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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茉莉香 是你先放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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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江静姝发起了高烧,意识溃散。
青黛轮值,见殿中的烛火未灭,敲敲门也无人应答,一时情急闯进来看见床上的人已面色绯红,大汗淋漓。
“必须得传太医过来了。”青黛喊岁禾过来商量对策。
岁禾自是知道自己的主子是为何而病的,她咬牙拒绝,“不行,娘娘刚从颐安宫回来就生了急症,此时叫人过来太后会生疑。”
两人只能忙前忙后换着水给她擦拭着身子,期盼着她能快速退烧。
幸好如期盼的那般,后半夜深了,江静姝痛苦的神色平缓下来。
好似陷入某种回忆之中。
*
谢疏珩蟾宫折桂之后可所谓春风得意,光是谢家举办的庆功宴的流水席就举办了三天。
自从他在长安街上游行之后江静姝再也没有见过他,即便心急她也找不到机会问他何意。
这几日夜不能寐,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床前的木窗发出细微的声响,好似有人投石子砸中,好不容易有些困意的江静姝被惊醒,披上狐裘支起窗,向外望去。
如玉的面容带着笑,谢疏珩趴在窗边眼神极亮。
几乎是同一时间江静姝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微微蹙眉。
两人自小一起长大,却从来不会如此的不合规矩,夜里私会。
“静姝。”谢疏珩小声喊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这么晚了,我要是约你出去逛逛你会同意吗?”
江静姝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犹豫的说道,“有宵禁,你忘了吗?”
她其实更想问谢疏珩感觉怎么样,眼看着红晕顺着脸庞爬下脖颈往衣襟之下蔓延。
极少见到他失态的样子,白日里总是一副冷淡恪守成规的贵公子,江静姝心里有种隐秘的雀跃。
这个样子的他只有她见过。
“今天灯会。”谢疏珩透亮的眼眸中蕴含几分期待。
几乎是沉默几瞬,江静姝迟疑的点点头。
木窗被合上,等她反应过来之时已经穿戴整齐的出了房门。
已经凉下来的脸颊望见谢疏珩时再次滚烫,这时她才借着月光看清眼前之人的模样。
一身霁月银袍,绣着清竹,安静的站在树下等江静姝出来。
月光倾泻,少年清浅的面容好似透露着蛊惑。
谢疏珩说,“静姝,我有话对你说。”
*
江静姝醒来时屋内还在往冰盆里添着冰块。
天光已然大亮,已经到了午时,瞧见床上的人睁眼,岁禾和青黛可算是松了一口气。
雕花木窗半遮掩着,忽的被一股清风吹开,吹过桌上娇艳欲滴的花蕊,弥漫着满室的花香。
江静姝支起身子靠在床头,声音沙哑,“哪里来的花?”
青黛将装花的瓶放在木案上拿近,声音带着些喜意,“这是司宛司新到的宝珠茉莉,娘娘您瞧,这几日刚刚□□,当真是好看的紧。”
江静姝眉眼低垂,指尖触碰白嫩的花瓣,上面还带着新鲜的露水,略带着凉意。
“司宛司这次没先给柔嫔过目?”
她不信沈清桐这几日能消停下来,悄无声息。
再一转眼就瞧见岁禾眼神飘忽,欲言又止。
见被注视着,岁禾见瞒不住,硬着头皮开口,“是东厂那里新得到新种,司宛司做不得主,只是记入册子。”
她都做好把花送回去的准备,但想着娘娘醒来看见可能心情会好些,才做主留下。
“是吗?”江静姝眼里闪过些笑意,收起手来。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她没有与东厂划开界限,反而是面露愉悦的应下,“那留下吧。”
*
今日天气确实甚好,但曹府众人却如处在寒冬腊月之中。
阳光照着身上,身体里的血却是冷的。
曹修远家中只有正妻一人,二人共育一子,年十四岁。
他自尽于诏狱之中的消息传来时,曹子轩还在国子监读书。
被通知回来主持葬礼时他还懵的。
怎么就死了,怎么会死了?
他深知自己父亲的秉性,所以被抓进大理寺之时只是担心怕吃些苦头,不曾想会为此丢了性命。
曹夫人几乎一夜白头。
两人是年少夫妻,曹修远未考得功名之时,是她每日辛勤劳作供他读书。
望着抄家的锦衣卫从库房里找出的衣物,她扑倒案上痛哭。
这官服里还有她打的补丁,前几月日子还闹脾气想让曹修远给换新的,怕他的那些同僚背地里取笑他,谁曾想那一次争吵之后就是天人永隔。
“大人。”一个锦衣卫对着大红圆领的上司为难开口。
望着这一室的妇孺,真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犹豫难受。
裴沅余光扫视身侧的蟒袍,冷哼一声。
“本司瞧着这东厂真是办事不利。”他抬手指了指搜出的旧物,声音带着几分怒意。
“就这发黄的书册,带补丁的旧衣裳,掌印你说曹大人贪污?”
无音双手交叠敛于身前,宽大的袖子遮住了肌肤。
闻言他眼尾压低,皮笑肉不笑道,“曹修远的罪名过了陛下的眼,抄家也是陛下的旨意,咱家定夺不了。”
又是这幅小人得志的样子。
裴沅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身侧的刀鞘随之晃动,配合着他的冷意有几分剑拔弩张。
“装什么傻,旁人怕得罪你本司可不怕,就问你现如今这幅样子你如何收场。”
曹子轩跪在地上肩膀颤抖,见二人对峙他抬起头来双目含泪。
他想瞧瞧无音是什么神情,却只看见宦官神色里的轻蔑,触及曹夫人涕泪横流,散发着从内心深处透露出的厌恶。
无音连衣摆都没有动过半分,“陛下言,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曹家上下流放千里。”
一股热血涌上心头,下一刻曹子轩已经红着眼起身拔出裴沅的剑向无音冲过去。
几乎是一瞬之间,少年瘦弱的身影已经飞出,刀把已经被握住。
无音眼底染上几分杀意,锋利的刃在阳光之下折射出光亮。
周遭的锦衣卫都屏住呼吸,紧张的注视过来。
这曹子轩当真是冲动,属实他也未曾料想到无音反应这般快。
空气几乎一瞬间凝固起来,轻笑声打断了沉寂。
裴沅挡住了无音的目光,率先说道,“当真是本司失职。”
无音的手垂下,下一瞬刀刃入鞘,檀香浓郁。
裴沅似是不经意的提起,“听说谢家人要回程了,是指挥司牵头?”
无音神色晦暗,声音低沉,“有劳指挥使了。”
不待裴沅回话,眼前人已经转身离开。
“大人,流放要派人跟着吗?”亲卫靠近小声问道。
裴沅心知无音是什么人,下令嘱咐道,“多派些人,至少安全送到岭南。”
他身为指挥使,怎会真被一介书生夺刀?不过是锦衣卫与东厂素来不和,乐得借机添其不快罢了。
*
庭院之中,白鹦鹉在日光下抖着羽毛,啄着掌心小米,吃饱了便振翅轻扇。
江静姝原本食过午膳,顺便来喂鸟,见得此场景,指尖轻拢又逗弄片刻。
“坏人!坏人!”声音从白鹦鹉的口里古怪的发出,此时更像一个不满意的孩子在闹脾气。
“娘娘,雪穗真是通人性,看着跟三四岁的孩子一样。”岁禾顶着太阳,稀碎的薄汗贴在脸侧,她却还在新奇的笑着,手上扇扇子的动作慢了几分。
这只白鹦鹉是前几年与南洋贸易得到的稀罕物,当时带过来的一批只活了这么一只,被进贡到了宫里,流转到了凤鸾宫内。
“母后!”大老远的就听见稚嫩的男声传来,紧随着的是一个小小的身影迈着短腿跑过来扑进了江静姝的怀里。
李昭曜仰起的脸红扑扑的,杏眸里闪烁着兴奋的光,“姨母来了!”
软糯的奶声稚气未脱,平日里古板的太傅强迫他学治国之道,现如今可算是能休息一下午,他盼着姨母能多呆几天。
江静姝笑意不散,轻摸着他的头,此时才注意到他身后的江静瑶。
她毫不意外,毕竟江静瑶入宫是经过她的准许的。
“妹妹,你来了。”这声音既不亲近也不疏离,不咸不淡的让江静瑶如鲠在喉。
她的视线轻扫过旁边的雪穗,眸中轻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往常那张娇艳欲滴的脸更显几分憔悴,江静瑶半弯了身,“参见皇后娘娘。”
江静姝白嫩的手扶住了她的手臂,顺势感觉到绸缎之下消瘦的触感,顿了顿快速抽离。
她平静的脸色丝毫没有变化,反而蹲下摸着李昭曜的脸,“昭昭,这个时辰你应该在太傅跟前,就算是姨母来了也不能休息。”
李昭曜瞪大亮亮的眼睛,有些失落,他虽然六岁,但也察觉到此时气氛的不对。
岁禾上前领着他就离开了,让江静姝和江静瑶独处。
江静瑶几年前已经嫁人了,但憔悴的气息已经象征着这些年过得并不如意。
她藏在袖子里面的指尖已经捏的发白,率先开口打破此时的沉寂。
“姐姐,父亲他……最近过得不怎么好。”
江家这几年已经再走下坡路,本以为背叛谢家助陛下登基能让江家更上一层楼,谁曾想帝心难测。
毕竟有谢家为前科,谁敢再信任江家?
前些年因为皇后之位还落在江静姝身上,还能强装镇定,如今见绥仁帝要为谢家翻案,江家也坐不住了。
江静姝闻言面色不变,语气冷淡,“这难道不是他应得的吗?”
江静瑶情绪上涌,声音也大了几分,“阿姐,你忘了你当初能坐上这后位,全是父亲偏疼你!”
“父亲明明给过你与谢疏珩远走的机会,是你自己选了后位、弃了他——这事怨不得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