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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玉露桃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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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归云斋,顾寒衣草草换了浴衣,步入灵池。
霖泉之水清冽透明,池底铺设的灵石卧在白沙之中,仙气四溢,能充分激发凌龙索中的寒气。
森森冰霜覆体,心中怒火才下去了些。
林怀恩这小子在想什么?明明给了他静心灵符,却还多此一举去藏书阁翻阅筑基典籍,自己这个大活人,难道不比那堆晦涩经书可信?
偏偏还是被云淇抓到。
混杂在筑基典籍中,那本只有器修才感兴趣的《萃虚经》,让顾寒衣更加没面子了。
就没见过这么不识好歹的人!
他愤愤拍了下水面。
后堂门环叩响,林怀恩的声音传来,“师尊,我可以进来吗?”
五更天明,东方微白,稀薄山岚浮动于峰间,带着几抹翠色,向灵池拂来。
不等他回答,林怀恩推开了门。
端着满满一罐桃羹,他眼观鼻、鼻观心,走到了顾寒衣身边。
第一次见他洗澡,魔尊很是激动!
结果,直到下水,他都披着浴袍,全身上下捂得严严实实。
洗澡还穿衣服,真是小气……
挑了个合适的角度跪下,斜襟交错的领口间,大片雪白肌肤尽收眼底,隐隐约约,能窥见半点殷红。
水雾四起,仿佛一道白纱帘,罩住师徒二人。林怀恩的目光朝下,春光美妙不说,还传来一阵甜腻的香味。
这香味,到底从何而来?
林怀恩疑惑——顾寒衣的一应用品都是他在收拾,从没见他用过什么香囊香袋,衣柜里也没有熏香。
离得远时,也闻不到,眼下泡在水里,身无长物,难道是本身的体香?
那,前世他怎么没有?
“昨晚,惊扰了师尊,全是徒儿的不是,特地做了点吃的,向师尊赔罪。”他揭开罐子,盛出一碗玉露桃羹。
要是连这套都不行,他可就真的没有别的招儿了。
目前,魔尊身无长物,只有这做饭的手艺拿得出手。
“你……”满肚子训斥没来得及出口,先被香气四溢的汤羹吸引住了目光。
入秋以来,天气炎热异常,燥热时节,越发不想吃烟火食。
他已经辟谷好多天了。
体内金丹本就弱小,再这么一消耗,顾寒衣愈发难受。
算了,也是他一片孝心。
就着碗沿啜了一口,汤汁清冽甘甜,百合脆嫩、银耳软糯,桃子果肉清甜,他不觉满足地溢出了声,“好喝。”
林怀恩眼中一亮,殷勤地拿起汤勺喂他,“师尊喜欢,就多喝点。这些天,拿上来的食盒都没动,徒儿担心您饿坏了身子,特地去后山摘的白桃。”
目光贪婪地注视颈窝里清浅的泉水,衣衫浸得透湿,贴合在身上,愈发显出肌理如玉,林怀恩换了个跪姿。
“嗯……”分神控制着身上的禁制咒文,无暇顾及此时的动作有多亲密暧昧,顾寒衣张嘴叼了口炖得软烂的桃肉。
甜丝丝的滋味在口中蔓延,不吃东西还不觉得,一吃就有些停不下来,一口接一口,把汤喝得精光。
瞥着他餍足的模样,林怀恩心中一动——这般不防备,给他下药,岂不是手到擒来?
魔尊对医理不甚通晓,但是,前有苏甜儿、后有万俟礼,什么情花情草情蛊、迷药、炉鼎纹,他都了如指掌。
伏在手边吃食的美人眉眼被水汽沾染,更显乌黑,嘴唇红润,含着瓷勺,吞下清透粘稠的汤汁。
林怀恩忍不住想入非非,或许在入魔前,自己就能收点儿利息?
满满一罐桃羹吃完了,顾寒衣舔了舔嘴角。
“师尊喜欢吃,我明天再做。”手脚麻利地收拾碗勺,林怀恩喜上眉梢。最好日日习惯自己的做的饭菜,将来下手,才能神不知鬼不觉。
顾寒衣满肚子的怒火,被这一通殷勤周到冲得烟消云散。望着他的身影,突然问了句,“白毓书,是不是一直欺负你?”
自打上次两人动了手,顾寒衣在林怀恩挑水的路上多布置了些离照小镜,随时察看徒弟的动向。
那小子倒是没再动手,可看昨天的状况,还是想伺机找茬。
手指顿住,问这个干嘛?他很关心吗?林怀恩思考着如何答复,若是说真话,会不会显得他气量狭小?再说,那人是泊月庭的公子,总不会为了自己去开罪他吧?
他低下头,“白师兄不过逞些口舌之利,修道人自当清风在怀,我从没放在心上。”
听了这云淡风轻的答复,顾寒衣丝毫没有赞赏的样子,反而训道,“傻站着挨骂算什么清风在怀?你一个人独来独往,他当然肆无忌惮,上山这么久了,连半个同门都没结交上吗?”明明上下山时,跟他打招呼的师兄师姐也不少,他顶多点个头就算回应。“不提别人,蜜儿总该认识吧?”
林怀恩敬谢不敏,“不好吧,她一个女孩子,跟她走近了,师妹会不会误会……”
水花溅到脸上,顾寒衣笑得柔和,话语中却蕴含着十足的鄙薄,“误会?你是说,我的师侄,对你落花有情,你这流水无意?”
又来了。林怀恩内心叹气。
前世,这厮也是一口一个“卑贱邪徒”“无名散修”,好像不是高门出身,说句话都会脏了耳朵。
“师尊,我没这个意思。”谁会对自己的刀有意思?
“算了算了……”顾寒衣气馁地爬出灵池,这个徒弟,针扎不进、水泼不透,“真搞不懂你到底在想什么?”
说他谦恭吧,连自己这作师尊的都信不过。
说他狂妄吧,白毓书蹬鼻子上脸,他还能唾面自干。
看着他眉心一道炎气,越烧越旺,顾寒衣又泄气、又焦躁。
火系单灵根,不加节制地炼下去,迟早要走火入魔。
每晚听着弟子房的动静,加上赐符那次,已经从床上掉下去三回了,他怎么还不知回心转意?
步入卧室,林怀恩紧跟在后,站在屏风外递上干净内衫。这衣物看上去朴素,摸到手才知道料子丝滑柔顺,绝非一般织物。素衫上用同色丝线刺着细密精致的暗纹,要么是护身符文,要么是养灵符文,对修行人大为裨益。
外衫是难得一见的冰鲛绡,薄如蝉翼,轻若无物,经阳光暴晒,或是刻意用烛光照射,才会泛起一层幽幽冰蓝色柔光。
锦衣夜行,有什么意思嘛?魔尊十分欣赏不来,脑海里将顾寒衣的蓝衫换成牡丹纹样的绯红宫装。
他生得淡雅秀丽,就该穿得浓墨重彩。
这厢天马行空,就听到屏风后传来一声幽幽叹息,“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乖乖听话?”
林怀恩心头大震。
不是他说了什么,而是说话的语气……
“夫君,你在想什么,怎么不好好听我说话?”镜中的那人,也曾如此,带着一丝不自觉的嗔怪,朝他抱怨道。
归云斋内陈设,与七日缱绻镜中他们的家大相径庭。
同样是绣着金鹧鸪的屏风,同样是摆满笔墨纸砚的书桌。
散乱的书册、干透了的字帖,就连半新不旧的床帘也是同样的淡青色。
林怀恩有些激动。
刚入门时,他也肖想过,既然眼前是同一个人,或许,在不经意间,顾寒衣能重现那人的风采。
只是,今生还没来得及结仇的顾寒衣,仍旧冷言冷语,对任何人都阴阳怪气。
他很是伤心过一阵。
转过屏风,看到徒弟脸上神色,顾寒衣莫名其妙。
“你怎么了?一个人傻笑什么呢?”
“没、没、没,没事……”林怀恩躬身控背,“徒儿知错,从今往后,一定谨遵师命,绝不违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