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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事非 她认识他谢 ...


  •   “静姝,你快看!最前面的,是你的谢郎!”

      少女清脆的声音里满是雀跃。
      江静姝被拽回神,自阁楼木窗往下望去,长安长街上已是人声鼎沸。

      红袍乌纱,白马游街。
      最前方的少年身姿挺拔,神色淡淡。
      从今日起,谢疏珩三个字,注定名动长安。

      阁楼之上,贵女们俱是团扇遮面,手执各式及第花,低声窃语。

      游行队伍尚未走近,漫天花枝已纷纷掷向那马上状元。

      谢疏珩唇角微扬,凤眸轻眯,任凭花枝落在绯红袍上,身姿岿然不动。

      “静姝,快扔啊!”

      身旁少女急得扯她衣袖,引得周遭贵女纷纷看了过来。

      江静姝手心沁出薄汗,白皙面颊泛开浅淡红晕,倒有些悔了来凑这场热闹。
      于礼不合。她唇瓣抿成一道浅线,鬓角也凝了细汗。

      少年似是有所察觉,忽然抬眼望来。
      唇角笑意愈深,星眸含着几分浅惑,看向僵在原地的她。

      江静姝浑身一僵,脑中一片空白。
      等她回过神,手中那枝及第杏花已然掷出。

      谢疏珩抬手稳稳接住。
      望着掌心粉白花瓣,他眼底意味渐深。

      花瓣尚带着晨露微凉,刚及冠的新科状元,怎会看不出少女心事。

      白马似通人意,步伐缓了几分。
      就这短短瞬息,谢疏珩抬手,将那枝杏花,稳稳插在御赐宫花之侧。

      素来清冷的人,周身竟似冰雪初融。

      他再抬眼,望向阁楼上的少女,口型轻缓,吐出二字。

      他说:“等我”。

      *

      江静姝一语落下,殿内瞬时鸦雀无声,见众人没有反应,她又浅笑重复了一遍。

      “杖毙吧,也好给百官一个交代。”

      无音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混着道不清的晦暗。

      太后蹙眉,细细打量着江静姝沉静神色,瞧着倒像真心之言,半分虚假也无。

      她心底寒意微生。

      好一个江家人,果真绝情,青梅竹马的情分竟也说放下就放下。

      太后冷笑:“便依皇后所言。”

      无音跪在青砖之上,眼尾泛红,似凝了一层薄雾,低声道:“陛下尚未定夺咱家的去留,还请太后开恩。”

      淡紫衣袍铺散在地,袍上绣着的蟒纹,竟像极了一场嘲弄。

      权势滔天又如何,不过是镜花水月。
      帝后一句话,便可随意决定他的生死。

      门外太监闻声入内,见此场面个个头皮发麻,脚步迟缓,生怕太后片刻变卦,更怕无音事后算账。

      江静姝周身沁着冷意,袖中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黏腻的血浸指缝,她的面上却半点不露。

      浅笑盈盈,仿佛刚解决了一桩再寻常不过的麻烦。

      一旁沈清桐屏息凝神,全然看不懂眼前局面。
      她即便不知朝局深浅,也晓得陛下何等倚重掌印公公,东厂如今势如中天。
      难道权倾朝野的无音,性命竟真系于皇后一句话间?

      太后不言,只冷眼扫过地上的无音,与端坐的江静姝。

      “放手,咱家自己走。”

      直到太监的手落在肩头,无音才缓缓开口。

      他起身,从容拍去衣上尘灰。

      转身,居高临下望着仍跪坐于地的江静姝,面色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娘娘说得极是,咱家听令便是。”

      那双曾盛过迷茫、惊喜、爱恋、痛楚的眼,此刻只倒映着她毫不在意的笑。

      黑眸深如寒潭,藏着化不开的冷。

      无音目不斜视,与她擦肩而过。
      江静姝心口一窒,面上笑意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她清楚,他怕是真的恨她了。

      “等等。”

      眼看无音便要踏出殿门,太后终于开口。

      “杖毙免了,罚杖二十。”

      *

      闷响接连落下,板子重重打在皮肉之上,不过几下便已皮开肉绽。
      冷汗瞬间浸透里衣,无音脸色愈见苍白。

      行刑太监早已满头大汗,即便暗中收了力,鲜血仍浸透衣料,黏在伤口上。

      只看那渗出来的血色,便知衣下早已血肉模糊。

      板子一停,两个行刑太监当即跪倒在地,抖得不成样子:

      “掌印饶命!掌印饶命!”

      归辞快步上前,将一件披风牢牢裹在无音身上,压着声音,满是怒火:“太后这也太过了。”

      无音身形微晃,扶着他肩头才稳住,自始至终未吭一声。

      听了这话,只指尖轻叩了叩归辞的手腕,示意他谨言慎行。

      归辞一腔怒火无处发泄,见那两个太监跪在跟前拦路,他直接将其一脚踹开,怒斥道:“滚开!”

      他又怒又悲。
      背后明明是帝王的授意,骂名却要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来背。

      曹修远说的又有什么错,今日死的是触霉头的他,明日死的又可能是替罪羊的谁?

      如今更是连装都懒得装了,真是当狗一样耍。

      无音面色白如纸,反倒露出几分极淡的安宁。

      青砖之上,血珠顺着长靴一滴一滴落下,他恍若未觉。

      “你当真像个没有心的假人。”归辞叹道。

      无音平静应了一声:“嗯。”

      他方才又走了神。

      这点疼,于他早已是家常便饭,根本不算什么。

      只是心口沉得厉害,像浸了水的棉絮,提不起,又放不下。

      那是一种比宫中种种屈辱,更绵密、更钻心的疼。

      归辞自他入宫便陪在身边,怎会不懂他的心事,只得轻声劝:“咱家收到信时魂都快吓飞了,只当皇后真要置你于死地。”

      “依咱家看,她未必是真心这般想的,多半是做给太后看的,你别往心里去。”

      无音短促地冷笑一声:“以后这话不必再说。他们江家唯一该悔的,是当初没一并把谢家上下斩草除根。”

      归辞还想再劝,忽然敏锐察觉有人走近,当即闭了口。

      来人是姜贵人,正往太后宫中礼佛,恰好途经此处。

      “咱家给贵人请安。”

      姜樱瑶一身浅粉宫装,本欲抬手免礼,目光触及地上血滴,握经卷的指尖骤然发白。

      她顿住脚步,一双圆润温和的眼瞳微微一动,声音放得轻柔:“掌印这是怎么了?”

      这一停,她身上的香气便漫了过来。

      无音眉峰微蹙,不动声色退了半步。
      “不过在太后娘娘跟前受了点责罚,不碍事。”

      日光落在他脸上,连睫毛都投下浅影。
      剧痛之下,他鼻尖凝着细密冷汗,苍白神色里,竟添了几分脆弱。

      姜樱瑶唇角弯起一抹温和无害的笑:“掌印倒是生疏了,不如刚入宫时与本宫那般亲近。”

      “亲近”二字咬得极轻,却格外清晰。

      归辞脸色微变,姜樱瑶身边宫女却垂首侍立,恍若未闻。

      无音神色愈冷,眼底掠过一丝厌憎,又退了一步。

      “贵人言重了。”

      他看着她这副伪善面孔,胃中一片翻腾,几欲作呕。

      初受刑入宫时,无音的确被分到姜樱瑶殿中当差。

      那时的无音从未见过她,记忆中对姜家嫡女毫无印象。
      姜樱瑶却认得他谢疏珩。

      之后无音总会莫名其妙的被罚跪,以仰视的目光瞧着她。

      他被支使着为她念书、穿鞋、摇扇。

      姜樱瑶则是永远笑得温柔,眼底却藏着细针,一针一针,挑碎他仅剩的傲骨。

      他怎会不懂她的心思,只觉得恶心至极。

      姜樱瑶并不恼,反倒像蛊惑一般,轻声道:“江静姝如此对你,本宫可以帮你。”

      她似全然看不见一旁的归辞,继续道,“连姜家也可以站在你这一边,毕竟江家欠你们的也该还了,不是吗?”

      纤细指尖轻轻拂过无音的脸颊,她身上的香混着檀香,缠人得很。

      “咱家还有公务在身,先行告退。”
      无音淡淡一笑,不等她开口,已转身离去。

      转身那一瞬,笑意尽数敛去,只剩遮掩不住的厌恶和寒意。

      当真是个疯女人,竟天真以为,姜家现在也配与他并论。

      恶心的无音想利用她的心思都不曾有。

      望着无音的背影走远,姜樱瑶身边的贴身宫女出声询问,“贵人,这颐安宫咱们还去吗?”

      姜樱瑶摩挲着触摸过无音肌肤的指尖,仍觉得发烫。

      “不用了。”
      原本也是收到消息想看看无音伤的重不重,见他还有心思生气,姜樱瑶的心放下了一半。

      “派人给掌印送药。”
      宫女应下,神色平静的好似从未见过这一场闹剧。

      姜樱瑶面热心冷,私下对下人十分狠毒。
      对掌印有异心也是所有人都守口如瓶的秘密。

      *

      江静姝回凤鸾宫是走着回去的。

      这天当真是热了,但身体内里是冷的,冷热交替,出了一身虚汗。

      走回去不是离得近,是她经过刚才那么一遭之后,脑海里总会回想起无音那充满恨意是神色。

      让江静姝再也无法忍受任何一个下人受累,从而露出那副强颜欢笑的苦色。

      每当那时江静姝就会想起谢疏珩刚进宫的样子,原本贴身的衣服大了一圈,难掩的消瘦和颓废。

      她不敢看。

      她怕看见他那永远挺直如松的脊梁弯下去,怕听见他温润如玉般的嗓音变得尖锐,怕那双膝盖跪在地上磨得鲜血淋漓。

      江静姝心中的愧日夜滋生,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敢想为什么那样曾风光无限的人,脸上也挂着讨好的笑和谄媚,那双拿笔挥洒自如的手上布满冻疮。

      风雪压人,春去秋来。
      但还是有那么一天,江静姝在御花园的路上碰见了无音。

      记忆中那个鲜衣怒马的人已经从容的跪在地上请安。

      望着已经磨出白边的宫装,江静姝眼眶泛红的笑了。

      她那时就明白了一件事。

      命运的刀原来早就挥下过两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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