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姬是朵黑莲花》薇月安

2、斩旧妄（二） 她不是依附

　　李月翎跪在金砖上，眩晕感愈发强烈。
　　她抬眼，正对上文帝含怒的目光，而那白衣少女竟伸手抚上了龙袍。

　　文帝，看不见她。

　　腥风裹着冷雨撞进殿门，李月翎再次附身下去将头磕下，指节泛白得几乎要嵌进砖缝。

　　额角不知何时沁出的冷汗混着地砖的寒气顺着腕骨往下淌。
　　她却像毫无所觉，只垂着眼盯着地上细碎尘。

　　这般沉默让文帝彻底压不住心中的怒，手中的奏折扔在地上发出巨响。

　　“你以为你能和他在一起吗？光天下人的口诛笔伐能让他这么多年的政绩付之东流！”文帝戳中关键之处。

　　李月翎抬起身来，苍白的脸上也莫名的浮现出一抹难堪的红晕。

　　不似从前那般恭顺乖巧，越过礼度的话语带着刺。
　　“那又如何，有何不可？”

　　眼底翻涌的戾气压得只剩一丝余韵，偏那唇角勾起偏执的笑。

　　“父皇不是说这天下宜光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吗？难道父皇这也是在骗宜光？”

　　李月翎带着笑，眼里却是封不住的难过流露。

　　砚台破空而来时，她睫毛都没颤一下。
　　本可侧身避开的力道，被她硬生生受了个正着。

　　额角骤然迸溅的鲜血顺着光洁的脸颊蜿蜒，李月翎视线被血色掩盖着，滴落下来的血珠砸在地上破碎开来。

　　文帝却不再同她言语，对着屏风后的人怒喝，“顾明鹤，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弟子吗？”

　　滚轮声滑动，李月翎逐渐回神，眼底浮现的慌乱却看见坐在轮椅之上的人时安定下来。

　　她轻笑，“好巧，太傅。”

　　顾明鹤一身绯红的官袍在身，病白的肤色下，青色血管隐约可见，头上没戴乌纱帽，如墨般的发丝用朴素玉簪束起，眼底无波无澜，仿佛殿中这场闹剧和她额角的鲜血，全都与他无关。

　　如记忆中一样万事不关己的冷漠，连当年因她断腿，他听闻再也站不起来时，也只是背靠床榻面无波澜。

　　无人能影响他的心绪。
　　他一直都是这般样子，从十岁时他将她抱进怀里开始，到现在十九岁的她与他对簿公堂之上。

　　眼前瑰丽的红逐渐退却，只剩他沉默着把腿上的毯子往上拽了几分。

　　“太傅。”
　　她轻声唤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小心翼翼。

　　额角的血还在流，顺着眼尾往下淌痒得难受，她却不抬手去擦只定定地望着他。

　　李月翎固执的想在他眼底找到一丝心疼或动容，哪怕是厌烦也好。

　　可最终，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冻得她心口发疼。

　　“太傅会把这个不听话的弟子逐出师门吗？”
　　李月翎轻声的呢喃却没有湮没在外面如雷的暴雨声中，原本的寂静让每个字都落在顾明鹤的耳中。

　　这话说得极轻，几乎要被殿外的雨声盖过，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某种不能言说的隐秘。

　　“住嘴！”

　　文帝闻言怒火攻心，热意顺着头部蔓延下去，他弓着背止不住的咳嗽起来。

　　顾明鹤眼底染上雾气晦暗不明，眼尾的红痣衬托得更冷。

　　他只是撇了她一眼，望着她沾染湿意的衣裙皱皱眉，却还是不言语。

　　不是有怒，而是他也不知他该说些什么。
　　说她胆大包头枉顾人伦吗？

　　顾明鹤很早之前他就知道装不得傻。

　　她也从未遮掩自己的情愫，早前也如此试探过他。

　　于身份，她君他臣；于情意，他师她徒；于年岁，他大她十四岁，他此刻无话可说。

　　“明鹤你说，趁贺家还没进宫告御状，朕如何处置她？”

　　文帝是真的怒了，却也没失去理智到彻底不管她，让她杀人偿命。

　　可到底还是失望的，竟也是有要放弃她之意。

　　“陛下，臣不敢妄言。”

　　顾明鹤低垂的眼睫遮住了他的眸，语气平稳却不像说的那般惶恐。

　　他这个人竟还一如往常一般冷漠。李月翎脑中的眩晕再次加重，面色更加的泛白，淋了半夜的雨，隐隐也泛出青色。

　　冷清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字一句砸的她更加恼怒。
　　“不过公主年岁已经够了，原本嫁人之后也要前往封地，不如今夜就走。”

　　李月翎嗤笑一声，眼底是数不尽的自嘲，她刚想说些什么，却被文帝呵斥住。

　　“够了！”文帝似是忍耐至极，将桌子上的东西都扫到地上，溅出的墨汁飞到了李月翎的嫁衣之上。

　　“也是朕和皇后太宠着你了！”

　　文帝脸色黑透了，语气带着不可违逆之意，“就按太傅说的那般做吧。”

　　“别让你母后难过，在她还未醒之际，速速离开皇宫，你俩都滚出去！”

　　李月翎望着嫁衣上突兀的墨渍，从心口蔓延的麻意涌上全身。

　　最后她应下，重重的磕了一个头便起身和顾明鹤一起退出宫殿。

　　她虽为女子，却体型修长比一般男子还要高三分。

　　顾明鹤感受到身影落在他身上，今天才第一次细细打量起眼前的女子，比上次见面清瘦了不少。

　　大婚前的最后一面是李月翎跪在他的腿边，低声恳求他想摆脱这门婚事。

　　见顾明鹤走神甚至都不正眼瞧她，李月翎眼底尽是阴郁。

　　她生性娇纵残暴，却总想在眼前之人面前装作良善之人，此刻她却装也不想装了。

　　“太傅。”
　　第一次她叫他的声音没什么笑意，如同对他人般冷漠。

　　顾明鹤一下回神，却因是坐在轮椅上，只能诧异的抬头望她。

　　李月翎见到他毫无暖意的面孔，岁月没有在他身上流露出任何的痕迹，只是比十年前更加冷淡。

　　“你看了我出嫁前送你的礼物吗？”

　　顾明鹤响起那个红色的匣子，偏过头不去看他。

　　“不曾。”
　　“你撒谎。”

　　李月翎轻笑，双手放在轮椅的两边，影子彻底将他盖住，声音轻柔。

　　“你一定看见了。”

　　她弯下腰来，不顾此时的狼狈，冰凉沾染污秽的手指钳住他的下巴，逼他和她平视。

　　看见白皙的脸上被染上一抹泥渍，李月翎的目光隐晦。

　　“那把刻着你我名字的同心锁，是我给老师您的礼物。”

　　“收好了，等我回京再还给我。”

　　还未等他回话，李月翎抬步便离开了，顾明鹤握紧手上的毯子，移开视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李月翎嫁衣都没换，匆匆上了带着皇家银徽的马车。

　　一切虽是像帝王临口怒言，却早就准备好了马车和行李，连随着她准备嫁入镇国公府的贴身宫女都接了回来。

　　帝王已将她逐出京城，驱逐出权利的中心，却终究念着疼爱了她那么多年，给她拨了八百私兵随她一同前往封地。

　　此去太远，封地距离京城快马加鞭也得三月，怕是再难回来相见。

　　皇宫之外已经宵禁，除了她这个看似癫疯的长公主，再无一人能如此大摇大摆的闯入皇宫无视宵禁。

　　马车猛地一顿，居然还有另一个疯子拦住了马车。

　　“殿下，是镇国公二公子。”隔着帘子，侍卫传来通报。

　　“宜光！李月翎！你给我滚下来！”

　　贺知临的声音带着哭腔与怒火撞破雨幕传来，“我兄长死了！贺知行死了！你为什么这么狠心？”

　　少年被压制着，无助的颤抖。
　　“他那么爱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宜光可以顺利进宫见到圣上，贺府无人阻拦是因为他们都在不停的找大夫抢救贺知行。

　　就在刚刚，贺知行彻底失去了心跳。

　　贺知临到现在还不知道为何李月翎为何如此心狠。
　　他们三个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贺家大夫人和皇后交好，指腹为婚。

　　就算李月翎不想嫁，为何又要如此不顾情谊？

　　李月翎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听见贺知临的话脑海之中又浮现少年喜悦的眸子变得惊愕无措。

　　爱吗？应该是吧。
　　可如果这是困住人的囚笼呢？

　　折断她的双翼把她困住精心养着，与年少时寻逗闷的玩意有什么两样。

　　李月翎心知这只是一场因他的执念滋生出的网，真正的幕后黑手她还动不得。

　　他们唯一失误的地方就是想错了她，她从来不是依附男人而活的菟丝花。

　　身侧的宫女跪在地上轻柔的拿着帕子为李月翎擦着脸上的血渍，空气中又浮现出腥甜的味道。

　　一身血衣的少女再次浮现，浑身的血往外涌着，黏腻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铺在马车里的羊毛毯上。

　　少女带着笑靠过来，脸上不见失血的苍白，反而一张难掩绝色的脸靠了过来。
　　涂着如血的口脂一开一合，没有情绪的声音诡异般蛊惑起来。

　　“宜光，杀了他们。”

　　见她没有动作，她娇笑着靠近，“李月翎，杀了他们。”

　　李月翎失神了一瞬，最终还是闭上眼睛她揉揉染了寒发痛的头，冷淡开口:“将他驱逐开，继续行路。”

　　贺知临被几个侍卫狠狠压住移送到旁，只能红着眼眶无力的身前的人离开。

　　腰间李月翎送的玉佩也在挣扎间摔碎，他被束缚着双手愣愣的看着碎片。

　　原来精心呵护的情意也如碎片般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