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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藏书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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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天过了,藏书阁中阒无人声。
林怀恩掌中升起一簇火苗,扫视着上层书架。
这里是仅供内门弟子翻阅的楼层,顾寒衣没有给过他令牌,他也没敢去要。
手中的进出密令,还是林蜜儿借给他的。
今晚,顾寒衣去了鹿角岭下棋,他才有机会偷偷跑出来。
筑基功法,不算什么宗门秘典,堂而皇之地摆在最外侧。
草草翻了十几本,林怀恩皱起眉头,“丹成自有金阳照,万里云行不肯休”这是啥意思?
“千沟万壑,道光横冲,明目开启,自此无昧”,“紫薇倒转光万里,难有朱阳殢雨云”,这又是什么意思?
“关窍大开,如山岩洞壑,无孔不入,体内金轮频转”?他怎么从来没这种感受?
失望地合上书,看来,想要自修也是不可能的。
修仙典籍,多是由隐语写成,靠他瞎琢磨,走火入魔都算是好的!
怪不得仙门如此重视师徒传承,没有口传心授,谁能看得懂这些鬼话?
他正准备离去,头顶灵压异动。
林怀恩一个闪身,蹿到了书架外层。
身后传来一声高喊:“抓到你了!”
白毓书一脸兴奋,右手扣到他肩上。
林怀恩从容不迫,“白师兄说什么?我深夜睡不着,找本书看而已。”他摇摇手里早预备好的《神农百草经》。
“你哄鬼呢?从蜜儿那里骗到令牌,就为这个?”白毓书打掉他的书,“走,跟我到顾寒衣面前对质!”
从小师妹那里知道林怀恩讨了她的书阁密令,他就一直蹲守在这儿,等着林怀恩露马脚。
林怀恩刚想开口,书阁门口传来一声呵斥:“谁人在此喧闹?”
这个月,轮到云淇值守,推开楼门,带着首席大弟子,步入里间阁楼。
阴暗书架间,灯火骤起,照亮他眉目疏朗的一副好容貌,神色自若。
“林怀恩,怎么是你?”身后打着灯笼的戴若梅诧异,目光转到白毓书身上,“呀,你又找林师弟麻烦。”
“兰卿,闭嘴!”喝止了徒弟,云淇看了眼地上的书,“这么晚不睡,来读医书?”
白毓书争先解释来龙去脉,“……我听师妹说借给他了,怕这小子来捣鬼,果真被我捉到!”
“大半夜的,你来看什么书?”联想到他刚入门的风波,云淇警觉道。
仙门混入魔修,这种事,不是没有过前车之鉴。她挥出传讯灵鸟,给师弟报信。
不到半柱香功夫,顾寒衣冷着脸现身了。
见到他,林怀恩心里有了点底气。
上次跟白毓书打架,这人表面一视同仁,实则对自己手下留情。
这次,应该也能安然过关吧?
握着书卷的手,微微出汗。
“师尊,我深夜难眠,想着干脆来书阁看看书,打发时间,那道密令,是师妹好心借我的。”
“师弟,你也不必问,直接查查你的徒弟挑了哪些书看?有没有禁书?”云淇一指书架,直截了当道。
林怀恩撇了撇嘴,没作声。
沉默了一会儿,顾寒衣指尖绘出复杂的符文,银辉点点,如群鸟般绕着书架盘旋几圈,被翻阅过的书籍排着队,到了两人跟前。
还能这么用?林怀恩暗叹,早听说符箓道法变化万千,顾寒衣又是符修中翘楚,以后可得步步小心了。
云淇查看一番,全是筑基的基础典籍,松了口气,“既是想上进,我也就不追究了,只是下次别大晚上的来,让人看到,难免要生疑心。”
白毓书大失所望,郁郁离开。
顾寒衣抓着其中一本书,指尖绷得发白。
云淇瞥了眼,十几本筑基典籍中,唯有那一本,讲的是如何以心头血养护丹炉,是器修最常用的一类书。
这孩子还是想炼器?云淇心中为他捏了把冷汗,回想起拜师大典上的争执,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呢?小师弟心高气傲,这般拂逆他的好意,师侄以后的日子要难过了。
果然,顾寒衣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师尊、诶,等等我呀……”他忙不迭地跟上去,步履匆忙零散,看来又是生气了。
顾寒衣根本不理他,出了藏书阁,召出明霜,冷冷道,“拜我为师,真是委屈你了,只可惜,茶都喝了,你反悔也晚了!”
银光一闪,连人带剑飞得不见踪迹。
“诶、等……”徒留原地的林怀恩叹了口气。
这又是生的哪门子气?他也没说后悔拜师啊……
上次据理力争,他还退了半步。这次,怎么就不灵了呢?
抓了抓脑袋,颓然坐到石阶上。
到底该如何取得顾寒衣的信任,骗他倾囊相授?
拈了根草茎叼在嘴里,林怀恩皱眉思索。
前世,他拜过的两位师尊,莫不是冲着好处来收他的。
师衡真自不必说。
至于谷千秋,直到他被当着玉人宫长老打断四肢,像条狗一样锁在丹房里,才晓得这位师尊收他的真实意图。
这个欺世盗名的伪君子,想要的是炼制人丹的手法。
可是,他在师衡真门下,除了坑蒙拐骗,就是砍柴做饭,根本没正经修炼过。
任凭林怀恩怎么哭求,谷千秋就是不信,折磨他的手段变本加厉。
百般逼问不出,谷千秋压着他,挖出了师衡真的尸首,从他的须弥戒中,找到了天地洪炉的锻造手记。
那晚,月色明亮如昼,谷千秋欲仙欲狂,端方五官扭曲变形,吓得林怀恩不敢动弹。
找到了秘法,谷千秋本想杀了他灭口,但是师衡真的手记凌乱,他不敢自专,只能将林怀恩继续锁在丹房中,逼他整理。
林怀恩经脉逆转,身负污名,呼天不应,绝境之中,只能埋头钻研吃人邪术,以求一线生机。
林怀恩托着腮,顾寒衣不至于要这些玩意儿吧?
先不说他道法高深,不是谷千秋那种假金丹能比的。前世的他,张口就是“散门野修,侥幸得了些道行就敢作怪?天道持平,不是真本事,迟早要给你收回去!”对魔息、人丹这种外丹,顾寒衣是一万个看不起。
他揉着额角,十分头疼。
再跟他耗下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筑基?不筑基,他前世琢磨出来的那些邪术,一个也使不出来,唯一能成的只有……
摸了摸胸口以心头血养护的天地洪炉,这东西,除了炼人丹,半点用处没有。何况,还没法炼高出他修为太多的。
前世,要不是谷千秋是个假金丹,他根本没有机会逃出泊月庭。
被谷千秋关了大半年,林怀恩注意到,每月初九,这人都会回到丹房。
他四肢断了,只能匍匐在地面爬行,谷千秋也不防备,当着他的面打坐聚气。
林怀恩对灵压极度敏感,感受到四周灵气稀薄,恍然悟出了一件事——师尊修为不够!
即便是当年没筑基的自己,能聚到的灵力也不止这么一点儿,谷千秋满脸艰深,额角布满汗珠,用尽气力,也没凝聚多少灵气。
随着天地洪炉手记逐渐成形,再不冒险,他也活不了多久。
除了放手一搏,他再没有别的办法!
于是,在下个月的初九那天,林怀恩做好了准备——咬开手腕,在丹炉下方画出阵法。
忍着四肢剧痛,他拼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将刚踏入门口的谷千秋撞入了炉中。
体内灵力运化到极致,掌中黑芒迸发,效仿着当年目睹的手法,引火入炉。炉中,三昧真火若隐若现,通体经脉随着周身运化痛得他大叫,哀嚎声、惨叫声、真火烧裂人体肌骨的毕剥声,混杂一起,被谷千秋自己设下的隔音符挡在了丹房内。
一直撑到子时,谷千秋的内丹终于化为了一颗土褐色的灵药。丹炉破碎,烧成了铜汁凝结在地板上,四处是头发、指甲、几块碎肉、白骨。
林怀恩痛得想死,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四肢挪动爬行,舌头乱卷,把灵药吃了下去。
灵丹一落肚,遍身灵气瞬间充裕,四肢百骸流转顺畅,关窍畅达,连逆流的经脉都纠正了过来。
林怀恩惊喜若狂,双手扳住颈上的项圈,用力一掰,铁铸的圈子登时剥裂。
他在黑灯瞎火的丹房里忙碌了半夜,把谷千秋的残骸收拾干净,骨肉丢出去喂野狗,头发指甲烧了了事,就是那铜汁凝结了,抠都抠不下来,
把丹房里有用的东西收拾一空,塞进师衡真的须弥戒指中,趁着夜色,逃出了泊月庭。
临行前,林怀恩留了个心眼,模仿谷千秋的笔迹,写了一封信贴在丹房门口,称要闭关三月。
这个无心之举,在多年后,为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助力。
只是,吃下谷千秋的金丹,从此后,一到初九,经脉剧痛难忍,灵力全失,身体沉重得像背着一座山,连气都喘不过来。
泊月庭发现了谷千秋失踪,禀报了明刑典堂,很快查清了原委。
九洲各仙门属地发布海捕文书,搜寻他的下落。
前后杀了两名师尊,还炼成了吃人的邪法,天下,再也没有他的立锥之地。
破罐子破摔,再炼化人丹时,他心里已经没了半点不安。
直到入魔,直到被顾寒衣逼入绝境,直到转世重来,林怀恩也不曾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要么吃人,要么被吃。
他的面前,从来没有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