢无意罢。
课间,唐思源跑上五楼的教室,他探头探脑,几乎半个身子栽进来。我问他怎么呢?他将一卷薄荷糖放进我手里,表情很俏皮,“看你没睡好,可以吃点糖提神。”然后他学着那些隐秘处的小情侣一样,勾勾我的小拇指,踩着预备铃的响飞奔回教室。
薄荷辛辣,我喝了一大口水,凉意从喉咙窜到胸腔。我有种头重脚轻的感觉,下课头一沾手臂就睡着了,想来薄荷糖的效用并不大。
下午,暴雨转红色预警,学生留在宿舍自习。我从午休一直睡到晚上七点,晚餐供应已经结束。我翻身下床,找出昨天买的面包。洗去一身冷汗,再睡着再醒来,才发觉自己发烧了。唐思源的荧光手表系在横杠上,我昂起头,迷迷糊糊看到是午夜的两点十六分。
我感到头晕,呼吸困难。在这难耐的浑噩之间,我转过身来看思源。他睡得很香,脸颊的肉被压得鼓起来一块,呼吸声轻微得几不可闻。这时,我想拥有他。
我想拥有这个人。我想把他藏起来。我们一起躲到一个地方去。
我闭上眼睛,想象明天的阳光,明天的雨丝。想象未来的样子,而我连对未来的方向,对未来的规划都没有,我只能脱离我本身条件去想象。那么意味着,我再努力也活不成那样。
思源,你说呢。万一我一直摆脱不了,“罪犯儿子”这个标签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发了多久的呆,逐渐有光扫进这间宿舍——比月光亮一些的光。我抓着床架站起来,手有点抖,迈过横杠,从他的床下去。他的床垫真厚呀,一脚踩下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一样。阿姨给他铺床的那天,满头大汗,费心费力。他何苦跟我挤硬床板,只是因为觉得我冷吗?
我从医务室吃药回来,是凌晨五点半钟。有个舍友已经起床,立在阳台上背书。还有半个小时,宿舍楼开门。我洗簌完,搞好阳台卫生,走到楼下,大门正好开了。
晚修放学,唐思源等在一楼。
夜风凉爽,穹顶之下还滴着雨丝。
然后我跟他说,我不喜欢他。
“思源,你也不是真正喜欢我吧,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我不可怜,思源。”
他停住脚步,我离开那把雨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