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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倦鸟峰 归云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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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着新入门的徒弟,走在回倦鸟峰顶的山路上。
路途遥远,他却不愿意御剑,一步步挨着。
山野凉风习习,拂动衣带,卷在身后。
林怀恩盯着飘然翻飞的衣带,内心不无嘲弄。
他的师生缘果然有什么问题,每次拜的,都是冤家对头。
师衡真,死在他手里;谷千秋,成了他肚子里的第一颗人丹。
就连断生谷里那勉强算半个师尊的苏甜儿,也算间接断送在他手里。
仰头望着那人拾阶而上的背影,纤细柔韧的腰肢随着步伐款动,衣摆下,不时露出裹着白绸的匀称双腿,修长有力,林怀恩不禁浮想联翩。
日后,欺师灭祖,将这具柔韧的身躯拥在怀中,他必会花费很多时间,细细拷问,“师尊,徒儿这样动……可算孝顺?”
“师尊,多谢素日教导,您的深恩厚德,徒弟……终于可以好好报答了……”
“何必哭呢……师尊……你我亦是师徒……亦如道侣……亲上加亲,岂不更好……”
喉头一阵发干,林怀恩险些摔在石阶上。
“你……从灵枢圣教逃脱后,又去了哪里?”泠泠清音,从高阶上传来。
清凌凌的月光,照得他面庞雪淡云凝,好似天人一般。
脑中浮现的过往经历,越发显得污秽。林怀恩慌忙低下头,将早就打好的腹稿呈出。
最终逃出的那处滩涂,是漠北兽人族的领地。
目睹橘花妹妹的惨死,林怀恩嗷嚎了半个晚上,神思受到极大的摧残,浑浑噩噩,几乎要变成个疯子,被放牧的兽人顺手捡去。
接下来的两年里,林怀恩在几个兽人部落之间转手,被当做奴隶买卖。
白天,给兽人放牧、割草、收拾牧场,晚上,和牛羊一起睡在圈里。
兽人们习惯了幕天席地,自然也不会让他住在屋檐下,白天被沙漠的太阳晒得头昏眼花,晚上冻得瑟瑟发抖,吃得不如猪狗。要不是他谨记白衣女人的教导,每天抽一个时辰练气,养护躯体,早就饥寒交迫逼死了。
橘花的死,给他的打击太大,在一年多的时间里,他甚至没有吐出过一个字。
兽人与人族语言不通,也不在乎他是不是个哑巴,给出指令不执行时,自会用拳脚“教”他听话。
瀚海沙漠,广袤无垠,沙浪翻滚,随风进退,洁白的沙行羊在沙丘中若隐若现地游走。
烈日卷起的热浪,常常模糊了他的视线,景象朦胧扭曲,打着卷儿般映在他眼帘。
干枯昏黄,热风裹挟着砂砾,打在他稚嫩的脸庞上,触目所及,极尽荒凉。
没有人、没有树、没有花草,故乡熟悉的风景事物,在脑海中寸寸模糊,逐渐变得像是一场梦幻。
盯着远方天地相接之处,他有时竟会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
也许,正是因为孤寂,当一个干枯瘦弱、浑身是伤的老头闯到兽人族营地来时,林怀恩才毫不犹豫地给他提供藏身之地,给他珍贵的水。
干瘦老头喝足了水,在月色下凝视了林怀恩许久,猛地出掌攥住了他的手腕,干枯瘦弱的手指如同鹰爪,疼得林怀恩大叫。
老头一手把着他的脉,一手探向赤裸的胸膛,两只眼珠子不住地在眼眶里骨碌打转,许久,他确定了,这名衣衫褴褛、腥膻难闻的少年血脉里运行着流转不断的灵气。
灵根!灵根!天资优越、万里挑一的灵根!!在这蛮荒漠北、流沙遍地、兽人横行之地,居然能练出这般纯澈丰沛的灵力!
师衡真狂喜大叫:“良质美材!良质美材!!不可多得的良质美材!”
癫狂神色,吓得林怀恩连挣扎都忘了。
师衡真抓着他的手站起来,一双虎目逼视林怀恩,“小子,方才你给了我水喝,算是救了我一命。看来你我有些缘分,不如你拜我为师,假以时日,必将飞升登仙,你可愿意?”
彼时,林怀恩哪里懂得什么修道、飞升,只觉得手腕剧痛,极力挣扎,“放开、放开我……”
“你不愿意?”师衡真把手一扯,如同拉扯玩偶般,脸上装出来的亲切瞬时烟消,“不识抬举的东西!”用力一踹。
林怀恩被他蹬得滚了两滚,右手落到了食盆里,那里还有主人倒进的剩饭剩菜。今天的伙食很好,林怀恩想留一点到明早放牧前吃,眼见这个被他救了的人面色狰狞,气力奇大,自己怕是活不到明早,端起食盆就往嘴里扒,心想,就算是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看他那个样子,师衡真笑了,换了个说法,“小子,你要是拜我为师,保证天天吃白米饭。”
吃白米饭?林怀恩扒饭的手指停住了。哪怕家里开的米铺,他从小到大,吃到白米饭的次数也屈指可数,眼前这人,能保证他天天吃白米?他不敢置信地望着师衡真,嘴角还挂着残汤剩菜。
“当真?”他情不自禁道。
师衡真鄙夷地笑了笑,“当然。”
这个饿昏了头的穷小子,只当天上掉馅儿饼,立刻在月光下拜了师衡真为师。
九真一假地倒出过往经历,林怀恩拱手道,“……后来,师衡真不知所踪,我们这些弟子便做鸟兽散。我孤身一人,在外流浪了些日子,走到夕照城,听人说这里有座仙门,便入门求道。”
听完,顾寒衣的火气下去了一些。
算了,这小子身世可怜,又远离尘寰,回了故土也不过跟着散修颠沛流离,难怪这么没见识。
坐井观天的小青蛙,自然不晓得拜他为师的好处。
叹了口气,将明霜放大了数倍,“你上来吧,带你回我的仙峰。”
可以御明霜?林怀恩大喜,雀跃地踩上了前世追得他风声鹤唳的神剑,双手扣住了顾寒衣的腰。
少年的手一搭到他身上,从指尖处带起一阵电流直入后腰,沿着脊髓乱窜,顾寒衣惊得反手一推,林怀恩从两丈高的剑上摔了下去。
毫无防备,林怀恩摔了个结结实实,可怜他此时筋骨未成,比一般少年还单薄,这下可痛得不轻。
“你……”魔尊又痛又委屈,恼火地瞪着新晋师尊。
顾寒衣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当,连忙从剑上下来,但又不愿意碰他,伸出拂尘,把人从地上拉起来。
他心里懊悔,仍拉不下脸为这么点儿小事道歉,反打一耙道,“这么宽的地方,干什么要抓着我?”
“我站不稳啊……”林怀恩忍不住吼,目前只是个炼气期的菜鸡,根脚不稳,到了高处,肯定会被甩下来。
呵,亏他前世怜香惜玉,每次坐御辇,都要稳稳把身为刺客的顾寒衣抱在怀里,生怕他受惊受凉。
顾寒衣望天,回想起刚立峰门时,掌门师兄给他配了灵兽灵銮,他回绝得那叫一个坚定!
那时他孤家寡人,觉得那堆累赘,还不比御剑轻松自在。
可现在多了个徒弟,却只有一把剑,总不好让这个刚入了道门的小家伙在地上跑,他在天上飞。
考虑了半天,顾寒衣总算松了口,“抓着我可以,只能拉腰带,不许像刚才那样搂着!”
“哦。”林怀恩表面上低眉顺眼,内心把顾寒衣骂了八百十句——等老子登了基,爱怎么搂就怎么搂!一天搂个百八十回,出行时把你吊在御驾前,看你怕不怕!
眼下别提御驾,连御风都不行。
魔尊只能老老实实地挂在他身后,勾住那根银色的腰封,踩着明霜,飞到了倦鸟峰。
下了剑,揉揉酸痛的胳膊,林怀恩抬头看看新居所,黑瓦白墙,典雅素净,飞檐下书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归云斋。
归云斋,倦鸟峰。这都是什么老气横秋的名字?林怀恩心里直嘀咕。
推开院门,翠竹森森、乔木高耸,庭院内栽着数十株花木,开得花团锦簇、娇艳欲滴,空气中浮动着馥郁幽香。
林怀恩心中一动,这和七日缱绻镜中所居住的小院有八九分相似。
精巧简朴,透着主人那股子闲适劲儿,莫名让他放松了心情。
愣了两息,他直晃脑袋,做的这是什么梦?难道这个顾寒衣还会软软地叫他“夫君”不成?
两世为人,他怎么还是分不清镜里镜外?
顾寒衣指了指刚打扫出来的偏房,“你就住那间。”
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精巧的乾坤锦囊,丢给林怀恩,“这是拜师礼。今日天色不早了,赶紧休息,明早辰时来找我。”
攥着锦囊,林怀恩颇感意外,入门还有礼物?
摩挲着锦缎绣面,精致华美,显然不是随意买的大路货。
他更意外了,这是……特意定制的?
愣愣注视着顾寒衣的背影,拜师仪式上闹得那么僵,他还能压着难堪,把事先准备的礼物送给自己。
林怀恩心绪复杂,将锦囊的系带好生缠了缠,珍重地收在胸前。
进了弟子房,屋内除了一床、一桌、一椅,再没什么旁的家具。
林怀恩也不需要别的,连换洗衣物也就两身,草草收拾完毕。打坐入定,练了一个时辰的功。
躺在冷硬床铺上,右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锦囊。
拜师之事,出了点差池,倒也算不上坏。
踏入归云斋的一刹那,他恍惚回到了七日缱绻镜中。
对魔尊来说,镜中度过的短短四十九天,是他一生中最为甜蜜缠绵的日子。
但对前世的顾寒衣来说,无异于是一场飞来横祸。
七日缱绻镜,原本,是为皇后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