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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二十九】间章 第二天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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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未按照预约的时间去了.eit那里。他本可以找个理由推掉,比如身体还没恢复好,刚出院需要休息,或者干脆说自己忘了。但非洛早上出门前还特意问了一句今天是不是要去,他点了点头,就这么定下来了。现在他站在那扇门前,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门从里面打开,.eit站在门后,那张脸还是他记忆中那副样子,温和中带着一点让人没法撒谎的穿透力。.eit侧身让他进去,指了指沙发,自己则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中间隔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杯水,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好久不见啊。”.eit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平常的寒暄。
未在沙发上坐下,他没有碰那杯水。
.eit没有催促,那种安静不是等待回答的安静,更像是让未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开口。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从哪说起,该把哪些东西拿出来说哪些东西继续埋着。他来这里之前想过很多遍,想过.eit会问什么,自己会答什么,想过那些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的话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但那些话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种很重的沉默压在胸口。
.eit在等他开口。这沉默持续了多久,未不知道。他发现自己很难集中精神,那些念头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漏下去,抓不住。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终于开口。
.eit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不用急着说。你在这里,就已经是第一步了。”他指尖轻轻敲着膝盖上的记录板,声音像浸了温水的棉絮:“最近怎么样?”
未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抽象画上——扭曲的色块像极了脑子里偶尔闪过的幻觉。他动了动嘴唇:“还行。”
“睡眠呢?”.eit的笔顿了顿。
“不好。”未的手指无意识抠着沙发扶手的布料,“睡着后会做奇怪的梦,醒过来记不清内容,就知道心跳得快。”
.eit点点头,记录板上多了行字:“白天会有脑子一片空白的时候吗?”
“会。”未想起自己和但的交流,那些音节像水珠从荷叶上滚下去,他盯着对方的嘴型,却一个字都没进脑子,“正听着别人说话,那些话就从脑子里滑过去了,抓不住。”
“有没有过……站在自己外面,看着自己做些什么的感觉?”.eit抬眼,目光温和得像晒透的毛玻璃。
未愣了一下。他认真想了想那些盘踞在脑子里的东西。幻觉他都记得很清楚。但“站在自己外面看自己”……这种感觉,好像从来没有过。
他摇了摇头,声音比刚才更实了些:“没有。”
.eit在记录板上轻轻画了个问号。
“怎么了?”未有点紧张。
.eit摇了摇头:“你别紧张。没有这种感觉是完全正常的。很多PTSD患者并不会体验到典型的‘灵魂出窍’,症状的呈现方式千差万别。但对可能拥有特殊经历的你而言,这反而是一个重要的信号。这说明你的解离机制并不遵循最常见的路径,它可能涉及更深、更复杂的心理结构……或者说,是一套为你‘量身定做’的防御系统。”
未点了点头。那种被当作一个复杂谜题来审视,而非一个标准病例来处理的感受,让他觉得,这间咨询室的气压似乎比刚才更合宜了一些。
窗外的光线比刚来时更亮了,咨询室的灯没有自动亮起,只有自然光从窗口斜着照进来,落在未垂着的睫毛上。他忽然觉得,这场对话和他脑子里那些转不停的疑问一样,说出来之后,好像真的轻了一点。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是在他心里打开一扇一扇小门,每个门后面都有一点光透进来。他不知道那些光意味着什么,但至少让他看清了一点自己。
.eit的目光在他左手臂上停了一下。那里有很多新新旧旧的伤,未注意到他的目光,没动,也没解释。
“经常自伤吗?”.eit问。
“自伤没用。我一般直接自杀。”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未没想过要说这个,但这句话就是自己跑出来了,收不回去。
.eit的目光没有变,还是那么温和,还是那种让人没法撒谎的穿透力。他没有惊讶,没有慌张,没有露出任何让未想收回那句话的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试过几次?”他问。
“记不清了。”未说。
.eit又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走回来坐下,把本子和笔放在桌上,推到未面前。
“今天我们先不聊那些。”他说,“我想先了解一下你现在的状态。你可以慢慢说,想到什么说什么,不想说的可以不说。说不出,可以用画画或者心中所想的图案代替。”
未看着那个本子和那支笔,“不用,我不会画画。”
“随意就好。最后一个问题,你有没有看见过……别人看不见的东西?”.eit问。
未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挑开了记忆的痂。他沉默了很久,久到.eit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有。”他说,“最近有几次。看见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eit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笔尖在纸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然后抬起眼:“你当时害怕吗?”
未想了想。害怕?他不确定那算不算害怕。别人的记忆出现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尖锐的困惑——“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走在路上忽然被人塞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故事,既无法拒绝,又和自己毫无关系。
他没觉得恶心,也没有下坠,只是心里浮起一种微妙的违和感,像穿了一件尺寸不对的外套,紧绷、别扭,却又不至于疼痛。害怕太单薄了,根本装不下这种“不属于我”的、冷冰冰的怪异。
“不是害怕。”他说,“是诡异。”
.eit点了点头,又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未的余光瞥去,看不清内容。
问完最后一个问题,.eit把记录本合上,轻轻放在茶几另一边。他看着未,那目光里有一种让未不太习惯的东西,
“你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eit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经过精密测算的结果,“有一些话,我想告诉你,你愿意听吗?”
未点了点头。
“根据刚才聊的那些,我认为你的情况比较复杂,不是单一的问题能概括的。”
未坐在椅子上,背脊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些。
“比如脑子里突然空白的时刻等等,都属于解离的症状,而且程度已经相当严重。”
“至于反复出现的、关于自杀的极端想法,和长期积累的、深重的创伤有关。这种创伤已经影响到了你看待自己的方式——它把‘我’,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审视、被质疑、甚至被抛弃的客体。”
“那种觉得做什么都没用的感觉,是你的身体在经历了太多无法承受的痛苦后,学会的一种保护机制。只是现在,这个保护机制本身,已经变成了困住你的枷锁。”
.eit说完,站起身走向房间角落的白色矮柜。柜门拉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弯腰从里面取出一个皮质文件夹和一支钢笔。回到桌前,他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印着协会医疗部抬头的处方笺,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写完后,.eit签上名字和日期,把处方笺从文件夹里抽出,压平褶皱,推到未面前。纸页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清晰的、不带迟疑的轻响。
“这个你拿着。”他说,目光落在处方笺上,而不是未脸上,“去医疗部找值班医生,他们会按这个给你开药。这些药是抗抑郁药,能帮你稳定那些脑子里突然空白的时刻,减少解离发作的频率。但记住,药只是辅助。它的作用是让你的情绪不至于失控,让你有精力去做真正重要的事。比如,慢慢学会和那些‘别人的记忆’相处,慢慢把‘我’从客体的位置上拉回来。”
未看着那张盖着电子章的处方笺,上面的字迹工整、冷静,像.eit刚才的分析一样,不带任何情绪,却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分量。他伸手拿起纸页,边缘硌着指腹,带着一点真实的、可触碰的触感。
“去吧。”.eit说,重新坐回沙发,翻开记录本,像刚才的对话从未中断过,“医疗部在走廊尽头左转,报我的名字就能取。”
未把处方笺折好,塞进外套内袋。纸的硬度抵着胸口,让他忽然觉得,那股沉甸甸的闷气,又轻了一点点。
未看着那个小瓶子,没动。
咨询室的暖光依旧落在.eit的侧脸上,他像是看穿了未此刻的沉默,开口时语速慢了下来:“这些不是要你一下子全做到。是一步一步来,能走一步就走一步,走不了就停下来,没关系。”
未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
.eit说完这句,室内陷入短暂的静默。过了几秒,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怕惊扰什么:“非洛已经把所有的费用都替你交了。”
未猛地抬眼。
“他之前来过我这里,说你可能会需要帮助,先把钱放下了。”.eit的视线落在桌面的某处,没有看未,“他说让你别操心钱的事。”
未愣住了。他知道非洛的钱刚好够活,从来谈不上宽裕。可非洛说“费用我可以全匀给你”时,语气那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eit继续道:“我觉得你可以先把非洛那边当成一个安全的地方。”他抬起眼,目光里有一种很实在的温度,“他那里,还有他这个人,可以当作你暂时的安全岛。不是永远,是在你需要的时候,可以回去的地方。你什么时候觉得撑不住了,就回去,他在那里。等你完全康复以后,再补偿给非洛这笔钱也不迟。”.eit说,“现在先让自己好起来,这才是最重要的。”
未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他只知道,非洛那里是他现在唯一能去的地方,非洛是他现在唯一能靠近的人。
“像非洛这样的人,你身边多几个,会有帮助。”.eit继续说,“我了解他,他人真的挺不错的。如果你还有别的很信任的家人朋友,也可以像这样,把他们当成可以回去的地方。关键是远离那些有毒的人,亲近像非洛这样的人。”
未的脑海里闪过但的脸。
.eit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几道明亮的光带。
“下次来的时候,我们再聊更多。”他说,“这次先到这里。回去之后可以试试我刚才说的那些方法,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
未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站在那儿,回头看了一眼。.eit倚在门边,脸上还是那种温和的、不带评判的表情。
“药记得吃。”他说,“每天一次,最好是睡前。”
未点了点头,跨出门外。
走廊的灯光白得晃眼,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路过一扇扇紧闭的门,路过那些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岔路口。
……
门被推开时,未正仰靠在沙发里,天花板上,光线拉出深浅不一的影子。.eit那些话还在脑子里打转,他努力让自己不去想,思绪却像黏稠的糖浆,沉下去又浮起来。听见门响,他以为是忘了东西的非洛折返,撑起身子,却在门口看见了渊罗。
渊罗穿着未没见过的学院制服。质地讲究,剪裁贴合。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个子比渊罗高些,头发是那种鲜明却不刺眼的明黄色,在门口透进来的光里微微发亮。一双偏暖的黄棕色眼睛带着笑意,正安静地观察着屋内。两个人站在一起,渊罗身上的疏离感奇异地被旁边人散发出的那种柔和又生动的气息调和了,竟显出几分意外的和谐。
未愣在沙发上,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上一次见面时那些说不清的别扭还在,可此刻渊罗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目光淡淡的,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确认。
“哥哥。”
未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渊罗走进来,身后那个明黄色头发的人也跟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渊罗在沙发前停下,目光在未脸上停留片刻。
“最近有没有继续接危险委托?”渊罗问。
未摇头,动作有些迟缓,像是要确保这个否认传递得足够清楚。“没有,不信你问非洛。”
话音未落,门再次被推开。非洛提着个鼓囊囊的食品袋进来,看到屋里多出的两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眉毛扬起来,露出那种看到“稀客”的、毫不掩饰的兴致勃勃。他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搁,目光在渊罗和那个陌生人之间迅速扫了个来回。
“未接危险委托?绝对没有。”非洛接得很快,几步走到未旁边坐下,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未的肩膀,像是在用动作给他的话盖章,“他现在规矩得很,今天居然还定时去.eit那儿报到,乖得我都快不认识了。”
渊罗略过了未脸上一闪而过的不适表情,脸上那层没什么情绪的薄冰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他看着未,目光里闪过某种东西,像是终于得到验证的安心,又像是别的、更复杂的释然。上次见面时横亘在两人之间那种生硬的、不知如何是好的尴尬,在这一刻悄然瓦解。他向前走了两步,在未面前蹲下身,伸出手,握住了未搭在膝盖上的手。
那只手很凉,比未微温的手心凉得多。渊罗握着,手指收拢,像是在通过触碰确认某种实在的东西。
“哥哥,”他又叫了一声,然后侧了侧身,让出身旁的人,“介绍一下,柠檬,我同学。我们放假,他听说我有个共享过身体的哥哥,很好奇,一直想见见。”
未的目光越过渊罗的肩膀,看向那个叫柠檬的年轻人。柠檬迎着他的视线,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更生动、带着恰到好处活力的那种,让人看了不自觉地放松。他微微点头示意,姿态坦然,像是在耐心等待某种接纳的信号。
非洛忽然“啊”了一声,身体前倾,目光在柠檬脸上探究地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试探:“等等,你这……该不会也是?”
柠檬的笑容扩大了些,那点生动的气息更加明显,他点了点头,爽快地应道:“嗯,对,我也是穿越者。”
那简单的几个字落下,未感觉到自己胸腔里某个无意识绷紧的角落,倏地松开了。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之前在紧张什么,但答案揭晓的瞬间,一种莫名的踏实感取代了那点隐忧。非洛也明显放松下来,靠回沙发背,表情从探究变成了毫不设防的欢迎。
渊罗回过头,看了柠檬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未,低声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强调:“如果他不是,我也不会带他回来。”
柠檬适时地上前一步,站到渊罗身侧,对未和非洛说:“打扰了。我跟渊罗住一起就好,主要是想找点创作灵感,顺便看看他总念叨的哥哥。”他的声音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温和,清晰,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懂事。
“你们学校放假了?”未找回自己的声音,问道。
“对,端午节假期。”柠檬点点头,很自然地接话。
“端午?”非洛在旁插嘴,一脸新奇,“听起来是花夏那边的特有节日?”
渊罗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语气平淡:“节日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假期。”
渊罗松开了手,站起身。“我们先去安顿,就住未的宿舍。”
未点了点头。
渊罗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时,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未。那目光很短暂,却沉甸甸的,里面包含的东西远比说出口的话要多。
“好好休养。”他说。
未再次点头。
门轻轻合拢,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屋里安静了几秒。非洛往后一倒,陷进沙发里,长长“哈”了一声,脸上带着一种看完一场精彩短剧的、满足又微妙的表情。
“不错嘛,”他转向未,红金异瞳亮晶晶的,“你看,这不挺好吗?渊罗回来了,心结看来也解了,还带回来个新朋友。咱们这儿越来越有人气了。”他伸手,用指节轻轻碰了碰未明显清瘦了些的手臂,语气放软了点,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所以你也得加把劲,好好养着,把掉的肉都给我养回来,听见没?都不可爱了。”
未有些无奈,他从来不在意自己可不可爱,且这个用词让他非常不舒服。可看着非洛近在咫尺的脸上那直白到近乎鲁莽的关心,看着那双异色瞳孔里毫无杂质的坦率,任何反驳或辩解的话都显得苍白。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知道了。”他说。
非洛满意地哼了一声,坐直身体,开始扒拉刚才买回来的袋子,窸窸窣窣的声响重新填满客厅。
第二天中午,当未的终端响起时,他正窝在被子里,动都难以动一下。非洛出门前把午餐留在桌上,渊罗和柠檬一早就去了未自己的宿舍,现在整个宿舍只剩下他一个人,以及那些从.eit那里带回来、需要反复在脑海里咀嚼和“练习”的情绪与认知。终端屏幕亮着,闪烁着“Oral”的名字。未盯着那三个字母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才按下接听。
“渊罗需要复查,灵魂波动数据有些偏移,我上周给你通知你没回,现在立刻,你过来一趟。”
复查?他慢慢坐直了身体,半懂不懂的术语瞬间挤满了思绪。“什么时候?”他听到自己问,声音有点发干。
“……现在。”Oral说完,干脆利落地挂断了通讯,只留下一串单调的忙音,敲打在未的耳膜上。
非洛不在身边。未自己换了件外套,抓起终端就出了宿舍门。他停在那扇通往地下研究所的、不起眼的金属门前。门滑开时,里面特有的、混合了低温、消毒剂和某种精密仪器冷却液的味道扑面而来,带着与地面上截然不同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冰冷秩序。
他沿着金属楼梯向下,脚步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显得孤单而清晰。两侧是泛着冷光的金属墙壁,头顶是排列规整的照明灯带,岔路通向未知的黑暗深处。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像重新踏入一个与自身日常完全割裂的领域——这里处理的是灵魂、是意识、是那些最不可捉摸却又最根本的东西。
Oral在实验室里。未推门进去时,他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前,手里摆弄着一组未叫不出名字的、结构精密的连接件。听到动静,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未脸上。
“终于来了。”他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转回去继续手上的工作,仿佛未的到来只是流程中的一个节点。
未站在原地,视线扫过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空间。记忆带着恍惚感涌上心头,那时但还在追查线索,还没在但面前失控倒下,还没走进.eit的咨询室,还没开始每周与那些混乱情绪和创伤记忆的艰难缠斗。那些关于“自我”的战争占据了他全部心神,竟让他几乎遗忘了这里——这个与他灵魂根源息息相关的项目。
“这次是什么?”未定了定神,开口问,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复查吗?渊罗的灵魂……出什么问题了?”
Oral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部件,转过身,正面看着他。那目光里透出一种未十分熟悉的意味——一种混合了“你怎么会问出这种显而易见问题”和“跟你解释真是浪费时间”的无语。他抬起手,用指关节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什么复查。”Oral的语气平板,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们的项目还没继续推进下一个阶段,哪来的复查?”
“可是……渊罗不是已经分离出来了吗?”他有些不确定地问,“分离完了……不就结束了吗?”
Oral看着他,那目光里的无语几乎要实质化了。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放弃般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罕见的、直白的指责:“我说,未,你能不能对自己的事稍微上点心?这是你的灵魂,你的项目。要不以后这类沟通,我直接让渊罗或者你的阿波罗代劳?我真头疼。”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未一下。他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反驳。是啊,这是他的灵魂,是关系到他和渊罗存在根本的事情。可这段时间,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但、被自己濒临崩溃的心理状态、被那些纠缠不休的梦占据了。他像个在惊涛骇浪中只顾抱紧一块浮木的溺水者,根本无暇去看清周遭的海域,更遑论去关注那根将他与彼岸相连的、名为“灵魂项目”的绳索。Oral或许从未详细告知过每一步流程,但那些零散的信息,那些他本该主动追问的细节,确实被他混乱的思绪和持续的心理危机淹没、遗忘了。
Oral没再说话,转身走回他那张堆满各种精密部件和半成品的工作台。他在一堆闪着冷光的金属和复合材料中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东西,转身走回未面前,随手递了过去。
“拿着。”
未下意识接过。入手很轻,质感温润,形状像一枚造型极简的无线耳机,通体是哑光的深灰色,线条流畅,几乎看不出接缝。他捏在指尖看了看,不明所以。
“这是我前段时间给你做的,算是一个外接的辅助性神经接口,或者说,义体。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装。”
未的手指停住了。义体?
“装上以后,可以有很多种预设的基础功能。”Oral像是在背诵说明书,“比如,可以与你的个人智能辅助系统,也就是阿波罗建立更稳定高效的直接神经对话通道,无需手动唤醒或出声指令。可以实时连接大部分民用及我们内部的安全网络,直接在你视野内调取资料,或者跟进像这个灵魂项目这类需要权限的实时数据与进度报告。”
他顿了顿,“它还有一个我认为对你目前状态比较有用的功能:内置的语义分析模块,可以在你进行日常交流时,实时提取并高亮对方话语中的关键信息、逻辑矛盾点,或者你预设需要关注的特定词汇。简单说,可以帮你更准确地抓住别人在说什么,减少因为走神或者理解偏差,而导致的没必要的无效沟通。顺便,我也用的是同款。”
未低头看着手里这枚小小的、看似不起眼的设备。它躺在掌心,安静,内敛,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精密与昂贵感。这绝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
“这个是送你的。”Oral最后说,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极其淡薄的、近乎无奈的人性化情绪,“条件是,你以后在涉及你自己灵魂稳定、项目进展,还有那些我觉得是‘常识’但你显然不清楚的事情上,多用点心。你要是继续像现在这样一问三不知,我只会浪费更多时间,反复给你解释那些你本应自己跟进的东西。”
未的手指微微收紧,金属外壳贴着掌心,传来恒定的、略低于体温的凉意。他想说“这太贵重了”,或者“我不能收”,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在Oral这种直白到近乎粗暴的实用主义逻辑面前,任何推脱都显得虚伪且毫无意义。
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将那枚“耳机”小心地收进了外套的内侧口袋。
“我知道了。”未低声说,这一次,他的话里少了些茫然,多了点认真,“谢谢。”
Oral似乎对他这个反应还算满意,“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渊罗从门边走了进来。他一直站在外面,听着里面的动静,听见未问出那些问题之后才推门进来。他换了身衣服,浅色的面料衬得他头发颜色似乎比昨天更鲜亮了些,整个人站在实验室那种冷淡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像一件精致的器物。他径直走到未身边站定,目光平静地看向Oral,然后转向未,那双颜色偏浅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未读不太懂的疑惑,像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先确认清楚才能开口解释。
“哥哥,分离成功只是第一步。之后需要向灵魂伦理与安全委员会提交完整的后续观察与实验计划,经过漫长审批。审批通过后,是至少一年的基础稳定性观察期。观察期数据达标,才能申请启动下一阶段的协同性实验,那需要招募新的、符合条件的志愿者参与。所有这些流程走完,并持续产出稳定数据,整个项目才算‘正式启动’,纳入委员会的常规监管复查序列。”
未听着,一点点消化这些话。他现在才算清晰地意识到,在“渊罗”这个独立个体存在的同时,他们之间依然共享着某种更深层的、无法切割的联系。而这个“项目”,就是这份联系的官方认证与科学观察框架。而他,作为“源体”和关键参与者,竟然如此浑噩。
“所以……你这次来,是观察期内的常规数据采集?”未问,试图跟上节奏。
渊罗点了点头:“定期采集灵魂波动谱,监测认知锁的稳定性,评估分离体与源体的潜在共鸣干扰。都是必要流程。”
未还想再问些什么,实验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D.L.端着一个冒着袅袅热气的杯子走了进来,脸上是他惯常的、带着点慵懒的神气。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渊罗时,那份慵懒像是被什么东西拂去了,表情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甚至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温和的弧度。
“哎呀,渊罗来了。”D.L.的语气也放轻了些,带着一种未从未听过的、近乎熟稔的亲切。
渊罗转过头,看见D.L.,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那是一个很浅、但真实存在的微笑。
“D.L.叔叔好。”他开口,称呼自然得如同练习过千百遍。
“叔叔”这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在未的心里漾开一圈怪异的涟漪。他下意识地看向D.L.。D.L.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复杂,那并非不悦,而是一种混合了意外、些许微妙尴尬,以及某种更深层、未无法立刻解读的柔和。这种神情出现在对大多数事情都显得兴趣缺缺的D.L.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毫不掩饰的、爆笑般的声音。非洛不知何时也溜达了进来,正靠在门框上,看着眼前这一幕,笑得肩膀直抖。
“哈哈哈哈哈——D.L.叔叔!我的天……这称呼……哈哈哈哈太绝了!”
Oral终于从他那堆精密部件中抬起头,目光扫向制造噪音的非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驱逐意味:“你来干嘛?笑够了就出去。这里不是娱乐室。”
非洛勉强止住狂笑,擦着眼角,直起身,但脸上那憋不住的笑意依旧明晃晃的。他看向D.L.,又看看渊罗,促狭地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又重复了一遍:“叔、叔。”
D.L.没理他,仿佛非洛只是空气。他端着那杯热气腾腾的、不知是茶还是其他什么的饮品,走到渊罗面前,递了过去。
“孩,复查前先喝点这个,暖暖,也能让灵魂波动稍微平稳点,方便采集基础数据。”他的语气恢复了平常,但那份不易察觉的温和底色仍在。
渊罗接过杯子,双手捧着,点了点头:“谢谢D.L.叔叔。”
非洛在旁边又发出一声被强行压低的、闷闷的笑声。
渊罗跟着Oral走进那扇隔音门后,未看着那扇门无声地滑拢,将里面的世界隔绝开来。渊罗要在里面待上一阵子,接受那些复杂精密的灵魂波动扫描、认知锁稳定评估,以及其他一系列他听不懂但至关重要的检查。就在这时,D.L.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个轻薄的数据板,另一只手随意地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姿态是疏离的慵懒,但那双总像蒙着层薄雾似的眼睛里,此刻似乎比平时多了点难以名状的……温和?
“跟我来,”D.L.朝未偏了偏头,声音不高不低,“趁这功夫,你也做个常规体检。Oral交代的,数据要记录。”
未没说什么,默默跟在他身后。他们穿过主实验室,推开另一扇侧门,进入一个相对小一些的房间。这里的陈设简单得多,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新塑料膜混合的味道。房间正中放着一张窄窄的、铺着一次性蓝色无纺布垫子的检查床,旁边是几台未叫不出名字的仪器,屏幕漆黑,指示灯沉默。墙上挂着一些人体结构图和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边角已经微微卷起。最引人注意的是房间角落那个老旧的陶瓷洗手池,水龙头大概没关紧,水珠以一种极其缓慢、又极其固执的节奏,一下,又一下,滴落在不锈钢池底,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敲打出清晰到近乎空洞的回响。
D.L.示意未躺上去。他自己则拖过旁边一把可滑动的转椅,坐下,身体微微后仰,翘起一条腿,将数据板搁在膝盖上,指尖在屏幕上随意地滑动着,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摩擦声。
未依言躺下。窄床的硬度透过薄薄的垫子传来,带着凉意。他盯着天花板上那几块规整排列的金属扣板,上面映着仪器指示灯投下的、微弱而变幻的光斑。D.L.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柔和的神情也在他脑海里定格。这感觉很怪异,像一幅拼图突然多出了一块他从未见过的、颜色突兀的碎片,暂时还拼不进原有的画面里去。
就在他思绪飘忽的时候,D.L.忽然开口了。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沉寂,语调比平时……似乎轻快了一些,也……多了一点温度?
“渊罗这孩子,”D.L.说,视线依旧落在数据板上,指尖滑动不停,但语气里却带着一种闲聊般的随意,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挺招人喜欢的。”
未侧过头,看向D.L.。对方没有看他,嘴角却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嗯。”未应了一声,算是回应。他不知道D.L.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D.L.终于停下了滑动屏幕的动作,指尖在数据板边缘轻轻点了点。
“你平时……都给他吃什么?”D.L.问。
未被他问得愣了一下。渊罗吃什么?渊罗要么在上学,要么待在他那间小屋里,要么就是和非洛一起行动。他似乎从未特意为渊罗准备过什么,也从未过问过。他们之间,似乎总是隔着一层什么,关心是有的,但具体到衣食住行这种琐碎的日常,却好像自动被屏蔽了。
“他自己……解决吃饭问题。”未斟酌着措辞,实话实说,心里却莫名泛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涩意。作为“哥哥”,他似乎并不称职。
D.L.听了,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他没有对未的回答做出任何评价,既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流露出不认同。他只是沉默了片刻,视线重新落回数据板,指尖又开始无意识地滑动,但那动作慢了许多,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D.L.放下数据板,站起身。他走到门口,没有立刻出去,只是拉开门,朝外探了探头,目光似乎在外面的走廊或某个方向停留了几秒。然后,他关上门,又走回来坐下,动作不紧不慢。
“哎,待会儿你走的时候,”D.L.重新拿起数据板,一边划拉着,一边用那种闲聊般的、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把门口柜子上那几瓶营养剂拿上,给渊罗带过去。就说是我给的。”
那是一种陈述,而非询问。
未心里那点怪异感又冒了出来。D.L.和渊罗……似乎比他想象的,要熟悉得多。
“行。”未应下,同样没有多问。
D.L.似乎满意于他的干脆,目光终于从数据板上彻底移开,再次落到未脸上。这一次,他看得比刚才更仔细些,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观察未对刚才那番对话的反应。未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你平时,”D.L.再次开口,语气里那种“闲聊”的意味更浓了,甚至带上了一点……勉励?或者说,是长辈对稍有成就的晚辈那种淡淡的认可。“也多关照关照他。你在加仑做的那些事,”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还挺……惊天动地的。按说,应该赚了不少点数了吧?结束之后,记得去查查。”
点数?未的思绪被打断,注意力被这个陌生的词拽了过去。他疑惑地看向D.L.,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没有。我没怎么注意报酬。”
加仑之行对他而言,是一连串混乱、压抑、充满不确定性和痛苦记忆的碎片。追查但的线索,目睹蒙加的死亡,卷入教会的内部倾轧,最后几乎是亲手将证据推到蓝戈面前……每一件事都压得他喘不过气。
D.L.似乎对他的回答有些意外,那双总是半垂着的眼睛稍稍睁大了一些,里面清晰地映出“你居然不知道?”的诧异。他放下数据板,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十指松松地交叉在一起,用一种更认真的目光看着未。
“你结束之后,最好看看消息提醒。”D.L.重复道,这次语气里带上了明确的建议意味。
未更糊涂了。他帮助蓝戈上位,是出于对但的承诺,是为了揭露真相,是为了让加仑少死一些人,他从没想过这会和协会点数挂钩。在他混乱的记忆和自我认知里,那场混乱的终结,更多是蒙加用命铺的路,是蓝戈自己的选择和能力,他……他似乎只是被卷入其中,被动地推了一把。
“我什么都没做啊,怎么会有……点数?”
D.L.看着他,那目光里的诧异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果然如此”,又带着点“不知道该怎么说你”的无奈。
“我,”D.L.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但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确保未能听明白,“在加仑,是有慈善治疗机构的。你忘了?”
未眨了眨眼。记忆的某个角落被触动。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你帮助催化了蓝戈上位,”D.L.继续用他那平板的语调陈述,仿佛在念一份客观的报告,“协会内部评估后认为,蓝戈比起以前那位主教,无论是能力、理念,还是对协会的态度,都更……合适。更稳定,更可控,也更有利于加仑区域的长期治理。这个‘催化’的过程,虽然你本人可能没意识到,或者没当回事,但协会是有一套内部评估体系的。你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发挥的作用,会被量化、评估,然后转换成相应的……嗯,‘功劳’,或者按你说的,‘点数’。”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未是否跟上了他的思路。
主教上台,所以……未“立功”了?
“你不是也接协会的委托吗?多注意点协会的事情吧,这次不错,”D.L.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上了点近乎鼓励的东西,虽然很淡,“再接再厉。”
未不知道怎么回复这个夸奖。协会运作的逻辑,利益交换的规则,功劳与回报的计算。这些东西一直存在着,环绕着他,影响着他,甚至某种程度上塑造了他的经历,但他却从未真正看清过其全貌,也从未主动去理解过。
他好像……是忘了。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从未真正“知道”过。那些宏观的、隐形的规则和评估,那些潜在的“奖励”和“点数”,对他来说遥远得像另一个维度的事情。他甚至分不清,是自己当时太过投入于眼前的痛苦和危机而自动忽略了这些,还是他骨子里就缺乏这种“计算”和“经营”的意识。
“好像……是这样。”未最终低声说,语气里没有什么欣喜,更多的是种迟来的恍然,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对自身浑噩状态的无奈。
“还挺好的。”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句话说出口时,连他自己都感到一丝意外。好在哪里?他一时也说不上来。但紧接着,一个更具体、更迫切的念头冒了出来,驱散了那点模糊的感觉。“这代表……我可以还上非洛的钱了。”
他说出这句话时,心里松了一下。非洛垫付的咨询费,像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一直硌在他心里。他不是不想还,是之前根本不知道拿什么还。现在,如果真如D.L.所说,他有一笔“点数”入账,那么还清非洛的钱,就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事情。这让他感到一种实实在在的、脚踏实地的轻松。
然而,未的思绪并没有在这里停留太久。另一个疑问,一个关于D.L.和非洛关系的疑问,借着此刻相对融洽的气氛,自然而然地浮了上来。他看着D.L.,问出了那个存在心里有一段时间的疑惑:
“不过……我怎么记得,”未斟酌着用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单纯的好奇,而非质问,“我记得一开始,你和非洛关系不怎么好?”
D.L.明显愣了一下。他看向未,眼神里的那点思索迅速被纯粹的疑惑取代:“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是我第一次遇见你啊。”未回忆道,初到加仑的时候,为了有个机会而拼命,最后终于获得资格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我拿到了见某人的‘资格’,然后……我记得那个时候,非洛还给你起了个外号来着?”具体是什么外号,未有点记不清了,但非洛当时那种戏谑、挑衅、甚至带点故意找茬的语气,他印象很深。两人之间那种明显的、互不对付的氛围,也让他印象深刻。
D.L.听完未的话,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愣怔,慢慢变成一种恍然,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
“那些啊,”D.L.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但语速似乎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在解释一件有点麻烦、但又不得不解释的琐事,“都是我和非洛需要‘装’的。”
“装?”未没太理解。
“嗯,装彼此不熟,或者……装成很有利益牵扯、互相算计、甚至有点不对付的样子。”D.L.解释道,语气里没什么情绪,仿佛在陈述一种行业规范,“算是……我和非洛在外面相处的一种基本‘模板’吧。保持距离,减少不必要的关注和猜忌。非洛当时,大概觉得这种设定比较有趣,或者比较符合他当时想塑造的形象,我就配合他演一演,也无所谓。”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飘向了远处,回忆着什么。
“只不过,”D.L.的语调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带上了一点近乎感慨的意味,“非洛那个时候,确实……有点心浮气躁。”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未脸上,那里面多了点别的东西。
“遇到你之后,”D.L.看着未,很平静地说,“他的变化……还挺大的。”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未的心湖,漾开一圈圈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非洛的变化……大吗?他好像确实和最初认识时不太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未说不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D.L.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放下数据板,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操作台,似乎在终端上做最后的确认和存档。
“可以了。”D.L.说,声音将未从漫无边际的思绪中拉回。
未从检查床上坐起身,蓝色的无纺布垫子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坐在床边,没有立刻下来,目光有些茫然地在仪器和D.L.之间扫了个来回,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这……就检查完了?”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甚至有一丝隐约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对刚才那段安静时间被“浪费”的轻微不满,“我什么也没干,你……好像也什么都没干?”
D.L.闻言,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略略抬了抬下巴,示意未抬头看上方。
未顺着他的视线仰起脸。
在他刚才躺卧位置的正上方,天花板上,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降下了一个扁平的、圆盘状的金属装置。它通体哑光银白,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橙色指示灯,正以极其缓慢的频率规律闪烁着。装置底部布满了细密而规律排列的微小孔洞和感应器,此刻正对着未刚才躺着的地方。
未眨了眨眼。这个东西……他躺下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当时他以为只是天花板上的一个普通通风口或者照明设备的一部分,并没有特别在意。现在被D.L.点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装置,可能从他躺下那一刻起,就一直在默默工作。
“高科技,” D.L. 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语调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点慵懒的平淡,“就是拿来解放人的。”
他走到操作台旁,伸手在那个圆盘装置下方虚虚一点。旁边的显示屏立刻亮起,上面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波形图和人体轮廓扫描图像,正是未刚才躺卧时的实时监测数据——体温、心率、基础代谢率、浅层生物电场波动、甚至一些未看不懂的神经活性指标……所有数据都在快速刷新、汇总、分析。
“至于之前那些需要你配合的动作,只是因为那时候配套的仪器还没完全到位而已。”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未却莫名觉得,那话里似乎藏着点别的东西:“你这次……倒是挺配合,从头到尾没乱动,也没多问。省了不少事。”
未看着头顶那个已经停止闪烁、正缓缓无声收回到天花板夹层里的银色圆盘,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些关于他自己的、详尽到有些陌生的数据,一时无言。
他确实一早就发现了那个东西,但根本没往“正在扫描自己”的方向想。或许是潜意识里,他对这个地方、对这两个人已经放下了最初的那层心防,不再时刻处于紧绷的审视状态?
未沉默地从检查床上下来。D.L.已经关掉了显示屏,数据板夹在腋下,双手插回白大褂口袋,恢复了那副万事不挂心的模样。“行了,出去等着吧。渊罗那边估计也差不多了。”他说着,率先朝门口走去。
未没有急着走。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这个简单到近乎简陋的房间,掠过那些沉默的仪器,最后定格在角落里那个依然在滴水的水龙头上。水珠凝聚,滴落,周而复始。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几乎是没有经过太多挣扎和犹豫,未抬起头,看向正在操作台前收拾东西的D.L.的背影,也仿佛透过那扇隔音门,看向了里面那个主导着一切精密与复杂事务的Oral。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清晰而平稳:
“我想装这个义体。”
就在这时,检查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Oral站在门口,一手还扶着门框,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未没见过的、像是某种便携式扫描仪的小型设备。他似乎刚好路过,或者听到了未的话。他的目光越过D.L.,直接落在未脸上,镜片后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看不出情绪。
“好。”Oral的声音响起,和他平时说话没什么两样,干脆,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疑问或感慨,“渊罗这边也结束了,我给你装。小手术,大概三个小时。正好,”他瞥了一眼旁边的D.L.,语气平淡地补充,“我和D.L.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