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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二十九】 第三天的晨 ...

  •   第三天的晨光透过小窗,与之前两日截然不同。不再是那被冰冷铁栏切割成条缕、毫无温度的人工照明,而是带着暖意和浅金色泽的天光,从高窗的斜角倾泻而入,在远处的墙壁上投下一道被拉长的、不断游移的光斑。他静卧在病榻上,目光追随着那道光线的移动轨迹,感受着它如何一点点驱散室内的昏沉,同时,脑海里翻涌着这几日积压的种种片段。
      第一天几乎是在半昏半醒间度过的。治疗装置单调的嗡鸣持续作响,药液顺着导管稳定地注入体内,意识在清醒与迷蒙间浮沉。偶尔睁眼,总能看到但那道身影端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轮廓在昏暗中若隐若现;而当他再次合眼,却不知道但会不会离开。
      第二天,但带来了一个消息:主教宣布自愿退位。他吐出这个词时,语调异常平稳,像在陈述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然而未却从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捕捉到了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那像是一种沉淀已久的复杂体悟,仿佛早已预见了终局,却又对它的骤然降临感到一丝微妙的错愕。
      蓝戈接任主教之位如野火般席卷了整个加仑城,未虽足不出户,也能想象外界的喧嚣图景:有人额手称庆,有人缄默不语,有人急切地重新划分阵营,也有人悄悄打点行装准备逃离。漫长的清洗似乎终于画上了句号,结果简单得近乎残酷——蓝戈胜出,主教败亡。
      这绝非真正的自愿。自清洗拉开序幕,就何来“自愿”可言?但选择使用这个词,是为了维护教会那摇摇欲坠的体面,是对外必须维持的体面说辞,是所有人心照不宣却又不得不共同遵守的虚伪默契。
      虽然但是他的临时“医生”,但是因为这件事发生的很突然,但基本无暇顾及他。主教的退位仪式冗长而繁复,各种程序、礼仪、必须列席的场合,都要求但以司铎的身份全程参与。他只在清晨短暂出现,告知未今日会非常忙碌,或许深夜才能返回,叮嘱他安心休养。未应了一声。
      第三天,当但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时候,未独自躺了片刻,终究按捺不住,挣扎着坐起身,打开了阿波罗的远程操控界面。
      但显然没有将它带入仪式现场,或许是碍于场合,或许是忌惮可能的探查。当未调出控制界面,输入指令,激活阿波罗,将其设定为侦察模式,并将自己这边的监控画面同步投射到阿波罗的视觉系统。
      视野中首先呈现的是但的房间:那张堆满卷宗的书桌,那把但常坐的木椅,以及那个锁着重要记录册的矮柜。一切如旧,仿佛时间在此凝固。未操控着阿波罗,悄无声息地穿过幽深的回廊,向着教堂主厅的方向潜行。途中偶遇零星教士,阿波罗的隐形功能自动生效,那些人目不斜视,对这无形的窥探者毫无察觉。他听见他们压低声音的交谈,神情凝重,步履匆匆,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奔向各自的岗位。
      当阿波罗潜入主厅边缘的阴影中,仪式的现场豁然展现在眼前。
      主教伫立在圣洁的祭台前,身上是那件穿了不知多少年的、象征最高权威的礼服。他脸上挂着多年来精心打磨的表情——平静、庄严,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慈祥,仿佛正在心甘情愿地完成一项神圣的交接。然而,未透过阿波罗的镜头凝视,看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他注意到主教双肩那不易察觉的塌陷,那件华服穿在他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仿佛这数月的高压已将他的形销骨立。他瞥见主教藏在宽大袖袍下的双手在微微颤抖,那幅度之大,连厚重的衣料也跟着簌簌微颤。他更看到,当主教用那惯常的、洪亮而沉稳的嗓音诵读着退位词时,嘴唇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停顿,像是记忆突然卡壳,又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哽咽扼住了喉咙。
      但的身影在人群中并不显眼。未费力地在司铎队列中找到了他。蓝色长发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他的面容在昏暗和距离中模糊不清,但未却能从他紧绷的站姿中,感受到一种熟悉的、蓄势待发的张力。然而,与往日不同的是,这份紧绷感在今天似乎松懈了些许,虽然极其细微,但未确信自己感知到了。
      仪式漫长而压抑。主教念完词,接着是其他神职人员冗长的陈词,然后是唱诗班空洞的颂歌。最终,主教将手中的权柄象征物递出,新晋的蓝戈主教上前一步,从容地接过,发表了简短的就职演说。随后,雷鸣般的掌声骤然响起,整齐划一,如同排练过千百遍,在空旷高耸的主厅穹顶下反复撞击、回荡,连阿波罗的精密传感器都因这声波冲击而产生了轻微的杂讯。
      未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看着那些或激动、或麻木、或审视的面孔,看着但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般站在人群中,纹丝不动。他不知道但何时能结束这乏味的仪式,不知道后续还有多少场类似的表演,更无从揣测但站在那些曾经的同僚中间时,内心究竟翻涌着怎样的思绪。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躺在这方寸之地,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借助这冰冷的机械之眼,做一个无力的旁观者。
      仪式终于散场,人群如退潮般涌向各个出口。未让阿波罗远远缀着但的身影,看着他穿过熟悉的回廊,却没有走向自己的房间,而是拐向了一条未曾踏足的幽深岔路。阿波罗不敢靠得太近,只能保持距离,远远观望。他看见但在一扇朴素的木门前停下,推门而入,门扉在身后悄然合拢,将阿波罗的视野彻底隔绝在外。
      未等了许久,但始终没有出来。他将阿波罗留在附近继续监视,自己则重新躺回病榻,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那道移动的光斑。
      当晚,但归来时夜色已深。他推开房门,看到未依然醒着,明显怔了一下,随即快步走来,沉重地坐回那把椅子上。疲惫如同实质般刻在他的眉宇间,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跳跃着一簇未曾在之前见过的微光。
      “今天……还好吗?”未睁开眼睛轻声问,打破了沉寂。
      但凝视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卸下重负后的沙哑:“蓝戈……交给我一件事。”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关于那些孩子。那个地方。他开放了被封闭的孤儿院,撤走了巡逻队,解除了禁锢的魔法立场……让我做主理人。”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未心中激起涟漪。
      “是你去找的他,毛遂自荐之类的?”未追问道。
      但摇了摇头,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不是我去找的。”他说,目光垂下去,“我找不到他。那种时候,他身边围满了人,我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了,那些孩子可能还要等很久,可能永远等不到。”
      “是在退位典礼上。蓝戈忽然说起儿院要开放,巡逻的人撤走,禁锢的魔法立场解除。我当时站在司铎队列里,听着那些话,起初只当是场面上的安排,想着他会指派哪个亲信去主理,没往自己身上想。”他抬起头,看着未。那双雾蓝色的眼睛里有未没见过的光,像是惊喜,又像是困惑,混在一起,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一点。
      “然后他说了我的名字。”他说。“让我做主理人。”
      “不过我只知道,那些孩子,以后归我管了。”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那个装置还在规律地响。
      “你高兴吗?”未问。
      但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亮了一点。
      “嗯。”他说。
      未的目光牢牢锁住但的脸庞,捕捉着他眼中那簇微弱却真实跳动的光芒。那光芒如此黯淡,未却看得真切。那是但极少展露的神采——一种夙愿得偿的释然,一种亲手撬动僵局的欣慰,一种漫长等待终于迎来改变的、混杂着疲惫与希望的满足感。
      “高兴吗?”
      但迎上他的视线,嘴角牵起一个极浅、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那是他特有的、带着点无奈又掺杂着真实的笑容。“嗯。”一个简单的音节,却承载了千言万语。
      未躺在病床上,凝视着那个微弱的笑容,心头仿佛有什么一直紧绷的东西悄然松脱了。他深知但对这些孩子的牵挂,明白但蹲守苔藓坑边时,思绪绝不止于片刻喘息,更有对那些幼小生命的忧虑。如今,孩子们有了安稳的去处,有了光明正大的庇护者,不必再依靠偷偷摸摸的接济苟活。蓝戈的背书,意味着这一切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进行下去。
      一股莫名的冲动忽然攫住了他。他躺不住了。
      后一天未在清晨醒来时,但早已离去。仪式仍在继续,他需要出席。未躺在床上,沐浴着窗外那道愈发温暖的金色光柱,思绪纷乱。主教退位了,蓝戈登基了,孤儿院重开了,但成为了新的守护者。世事变迁,似乎都在朝着一个不那么坏的方向发展。可他呢?他一个雇佣兵,躺在这教会森严的医疗点里,享受着免费的照料,无所事事,这算怎么回事?这根本不是属于他的地方。他应该回到协会,回到非洛那间熟悉的、带着机油和旧书气味的宿舍,回到属于他自己的日常里。
      他坐起身,看向手背上的输液管。治疗装置依旧在嗡嗡作响,但经过三天的休养,他感觉精神已恢复大半。精神衰竭需要静养,但并非必须困守于此。回协会的沙发上躺着养伤,一边等非洛回来,同样可以。他不必再欠蓝戈这份人情,也不必再让但耗费心力照顾他。
      决心已下,他开始动手拆除那些连接着身体的管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赶紧扶住床沿站稳,直到那阵天旋地转过去。接着,他找到旁边柜子里叠放整齐的协会制服。
      穿好衣服,他径直走向门口,拉开了门闩。
      门外的景象让他瞬间僵住。
      但就站在那里。他依旧穿着那身灰色司铎袍,银发略显凌乱,像是匆忙赶来。他的脸上交织着复杂的情绪:有未按时归来的惊讶,有看到未安然无恙的松懈,还有一种未敢深究的、更深邃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未身上,看着他穿着整齐地站在门口,又落在他手背的针孔上。
      “你要去哪?”但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寂静的深潭,激起无声的波澜。
      未喉头滚动了一下,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仪式那边……”未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结束了。”但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今天上午最后一场。我本打算回来瞧瞧你,结果发现床上没人。”他的视线再次聚焦在未的手上,眉头微蹙,“你又想走?”
      未沉默着,无言以对。
      “我知道这里不适合你,我知道你躺不住。你不想让我分心照顾你。这些,我都明白。”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着未,“所以,能不能……等我回来再说?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商量。别让我回来时,只看到一张空荡荡的床。”
      未听着这些话语,站在门口,心绪翻腾如潮。他想说自己并非想偷偷溜走,并非不愿等待,只是不想成为累赘。他想辩解自己确实已经好转,可以自行离开。可这些理由此刻听起来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像是在掩饰什么。他看着但眼中的坚持与担忧,那些他平日里读不懂、此刻却莫名能感知到的东西,让他所有的借口都失去了立足之地。
      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不清的人声。但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但走了进来,他径直走到床边,扫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管线和仍在尖叫的装置,然后转过身,目光重新锁定未。
      “先让我看看恢复的怎么样。”但走上前,不由分说地握住他的手。
      “孤儿院那边……接下来你真要去主理?”未开口时,声音比前几日多了几分底气。
      但闻声抬起头,雾蓝色的眼瞳在昏暗中显得更深邃。
      “你进过基因净化队的据点么?”他反问。
      基因净化队?蒙加曾隶属的□□,也是他接过的最棘手委托的背景板。他无数次在边缘地带游走,闻过那里飘来的血腥与劣质烟草混合的气味,见过成员臂膀上狰狞的刺青,却从未踏入过核心据点的门槛。那地方像座被荆棘围住的堡垒,规矩比教会戒律还严,外人连靠近都会被警告。
      “□□的窝点我熟,但他们的核心据点……没进去过。那种地方,不会请雇佣兵喝茶。”
      但点了点头,动作轻得像片落叶拂过水面。“基因净化队和前主教有笔交易。具体条款不清楚,但那个孤儿院的具体地址,就在据点最深处。”
      “据点里?你是说□□据点里?这和基因净化队也有关系?他们里面也有变态?”
      “不是他们主动为之。”但的语气依旧平淡,却添了几分解剖事实的冷冽,“更像前主教单方面租下了那块地方。租金高得离谱,还不准□□的人踏足。钱到位了,那些刀口舔血的自然懒得管——只要金币在口袋里响,谁在乎墙里关着什么。”
      未沉默着,脑海里浮现出两股势力的轮廓:一边是披着宗教外衣的清洗者,一边是信奉暴力的秩序破坏者,他们因金钱达成诡异的默契,将一群孩子囚禁在黑暗里。
      “现在呢?”他换了个方向,声音低了些。
      “蓝戈终止了租赁。”但说,“教会南边小门腾出块地,要建新孤儿院。旧的……拆掉。”
      “南边?”未皱起眉。他对那片区域太熟悉了——接过清理废墟的委托,走过被酸雨腐蚀的石板路,见过拾荒者从垃圾山里刨食的佝偻背影,关键是,每次和但会面的小门也在那里。“那里不都是垃圾场吗?连流浪猫都不肯多待。”
      但看着他,嘴角扯出那个极浅的弧度,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是的。蓝戈说,要把垃圾场清理干净,把垃圾从墓地里扫走。”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渐浓的暮色,“所以那里原本是墓地,后来垃圾堆成了山,时间久了,连守墓人都忘了底下埋着什么。”
      未的脊背窜上一丝寒意。墓地、垃圾、孩子……这些词在他脑海里搅成一团。他想起南边那些腐烂的食物气味、生锈的铁罐反射的冷光,想起拾荒者指甲缝里的黑泥——原来他们脚下踩着的,是被人遗忘的骸骨。他看着但平静的脸,忽然意识到这人早就习惯了这种荒谬,就像习惯房间里装置的嗡鸣。
      “你最近肯定忙坏了。”未过了一会儿说,伸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但点头,发随着动作滑落一缕,遮住眼角细微的青黑:“新址要清理、规划、建屋,孩子们得安置、教导、治病……桩桩件件都得盯着。”
      这话像根细针,扎破了未心里某个鼓胀的气球。
      “我真没事了。”他提高声音,试图让语气听起来笃定,却看见但眼底的光暗了一瞬,像被风吹灭的烛火,“而且你忙起来,哪顾得上我?”
      “其他牧医会来照看。”但说,声音稳得像块礁石,“你只管躺着,等彻底好了再说。”
      “其他牧医?”未故意拖长音调,尾音带着点刻意的轻佻,像在试探什么,“哦——所以是别的医生来和我‘亲密接触’,不是你?”
      但愣住了。那表情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石子,涟漪转瞬即逝,又被更深的沉静覆盖。他沉默地看着未,目光里有未读不懂的东西——像无奈,像好笑,又像某种被戳中的柔软。过了几秒,他忽然站起来,袍角带起一阵微风,走到床边俯视着他。
      “你非要走?”但问,声音低了些,像怕惊飞停在枝头的鸟。
      未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此刻却攥得有些紧。他想说“我不想欠人情”,想说“不想让你分心”,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含糊的“我保证每天在终端联系你”。他顿了顿,补充道:“真遇上麻烦别硬扛,我能做的都做。就是……不想再躺在这儿,像个废人似的让你担心。”
      但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像在确认每个字的分量。那眼神里有挣扎,有犹豫,最后化作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好吧。”
      “但有件事你得答应我。”但拿着小药盒回来,指尖沾着草药的清苦气息。
      “你说。”
      “联系我,别只报喜。”但打开盒子,用棉签蘸了点淡绿色的药膏,动作轻得像在触碰蝴蝶翅膀,“是‘我头疼’‘遇到麻烦’的那种联系,让我知道你没硬撑。别让我猜。”
      未点头,看着他俯身时滑落的银发扫过自己手背,痒痒的。“我答应。”
      药膏凉丝丝的,混着但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让未想起后院那晚,但蹲在苔藓坑边说的“它们比人活得久”。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忙别过头,盯着窗外最后一缕光消失的地方。
      “好了。”但收起药盒,指腹蹭了蹭他手背的伤口——血已经止住,只留道淡红的印子,“能走了,但别跑。”
      “路上小心。”未最终只憋出这句,声音哑得像砂纸。
      但点头:“我会的。”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时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的灯昏黄,照得但的身影拉得很长,像道沉默的影子,要跟着他走出这扇门。
      “我走了。”未说。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但的气息。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有点飘,却刻意走得稳。路过拐角时,他还是忍不住回头——那扇门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墙壁上模糊的纹路,像未说出口的话。
      他知道但会坐回那把椅子,会翻开那本册子,会继续操心孤儿院的砖瓦和孩子。他们会用终端联系,发些“南边今天没下雨”“新孤儿院的树苗活了”之类的废话,像从前那样。可刚才转身时,他分明看见但眼底闪过的那丝不舍,像流星划过夜空,亮得让人心慌。
      他加快脚步,把那丝心慌甩在身后。
      ……
      推开门的刹那,风先一步涌进来——带着点非洛身上特有的暖烘烘的气息。未刚把鞋跟磕在门垫上,一个身影就从沙发边弹起来,像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大型犬,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却带着藏不住的雀跃直扑过来。
      “未!”
      非洛的声音撞进他怀里时,力道轻得像片羽毛,手臂环过来的弧度却紧得很,像怕他下一秒就消失。未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撞得微微后仰,后背轻轻抵在门框上,没磕着,只觉那力道软乎乎的,像被一团晒过太阳的棉花裹住。这感觉像把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记忆的锁,那些他以为要等很久才能重温的日常,突然就涌到了眼前。
      “你他妈...”非洛的声音从他肩窝闷闷传来,每个字都带着灼热的震颤,“...怎么瘦成纸片了?”
      “说好的...不是还有一周么?”未记得非洛说要旅行几个月。
      非洛没回答未的问题,反而拇指轻轻蹭过未眼下的黑眼圈:“你瘦得连脸颊都开始凹进去了。” 说着就想去抓未的手腕,又怕不合适,最后只虚虚搭在胳膊上,“这味儿…消毒水还有点血腥气,又去接危险单了?”
      “是教会医院,而且我这段时间没去接单。”
      非洛的眉毛立刻拧起来:“蓝戈那老狐狸的善心能毒死蚂蚁。”他拽着未往沙发走,力道轻得像牵小孩,“坐,让我看看你这‘没事’的身子骨。”
      旧沙发被压得吱呀一声,非洛挨着他坐下。
      “付安冉呢?”
      非洛从口袋摸出终端。屏幕亮起时,他眼底的复杂像化不开的雾:“说来话长。”划开相册递到未眼前。
      未接过来,目光落在照片上。那是个巨大的蛋糕雕塑,做成Q版非洛的样子:圆滚滚的脑袋上顶着标志性的深蓝头发,五官被简化成可爱的符号,身上穿着他用奶油复刻的常穿的制服,左手握着把糖霜剑,右脚稳稳踩在一块岩石造型的奶油块上——连踩石头时小腿的弧度都带着Q版特有的憨态,表情更是符号化的得意: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嘴角咧开露出两颗小虎牙,正是他平时被夸“厉害”时才会露出的那种可爱模样。
      “这是付安冉的作品。”非洛说,声音里裹着点藏不住的骄傲,像小孩炫耀自己搭好的积木塔,可尾音又轻轻沉了下去,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他花了三天做的。”
      “他当时信心满满,说‘起码能拿个参与奖’。”
      未终于开口,视线从蛋糕移到非洛脸上:“最后得了大奖?”他看着那堪比艺术品的糖霜细节,觉得这奖该是实至名归。
      非洛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个有点涩的笑:“没有。参与奖都没捞着。”
      “为什么?”未问。
      “想法和另一个做饼干的摊子撞上了。那摊主也用饼干堆了个自己的Q版雕塑,风格跟付安冉的几乎一样。评委说创意雷同,两个都不给奖。”
      “然后呢?”
      “然后付安冉就和那摊主聊上了。那摊主也想做甜品品牌,付安冉本来就有这想法,俩人说好先留在那边,一起试试。”
      未忽然懂了什么,试探着问:“所以你是觉得一个人玩无聊,才回来的?”
      非洛把终端收回口袋:“不是因为无聊回来的。我一个人也能玩得挺好。”他挠了挠头皮,“本来是双人旅行,说走就走挺自在的,结果半路变成我一个,落差大得很。我又不想临时拉个人凑数,怪麻烦的。”
      他抬眼看着未:“但主要是担心你。你的状态一直都不太好……我琢磨着,还是回来盯着你比较踏实。”又凑过来,动作比刚才更慢些,像是给彼此留足了退开的距离。非洛的下巴抵在他肩上时,像大型犬趴在脚边确认主人没走时,鼻息扫过裤脚的触感。
      “别瞎琢磨。”非洛的声音又闷闷地响起来,像是隔着什么东西传过来。他的手在未背上拍了拍,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人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属于非洛的温度。
      未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琢磨。他在想非洛为什么对他这么好,在想自己配不配,在想那些他永远想不明白的问题。
      非洛终于松了点力道,却没完全放开,只把下巴从他肩上挪开,红金异瞳在灯光下亮得温和。他看着未,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直接的、毫不掩饰的关切,像是要把未整个人都照进去。
      “饿不饿?”他问。“我去给你买点低污染的好吃的。”
      “嗯。”
      非洛真就抓起外套出了门。过了约莫半小时,门又被推开,他回来了,手里提着个鼓囊囊的袋子,塑料袋窸窣响着,隔着门都能闻见点热乎的香味。他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一样样往外拿,动作利落得像清点零件,语气里带着点找着宝似的直率得意:“都是那家卖低污染食物的店的,我挑了些你以前提过想吃的。”
      未埋头扒拉着,确实比医疗点吃了就吐的流食强多了。
      “你在.eit那边的咨询去了没有?”非洛突然开口。
      未一直没敢去。
      “没去。”他说。
      “好吧。”顿了顿,声音轻了点,“但你要去的话,费用我可以全匀给你的,真的。”
      未他知道非洛的钱来得不易,委托报酬刚够花,这话听着随意,实则掏的是心窝子。他又想起了但——蓝戈开放孤儿院后,但做主理人,不用再偷偷送药,一年期限也可以不用那么着急了;也想起了自己脑子里那些幻觉、往下掉的流沙地板、一想就恶心的疑问。抗拒没用,不如试试。
      “好。”他说,“我在终端上联系预约,明天开始去。”
      非洛脸上浮起未熟悉的开朗笑容,伸出手拍了拍未的肩膀:“这就对了。”
      未看着他,忽然觉得那些盘踞在心里的东西,好像没那么吓人了。
      饭后收拾完,未靠在沙发里,把教会的事说了:主教退位,蓝戈上位,孤儿院开放,垃圾场要清理建新院。语气平得像说别人的事,非洛却听得表情变了好几回。
      “垃圾场要清理?”非洛问,惊讶里带着点别的意味。
      “不是好事吗?”未感觉非洛的重点抓的没头没脑的。
      “是好事情没错。”非洛点头干脆,“但我自己可就少一个兴趣爱好了。”
      未愣住。兴趣爱好?在垃圾场?
      非洛起身走到衣柜边,拉开柜门拿出一套东西——协会卖的特殊防护服,还有一个明显不是套装里的拳套。他把东西放茶几上:“吃完饭,待会给你也买一套,带你去个地方。”
      傍晚时分,两人穿好防护服出门,往教堂南边走。未觉得防护服有点笨重,非洛倒是一点影响都没有。非洛步子比平时快,像有点迫不及待,穿过熟悉的街道,最终停在垃圾场入口。
      未来过这里,拾荒时翻过垃圾堆。此刻傍晚的光线下,垃圾山投下长影,风一吹窸窣作响。非洛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片灰暗,表情是未没见过的——是一种“老朋友”似的熟稔。
      “你之前去过深处吗?”非洛问。
      “拾荒时去过,翻别人漏掉的东西。”未答。
      “垃圾堆久了会因魔法粒子的特性黏成垃圾柱,硬的软的都有,脆度刚好——有点力量,打破时很爽快。”他顿了顿,红金异瞳在昏暗中亮着,“我以前一个人游荡时,就喜欢打散这些柱子,特别解压。”
      未脑子里浮现出非洛一个人在这儿拳打脚踢的样子,有点想笑:“你多久来一次?”
      “不多,一周两三次。”非洛说,“遇到你之后就不来了。”
      非洛没等他说话,已经往前走,踩着垃圾快步往深处去。未跟上,穿过散乱的垃圾堆,果然看见些奇怪形状:黏合的柱子高的齐胸、矮的到膝,有的堆成矮墙,有的团成球滚在一边。
      非洛停在一根齐胸高的柱子前,表面凹凸不平,塑料袋、破布、锈铁片黏成一团。他抬手一拳砸下去,“咚”的一声闷响,柱子裂道缝没碎;第二拳加了力,柱子从中断开,上半截“哗啦”倒地碎成几块。他回头看未,眼睛亮得像星星:“你来试试?”
      未走到一根腰高的柱子前,照非洛说的抬手一拳——触感奇妙,不硬不软,拳头陷进去一点又弹回,随即裂开缝;第二拳用力,柱子断了,碎块砸在地上。他看着那些碎片,忽然觉得脑子里那些转个不停的东西,在这一拳砸下去时停了一下。
      非洛已在打另一根柱子,动作快而有力,每拳都带干脆的闷响。未看着他那样子,也找了根柱子打起来。天色渐暗,非洛腰上的小灯亮起,光照亮两人周围。
      不知道过了多久,非洛停下看他:“嘿,解压不?”
      未喘着气,手有点麻:“还行。”脑子确实安静了点。
      非洛走过来拍他肩膀:“以后想来就叫我,就当是陪我。”
      他们一直在垃圾场待到半夜才准备顺原路回协会宿舍。两人出了垃圾场,非洛将身上的防护服从身上扯下,顺手也接过未刚刚脱下的防护服,甩去上面附着的废弃残渣。
      “走吧,该回去了,明天还得去找.e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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