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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斩旧妄(一) ...


  •   烛火晃动,光影在朦胧中闪烁。

      室内的催情白雾从香炉中升旋,笼罩着梨花木床上少女的玲珑。她身上绣衣层层堆叠像待开放的花瓣,鸳鸯刺绣隐没在红纱中。

      燃烧的龙凤香烛猛地爆响,恰巧房门此刻被推开。

      新郎官抬步跨进漆红门槛,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澄澈的少年气,醉酒后的红晕从脖颈蔓延至耳尖平白添了几分羞涩。

      长长的秤杆挑开红绣盖头,新娘那张娇艳欲滴的脸才得以重见天日。

      头上发髻琳琅满目,金簪嵌珠难掩半分风华。

      绕是见过那么多京城贵女的喜娘也被惊的一瞬失了神。

      她知今日是宜光公主与镇国公世子大婚,却也是第一次见得传闻中最受盛宠的宜光公主。

      眉细长如烟柳,杏眼微垂,睫毛的影落在白皙的脸上,花钿樱唇的红更衬得人肤白如雪。

      只是瞧不出半分大婚的喜意。
      倒是一股难以言说的冷,甚至都不曾抬眼看一眼面前要跟自己度过余生的夫君。

      门外狂风忽骤,即使关着门都能听见门外树叶被吹的沙沙作响。

      喜娘被这突兀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后对眼前僵住的气氛不以为意。

      她隐约猜到可能是这新娘有几分不愿嫁的,但听说二人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怎瞧起来只有新郎一人痴心似的?

      贺知行望着她冷淡的侧脸,心中非但没有半分怒意,反倒难得放下了镇国公世子的身份架子。

      他弯腰蹲下,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声音透着压抑不住的喜意,柔得能滴出水来,“月翎,既然都成亲了,那我们就不闹了好不好?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这场婚事是贺知行强逼着李月翎嫁的,自然也料到她此时的冷漠。
      可无论她从前喜欢谁,最后还是要成为她的妻。

      这声音温柔得像能融化寒冰,却没能得到半分回响。

      李月翎依旧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恍若未闻般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话。

      喜娘见气氛愈发尴尬,连忙笑着打圆场,心中正琢磨着要说些子孙满堂白头偕老的喜庆话,不曾想眼角的皱纹刚刚堆叠,弯眼瞳里快速映出一道金光划过。

      鲜血飞溅而出,温热的液体溅在喜娘的脸上带着浓重的腥甜气息。转瞬间满室的人僵硬的愣住,连呼吸都忘却几息。

      李月翎手中的金簪已然染满了鲜血,不过一息之间,她便从贺知行的心口将簪子拔出。

      鲜血顺着她白皙纤细的手腕往下流淌,浸进袖口的绣纹里,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只在袖管外侧留下一道道狰狞的血痕。

      贺知行脸上还残留着讨好的笑意,剧烈的疼痛猛地袭来让他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死死摁住心口喷溅而出的鲜血,可那温热的液体还是从指缝间不断涌出染红了他胸前的喜服,双腿一软无力地跪在了地上,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

      一双绣着缠枝莲纹的红绣鞋,忽然出现在他的视线当中。

      贺知行意识恍惚地抬起头,看见李月翎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半分都未曾挪动。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唯有眼中翻涌着的情绪是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与冰冷。

      混沌的思绪闪过想起大婚前见她的最后一面。
      他低垂的目光正对她视线中的惊愕,那一碗药断送了她走向权势的中心,从此有了见不得人的弱点。

      他的爱真的伤到她了吗?

      剧痛的心口滋生了几分悔恨的情绪。

      原本喜悦的眸子渐渐变得茫然,只得无措的抿唇,与此同时缓慢伸出沾染鲜血的手,轻柔地捂住了李月翎的双眸。

      腥甜的味道充斥着她的鼻尖,那是属于贺知行的血温热而黏稠。

      “月翎,别怕。”贺知行如此说道。
      他的妻子见不得血,他知道的。

      眼前身影倒下的瞬间,李月翎恍惚看见红烛光影里立着个模糊的白影,衣上血梅似在蠕动。

      她眨了下眼,那身影又消失无踪,只剩鼻尖萦绕若有似无的腐腥气。

      “啊!”

      喜娘和周围丫鬟的尖叫声陡然刺破了寂静,众人再也顾不上什么礼节疯了似的向门外跑去。

      新政推行后京城许久都没这么明目张胆的凶杀案了,宜光长公主杀夫连人都不避着,她们生怕跑慢了要被抓去灭口。

      门外很快被得到消息的侍卫层层围住,有人已经加急赶去宫中通报,剩下的两个侍卫抖着胆子,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想要将贺知行扶起去请大夫。

      李月翎依旧端坐在床榻上,发髻整齐,衣裳没有半分凌乱。
      这份与周围人的慌乱格格不入,她抬起手轻轻抚上右边脸颊上被蹭到的温热,指尖传来的触感黏腻而真实。

      被贺知行倒下时压住的裙摆,上面沾染了浓厚的血腥之气。
      一小片艳红已经被更浓的暗色压住。

      抬头见侍卫们已经将贺知行抬出了大门,李月翎才收敛了眸中的冷意,缓缓起身,向外走去。

      门外狂风依旧不止,细密的春雨不知何时已然落下,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今日果真算不上什么良辰吉日,不过是有些人太过着急,急于将她推入这桩婚事,才硬生生选了今天。

      毕竟,这春日的雨,向来多到避无可避。

      “殿下……您不能出去!”门口的侍卫拦住了她的去路,声音里掩饰不住的惊恐。

      他不敢放一个杀人凶手离开院子,可他更害怕眼前这位像是疯了一样的宜光公主。

      连镇国公世子都能说杀就杀,又怎会将他一个普通侍卫的性命放在眼里?

      拦住她的手臂止不住地抖动着,指尖冰凉。

      李月翎侧头望向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温度。那侍卫只与她对视了一眼,便像是被无形的压力震慑,不自觉地跪在了地上。

      拦不住的。
      他心里清清楚楚,这是当今陛下最受宠爱的长公主,就算她杀了人,陛下未必会真的严惩。

      自己若是执意阻拦,恐怕下一秒就会落得和世子一样的下场。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率先赶来的是公主的亲卫,他们迅速上前,拦住了镇国公府的侍卫,封锁现场。

      亲卫统领杨尘原本守在不远处,生怕有不长眼的宾客闹婚惊到公主。

      接到消息赶来时,他也被眼前的惨状惊得心头一震。他望着宜光公主身上染血的嫁衣,胡须不住地抖动,心惊胆战地低下了头。

      真是疯了……
      他算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竟也没想到这位公主这般疯,犯下这滔天的大罪。

      陛下还会保下她吗?

      大雨倾盆之势,思绪混乱之中,李月翎不停顿的闯进雨帘,头也不回。

      *

      一声巨雷声炸响,惊醒了还在养心殿沉睡的帝王。

      门外响起淅淅沥沥的大雨,颗颗砸在青砖上。

      文帝再难入眠,他起身穿衣,披好鹤氅后抬步便出了殿门。

      在门口守夜的宫女原本睡眼朦胧,看着雨势正疲惫的打着哈欠。
      猛地被惊走了困意,听见殿中的声响,抬头便看见文帝出门一步未停。

      来不及行礼,她只得一边小步跟上,一边艰难的在大雨之中举伞,小心翼翼的不让雨水打湿圣体。

      大概才刚过了丑时,天色还是浓黑的,只有引路的几个宫女举着微亮的灯光在风雨中摇摆。

      文帝心中隐有慌乱之感,右眼皮又不自觉的跳着,似是即将发生什么坏事。

      他刚沾染着湿气衣袍坐下准备批阅奏折,门口的侍卫就来报,宜光长公主前来求见。

      手里握着的笔一顿,浓厚的墨汁滴下,文帝罕见的失神了一瞬,反应之后简直要怒极反笑,他头也不抬。

      “今日是她大婚之日,回宫作什么?胡闹!不见!”
      似是感受到帝王的怒火,门口的侍卫浑身一抖,说话声音却更加小,“回禀陛下,殿下的身上……好似还染着血迹。”

      文帝挥挥手让他退下,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向外望去。

      雨幕之中,少女的身影狼狈不堪,却依旧难掩一身傲骨。

      原本精致的浓妆被雨水冲花,墨色的发丝被淋湿,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滴落。

      她身上那件厚重鲜艳的嫁衣此刻像一朵被暴雨打蔫的花,沉重地贴在身上。裙摆拖在水洼里,从衣料中渗出的殷红血水,在浑浊的雨水中晕开,分不清是她的血还是别人的。

      怎得性子这般烈?
      不知是随他还是随了她母后。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可雨幕中的少女依旧直挺挺地跪着,脊背绷得笔直。仿佛文帝不见她,她便要这样一直跪下去,直到死在这宫门前。

      终究是疼爱了这么些年的女儿,文帝还是于心不忍。
      他叹了口气,对着门外吩咐,“让她进来。”

      李月翎僵硬地直起身,膝盖因为长时间淋雨跪着已经红肿发麻,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

      她咬着牙稳住身形,只觉得眼中的雨水一寸寸被染红,眩晕之感愈发强烈。

      外面的温度骤降,冰冷的雨水夹杂着冬末未消的细雪,打在她娇嫩的皮肤上疼得如似针扎。

      她却恍若未闻,手里只紧握着带血的簪子,面上却毫无惧色。

      不知此次是生是死,却是不畏,很早之前她便知宜光公主的命运自出生就决定好了。

      如此反抗,只怕不得善终。
      责罚多重,她都接受,只可惜太傅恐怕得失望了。

      李月翎面色轻松下来,缓步踏入殿中,如血的嫁衣往下滴着水。

      身上的血迹倒是被雨水冲涮干净,她抬头望着前方黄色的身影旁,站着一个浅笑的少女。

      她虽笑着,一身白衣上绽放着朵朵血梅,原本姿态是侧头望向文帝。

      听到声响时扭过头来,察觉到李月翎炽热的目光,伸出纤细白葱般的手指,轻轻的放在唇上,示意她不要出声。

      眩晕着,李月翎恍惚间闻到腥甜的味道,一朵朵妖治瑰丽的红花开放在大红色的地毯上,墙壁上,低垂的隔帘上,轻轻抖动。

      文帝抬头,恰好又是一道雷光闪过,眼前的少女眼中一片冰冷,原本黝黑的瞳泛着诡异的红。

      好似在看他,好似再看另一个人,又像看着一件物品,冷冰冰的没有温度。
      心下一紧,眼前的人模样着实有些吓人,他心知是吃了那药的后遗症。

      压下心中的慌乱,缓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杀意,“宜光,见朕为何不跪?”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紧握的金钗上,原本上面沾染的斑驳血迹已被大雨冲刷干净,可那冰冷的金属光泽,依旧透着森森寒意。

      文帝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帝王特有的威压。

      “怎么?杀了镇国公世子还不够,还想弑父弑君吗?”

      “当啷——”
      金钗从李月翎手中滑落,重重地摔在金砖上,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

      她再次垂眸,长长的睫毛被殿内的烛火映出浅浅的阴影,在脸上轻轻晃动。

      滔天大罪被扣在身上,她脑中的眩晕之感愈发强烈,甚至感受不到身体的平衡,那些凭空出现的血花在眼前不断旋转、放大,几乎要将她吞噬。

      沉默了半晌,她双腿一弯,跪在了冰冷的金砖上,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吐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父皇,贺知行死了……儿臣杀了他。”

      一道惊雷劈下,似是斥责这惊天动地的话,她的脸被更强烈的光照亮,没有一丝神情。

      语气平淡得仿佛是在与文帝汇报日常的功课,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眼前的血花越来越多,伸出带着尖刺的荆枝,缓慢地缠上了她泛着冷意的身体,刺得她皮肤生疼。

      似乎只是一瞬的慌神,那个穿着白衣染血的少女便走到了她的面前,替她挡住了文帝如同实质般的目光。

      少女弯下腰,凑近她的耳边,冷腻湿滑的气息扑面而来,染上了李月翎的发梢与脖颈。

      一种腐烂的、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再次变得浓郁,像是尸体在水中浸泡多日的味道,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可文帝却像是完全看不见这个挡在视线中的少女,他皱着剑眉,苍老的脸上满是失望与怒意。

      他早就知道李月翎性子刚硬冷清,却不曾想,她对从小一同长大的镇国公世子,也能下这般狠手。

      之前只知她娇纵,又不是被逼上绝路,竟如此癫疯。

      文帝伸出手,从旁边堆积的奏折中抽出一本,不再看她,低头翻阅起来,仿佛眼前的女儿只是一团空气。

      周遭瞬间安静了下来,偌大的养心殿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的风雨声,一片死寂。

      终究是文帝先压不住心中的怒火,率先开口,声音中带着压抑的质问。

      “贺知行这般对你,你都不如意,那你想嫁谁?”

      “莫不是你的太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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