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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明刑典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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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修行太累,梦中,林怀恩又堕入了前尘往事。
九离门,秋风司,明镜台,对应着明刑典堂审理案件的三个步骤。
其中,明情,是由九离门律使查探案件原委,使用离魂之类的法术确定案件发生时的情境,既可探物、又可追人,两者缺一不可。
审情,由秋风司司长初步拟定对罪犯的处罚,编纂成玉册,上报给八位律长大人。
定基,即是由八大仙门选派的律长,在明镜堂上,以玉册中的审理结果,按照从轻、从中、从重三个档次,以最多票拟为定,决定该犯的刑罚。
高台上,八名来自各大仙门的律长,身穿灰袍,头戴獬豸面具,凝神注视着悬停眼前的玉册。
台下,林怀恩双手被缚,身上压着了三重山禁术,歪歪斜斜跪在地上。
他的罪行昭彰,人证、物证一样不缺,实在没有可辩解的余地。
前后杀了两位师尊,逃出泊月庭后又吃了七十三名修士、枉杀三十七名凡人,罪大恶极,这才有幸召由八位律长共同审理。
“林怀恩,你可认罪?”一道不男不女、袅袅回音的声音响起,獬豸面具扭曲了每位律长的真声,以防罪犯日后报复。
“我不认……”逃亡日久,混迹于鬼市、邪修之间,林怀恩早没了少年时的纯真坦率,阴恻恻道,“泊月庭欺我无知,一入门便使离魂手段,诓我入了那假金丹门下,错练功法,毁了灵脉筋骨,又用傀儡咒拘着我,栽赃陷害,毁我清名,我吃了他们,不过是一报还一报,要你们多事?”
“泊月庭虽有过错,但你逃出生天,为何不到明刑典堂求告,还你清白?”
林怀恩嘶然怪笑道,“明刑典堂?明刑典堂早就是泊月庭的走狗,怎么可能还我清白?”
他出言无状,高案上数人沉默良久,“明刑典堂由八门仙长轮值,泊月庭只不过是其中一家,谈何走狗二字?”
嘴角挂着血,他怡然笑道,“明情、审情,都由这泊月洲中选定的修士完成,律长不过虚坐高位,敢问各位哪一位曾认真追查过端到面前的玉册内中记载是否属实?又有多少根本没到你们面前来的案卷?”
“一派胡言!明刑典堂内外皆有禁制,司长入门即放了一缕识魂在明镜堂中,想要追查,何其容易,岂会有人斗胆蒙骗?”
“你这小子,自己犯了重罪,不思反悔,不服受诛,刻意胡搅蛮缠,想要拖延定基,伺机逃走!”
“诸位仙长,明刑典堂纵有错漏偏差,这人的案件也是毫无争议的,快些判了吧!”
“对,不能让这邪修得逞,除恶务尽,他定要从重判处!”
冷笑着看着他们争论,林怀恩对自己将会重判的下场心知肚明——泊月庭的律长有三票的额度,玉人宫两票,剩下六家,一人一票,他杀了谷千秋,揭露了泊月庭的丑事,怎么可能活得了?
没上诛仙台,判他个五雷轰顶就算仁慈了。
台上人一番高谈阔论,最终,到了定基的时刻。
八道瑞气千条的金光射向高堂悬着的明镜上,片刻后,五票“从重”,七票“从轻”。
一行细密的文字烙印在最终判决上:两次弑师,均是被逼无奈,罪不至死,后面炼化修士、夺人修为,才该重罚,应押送锁灵塔,剥去修为,自生自灭。
林怀恩瞳孔放大,这还不如直接死了干净!
“是谁?是谁点了‘从轻’?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嘶吼着,他被两名律使押下了明镜堂。
长长的甬道,前方是一扇朱漆门,身后的律使推了他一把。
顶着三重山的重量,踉跄着走了两步,林怀恩热泪涌出,绝望地哀嚎,“为什么……为什么不给我个痛快……”
杀了谷千秋后,他再没有任何顾虑。
被抓是迟早的事,林怀恩几乎泄愤般地杀人、炼丹,搞到一点钱就在贯鹤城中胡吃海喝,滥赌成瘾。
孤贫了十九年,他头一次尝到挥金如土的快意。
很快,从自保求生,变为了主动出击。
他本就聪明,加上人丹入肚,修为升得极快,抓起修士来得心应手。
杀人劫财,然后去酒肆赌坊挥霍干净,林怀恩过了一年多这样的快活日子。只是,当他偶尔清醒,躺在贯鹤城外,安身的山洞中,总会不知不觉回想起当年满心欢喜踏入泊月庭山门的一瞬……
门后,隐隐彻骨的寒意与哀号。
他不想踏入,无形的咒力却推着他前行,守在门口的矮小道人“咯”的怪笑了一声,“小仙君,莫要害怕,只是……痛一点罢了……”
粗糙的手掌一把抓住他的肩,抵向圆滚滚的门钉,肩胛骨缝隙传来一阵剧痛。
“啊……”林怀恩忍不住哀嚎出声,泪珠滚落,嵌进体内的是一道灵枷,封住了修为,只能任人摆布。
比起死,他更害怕这样的处境。
行刑人拍了拍他的肩头,突起的灵枷像一颗怪异的头颅,压在他两肩中。
双膝落地,丹田中的灵力还在运转,却传导不到四肢。
林怀恩充满了恐惧,像每一个到此受刑的修士,发狂地摩挲着身体,“我的灵力……我的修为……啊……呜呜…………”
“闭嘴吧,快走!”黑衣人踢了他一脚,厌恶地推开了大门,内中密密麻麻分布着极其窄小的格子。
格子里铺着张不知多久没洗的床垫,污秽不堪,黑色的污渍,不知是血还是什么。
天窗开着,投下冰冷的月光,澈照这座阴森高塔。
不等他挣扎,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人纳入了刻着姓名的牢笼。
霎时,按照阵法排设的笼子次第转动,引动罡风,利刃般的风刀开始剥落林怀恩体内的灵力。
“呜……好痛……”捂着丹田在垫子上挣扎,身上破烂的衣衫也随着风刀片片剥落。
这风,不仅仅停留在皮肤上,而是刺透内脏,从气海中一点点挖走他日积月累炼化的灵力。
林怀恩生不如死,不断地在地上翻滚哀嚎,“求求你……杀了我吧……给我个痛快吧……”
他不知该向谁哀告,只能辗转反侧,重复着这句祈愿。
陡然醒来,躺在柔软床铺上的林怀恩双肩隐隐作痛,似乎还钉着那道灵枷。
他翻身坐起,饥渴地取下床头的酒瓶,饮下最后一点冰昙酿。
在这里住了月余,丫鬟早已熟悉他的作息,恰到好处地推门进来。
“咦?今日怎么不唤你师尊了?”他生得俊秀,为人亲和,两个女孩都爱逗他。
林怀恩羞涩一笑,“师尊又去商鹊院了?”那是江静尘和他道侣的居所,这些时,顾寒衣不知在为他们忙些什么,常常整夜不回来。
“大人的事,你操心什么?只管吃你的吧。”
暗暗叹了口气,重生后就是这点不好,顾寒衣也就算了,连这些丫鬟也拿他当小孩,林怀恩还没什么立场反驳,只能埋头吃饭。
江心鱼虾甚多,时蔬鲜甜,糯米猪肉裹着荷叶,蒸得香气扑鼻,添上一大碗短粒珍珠米饭,吃得他头也不抬。
两个女孩松了口气,“你总算肯听话了,刚开始,一时三刻不见了顾仙君,就催着我们去找。”
“就是,现在总算知道自己吃饭闲逛了。”
听着她俩欣慰的点评,林怀恩简直哭笑不得,只能装天真道,“好姐姐,你可知道江堂主找我师尊有什么要事?怎么整晚都不回来?”
“听说是品酒,老夫人的佳酿,这些天不停地往咱们这儿送,喏,方才还让我带一坛给你呢。”努嘴指了指冰昙酿。
时机掐得这么准,肯定是顾寒衣吩咐的,咬着唇,林怀恩越发想要见他一面。
吃过早饭,溜达到岸边,找了个水汽充裕的地方开始打坐练功。
江风吹拂、浪声滚滚,远处渔翁唱着悠扬的调子,处处种着荷花,莲香清逸,令人心旷神怡。
林怀恩入定,将水雾中灵气纳入体内,提炼出水灵,灌到玉坠人中,元神使用得过多,令他不一会就神思疲累。
他休息了一会儿,从元神中掏出玉坠细细查看,这玉坠已经有了七八分人形,五官齐整,是个垂髫小儿的模样,养傀与分神术不同,傀儡根据各自的属性生长,与林怀恩并不是很像。
也不像顾寒衣。
林怀恩皱眉瞧着,眼熟得很,却不知是谁。
没有顾寒衣在身边,无人可跟他商量,林怀恩怏怏不乐,跳下高台,朝庄园走去。
榕荫岛地方并不算很大,全岛笼罩在一株巨大榕树的护卫结界之下,这树年久成精,只是未化出灵智,徒有灵力,罩住江家宅院及周围数十里地。
几只散养的灵马、灵鹿在地上吃草,数只鸟祖宗展开翅膀,羽翼上七彩霞光闪烁,肆意飞翔。
在这扁毛畜生身上吃了不少亏,林怀恩绕着圈,闷头疾走。
钻进江宅的厨房,讨好卖乖借了人家的灶台一用,费尽巧思,给师尊烧了道鱼汤。
此地鱼种类繁多,许多都不曾见过。前些时吃了一道本地的黄金鱼,鲜美异常,鱼刺又极少,
林怀恩食指大动,边吃边想,这种鱼,师尊应该会吃吧?
大凡不爱吃鱼的人,多是怕挑刺,林怀恩研究了好些天,终于想出个好法子来。
端着碗,小心翼翼地来到商鹊院,敲响门环。
开门的是个傀儡人,穿着丫鬟服,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十分吓人。
听到林怀恩的到来,顾寒衣皱眉,“他这时候来做什么?”刚想起身去赶人。
宁执修忙拦下他,“高徒或许有事找你,让他进来吧,我回避就是。”他戴上面具,去了后堂。
虽已猜到他没什么正事,见到那碗汤,还是忍不住扶额,“你让为师消停会儿,行不行?”
这些天,他已经尽力抽出时间去看他,怎么还这样黏人?
委委屈屈,做小伏地地跪在他身边,“师尊嫌我烦,我走就是,只是这汤凉了就腥气,师尊趁热喝了吧。”
“你先起来!”这套以退为进到底是打哪儿学来的?顾寒衣无奈极了,坐在桌边,“我说过,不爱吃鱼。”他从小不会吐刺,卡过几次后彻底放弃了。
林怀恩笑了,伸出双手盖在碗上,“师尊,给你看个小法术。”他闭眼运动灵力,一副完整的鱼骨从汤碗上浮起,随着掌心移动,落到桌面上。
顾寒衣半天不知该说什么,泄气道,“叫你用功、就用在这上面?”
“师尊,快尝尝,这鱼只有江心才抓得到,少见得很,我又放了些豆腐烧汤,可好吃了!”林怀恩雀跃劝道。
懒得再理他,顾寒衣只想赶紧把人打发走,一通牛饮,“嗯,味道不错。”
若是两人独处,他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此刻宁执修就在后面听着,他就不免嫌弃林怀恩太过肉麻。
徒儿坐在一旁,絮絮叨叨说着此地的鱼与故地不同,又说外面的鸟总拣练功时叨他,还有江边的荷花开得异常绚烂、无边无际。
听他滔滔不绝,眉飞色舞,比前些时候活泼了不少,有了几分少年人的生气,顾寒衣心想,这趟云泽之行,总算能弥补先前受的惊吓了。
他放下碗,“既然来了,让我检查一下今天的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