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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我把外公又给弄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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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的门锁眼被钥匙捅了半天,最后“咣当”一声,是被人拿身体撞开的。
一股浓烈的酒气涌进来,差点熏唐葫芦一跟头。
他快走几步扶住那人:“表哥,你这是掉酒缸里了?”
“哥,今天再次为……为艺术献身……又拿了个最佳男演员奖。”何久大着舌头,一条胳膊顺势搭在他肩上:“为我的大美女同学柳茹,哥可是……两肋插刀……”
唐葫芦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拖到后面的休息室,一边给他打热水擦脸一边八卦:“哪个柳茹?是新来的主播吗?”
“你这脑子里除了主播,能不能装点儿别的?”何久被热毛巾敷上脸,舒服地哼哼了两声,“是哥的……临时女朋友。”
“就算是交了个女朋友,你也不至于喝成这样吧?”
何久醉醺醺地摆了摆手:“哥今天还替天行道了,张嘴就把个傻逼骂进了ICU。”
唐葫芦替他把衣服剥干净了往床上一撂:“行了行了,你可赶紧睡吧,省得一会儿吐了我还得收拾。”
休息室的门被带上,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头顶的日光灯,剥出一层又一层的光影。
墙上挂着的相框里,是个明艳的女人。
三十岁的何玫瑰烫着一头大波浪,眉眼妖娆,明艳张扬。
何久看着她,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醉态慢慢褪去,换上一个孩子气的笑。
他把相框拿下来抱进怀里傻笑着闭上眼:“妈,儿子今天没让别人欺负你。”
梦里,何久又回到了那条潮湿狭窄的小巷。
一群小屁孩把他围在中间,一口一个“野孩子”,一声接一声“你妈是野鸡”。
瘦小的何久跟头疯了的小兽似冲过去,逮着一个就往死里咬,哪怕被人踹倒在地,打得满脸是血,也死死攥着对方的裤腿不松手。
直到一抹花枝招展的艳色旋风般卷进巷子,何玫瑰踩着高跟鞋抡起手里的包,三下五除二就把那群小崽子都给扇飞,这才扶起了满脸是血的何久。
回到家,何玫瑰一边拿碘酒给他涂伤口,一边数落:“你傻不傻?就你这豆芽菜的身板,还想一个打十个?”
何久梗着脖子:“他们骂我可以,骂你不行。”
何玫瑰眼圈倏地红了。
她转过身,从包里摸出根女士香烟点上,烟雾缭绕里,声音有点飘:“小久,有个事儿,妈一直没跟你说……”
何久问:“我不是你亲生的?”
何玫瑰愣住:“你是怎么知道的?”
何久说:“你每次喝醉了就抱着我哭,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何玫瑰照自己嘴上就拍了一巴掌:“看我这张破嘴……那你还为我跟人拼命?我又不是你亲妈。”
“不是亲生的那也是我妈!”何久吼回去,“谁家儿子能听着别人这么糟蹋自己妈?”
何玫瑰怔住,手里的烟都忘了弹,一把将他拽进怀里,滚烫的眼泪混着口红,在他脸上胡乱地亲,印下一个又一个狼狈又热烈的唇印。
“你个死孩子!你怎么就这么傻!”
何久把脸埋进她带着廉价香水和烟草味的怀里,像只贪恋温暖的幼兽,拼命汲取着那点气息……
“妈……”何久紧紧抱着冰冷的相框,声音沙哑“我好想你。”
手机催命似的响起来,何久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喂”了一声。
陈淑芬带着哭腔:“小久,出大事了!你外公他……他跑丢了!”
何久酒顿时醒了:“什么?我外公他离了轮椅都走不了道,能跑哪儿去?”
“我哪儿知道啊!”陈淑芬是真急哭了,“菜市场今儿到了一批萝卜,十块钱八斤!我寻思着这便宜不占白不占,多买点儿回来给老爷子腌萝卜片儿吃,就把他老人家搁人群外头等我一小会儿,谁知道我这萝卜刚抢到手,一回头,人没了!”
”你等着,我马上到!“何久挂了电话,套上件衣服就往门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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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长款的宾利车内,冷明智冷脸看向对面坐着的冷锋,他怀里的汤圆也在冲着冷锋呲牙。
冷锋挤出一脸热笑凑过去:“爸,有日子没见了,您这气色可是越来越好了?”
冷明智把脸扭向窗外,连冲向冷锋的后脑勺都透着一股子嫌弃。
冷锋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爸,都这么多年了,您还跟我置气呢?说真的,我现在也后悔,当初怎么就没听您的劝,非要娶了胡丽那个蠢货,还生出冷达这么个脑子不够数的玩意儿……”
冷明智依旧紧绷着脸,不发一言。
冷锋是在避重就轻,外人以为是因为冷明智顽固地不同意他和胡丽的婚事,这才导致父子反目。
但是他们两个人自己清楚,冷明智当初是实在看不上冷锋的人品和手段,这才将他赶出董事会,将大权交给当时年仅二十岁的冷墨。
冷锋继续他的独角戏:“前阵子我让冷达去看您,本来是想接您过去享享清福,可冷墨请的那个男保姆把您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不光不让你走,还找了一帮小屁孩把冷达给揍了。您说,这种人怎么能照顾好您?爸,您还是跟我回家吧。”
冷明智终于有了点反应,抄起手边的拐杖,一下一下地敲打着车窗。
冷锋突然间心头火起,一把将拐杖抢了过来:“爸,为什么?为什么您到现在还是这样!只要跟我待在一块儿,您不是甩冷脸就是爱搭不理?我到底哪儿比不上我那个只会死读书的大哥了?”
他粗喘了几口气,强行压下情绪,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拍在老爷子面前的折叠桌板上:“爸,明人不说暗话。我希望您能提前分割遗产,从今往后,我跟冷氏集团一刀两断,冷墨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冷锋扯了扯领带,语气里带着几丝嘲讽:“我听说您现在都能看懂股票K线图了,那这份协议应该也看得懂吧?只要您在上面签个字,我立马放您回去,跟您的‘好外孙’继续过你们的好日子。”
冷明智缓缓转过头,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嘴唇抿成了一条僵直的线:”你……去死!“
冷锋的脸色彻底变了:“老爷子,你别敬酒不吃吃罚……”
冷明智怀里的汤圆突然扑向冷锋,冲着他的脸上就是一爪子。
冷锋惨叫一声,脸上就见了血。
”你这个畜牲!”冷锋抬手要去抓汤圆,冷明智却把汤圆护在身后,拿着拐仗一下又一下地砸着车门。
何久一阵风似的冲进菜市场,四处寻找老爷子。
整个菜市场人声鼎沸,卖鱼的吆喝和剁肉的闷响混成一片,何久在人群里焦急地来回钻着,眼睛四下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外公坐着轮椅怎么也走不远的,难道是哪个孩子恶作剧把他给藏起来了?
正当他急得快原地起飞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菜市场的角落里停着一辆纯黑色的宾利,它明显不该是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何久的心脏猛地一沉,拔腿朝那辆车走了过去。
与此同时,车里的老人也看见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拍了拍车窗,发出一声呼唤:“久儿……”
宾利车隔音效果好,车内的声音几乎完全传不出来,何久却明显感应到了,他跳过挡路的板车,跳过混着血水的地面,冲着车快步跑过来:“外公!”
冷锋捂着脸上已经被汤圆挠出来的血痕,气急败坏地对司机说:”开车!“
宾利车快速地向前开去。
“外公!”何久想也不想,一把抢过旁边送货小哥的破机动三轮冲着宾利就追了过去。
“诶!你干嘛!”车主在后面追着他喊。
何久哪儿还顾得上理他,一记油门紧冲到宾利车头前面,刹车甩尾,不偏不倚地横在路中间。
司机吓得瞳孔一缩,一脚刹车踩到底,车头险险地擦过三轮车,“砰”的一声,三轮车被撞翻,带着上面的何久和车上橘子苹果一起滚到地上。
宾利车却方向一转,一脚油门转眼消失在街角。
何久在泥地里趴了好半天,这才堪堪坐起来,顾不上身上酸痛,抓起手机给冷墨打过去:”喂,冷墨我……“张开嘴不知不觉的就带了点哭腔:”对不起,我又把外公给弄丢了。“
冷墨赶到菜市场,一眼就看见了缩在台阶上的何久。
人字拖跑飞了一只,光着的那只脚上划拉出好几道血口子,混着泥水踩在地上。
脸上一道黑一道白,也不知是泥还是眼泪,就那么红着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活像一只掉进泥潭里的小狗。
身后的三轮车小哥揪着他嚷嚷着要赔钱,何久掏出手机给人家扫了款。
回头看到急匆匆赶来的冷墨,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何久的眼眶又红了,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冷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狠狠扎了一下,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将这个泥猴捞进怀里仔细看着:“怎么会弄成这样?你伤到没有?”
何久吸着鼻子摇了摇头,眼圈一红泪就下来了。
他身上那股子鱼腥、泥土和汗水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冷墨抬手把他结结实实地圈住,拍着何久的背,声音压得很低:“别害怕,外公他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