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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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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汪城带着大部分手下,押送着物证、尸体,神色凝重地离开,引擎声渐渐远去,现场只留下几名负责后续警戒和技术复勘的刑警,以及所里配合的管教,戒治管理大楼里那股令人窒息的高压似乎略微松动了一丝,但空气依旧凝滞沉重。
贾灿站在原地,目送车队离开,直到最后一辆车的尾灯也消失在拐角,他才几不可察地吁出一口长气,仿佛卸下了部分直面外部压力的重担,但眉宇间的凝重却丝毫未减。他转身,迈着沉稳但略显疲惫的步伐,走向那间临时充当休息室的小房间门口。
抬起手,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隔了几秒,听到里面传来窸窣的动静,他才拧开门把手,推门进去。
狭小的房间里,江逾白正迷迷糊糊地从那张简陋的折叠床上坐起来,显然刚刚是睡着了。他一只眼睛还半眯着,头发有些蓬乱,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和疲惫,看着门口逆光站着的贾灿。
贾灿看着他这副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
江逾白因为这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点头动作,猛然间彻底清醒过来!他像是被电流击中,困倦瞬间飞走,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声音因为刚睡醒和激动而有些发紧:“蒋警官,可以出来了?!”
贾灿没说话,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江逾白已经急急地起身往外走,刚迈出一步,突然想起身上还披着贾灿的警服外套。他赶紧停住,手忙脚乱地把那件外套脱下来,仔细地抚平上面可能因他睡觉而压出的褶皱,又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双手捧着,恭敬地递还给贾灿:“您的衣服。”
贾灿没看那衣服,也没看他,只是随手接过,动作流畅地展开,一边往身上穿,一边已经迈开步子,朝着“询问室”门口走去。警服布料摩挲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扣扣子的动作干脆利落。
江逾白连忙跟了上去,心里既忐忑又有些说不清的期待。
来到“询问室”门口,分局的民警已经撤离,此刻守在门外的是江逾白的搭档陈克治。陈克治看到贾灿,立刻挺直了腰板,点头问候:“贾大。”
贾灿已经将警服穿得整齐熨帖,肩章反射着走廊顶灯冰冷的光。他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几乎将本就狭窄的门框堵住大半,房间里的光线似乎都随之暗了一些。
房间里,蒋满盈似乎感受到了这不同寻常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视线和突然变暗的光线,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朝门口望去。
然而,他看到的,依旧是那张冷硬的、没什么表情的侧脸。贾灿的目光似乎并没有真正落在他身上,而是看着门口的陈克治和江逾白,又或者,只是看着前方的空气。不知道是刚好移开了视线,还是从头至尾,他都没有真正“看”进来。
然后,他听见贾灿的声音响起,是对着门口的两人说的,语气平稳,带着安排工作的口吻:“小白,先带他回宿舍吧。”
然后,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江逾白和陈克治,补充道,“然后你们……”那个“们”字,清晰地将陈克治也包括了进来,“这两天辛苦辛苦,多注意看着他点。主要是,保护好他的安全。”
保护他的安全。
蒋满盈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露出一丝极淡、极苦涩的弧度。他明白,这不是保护,是看管。或者说,是“保护性看管”。一个听起来更温和、更合乎程序的词。将他置于更严密的、持续的视线监控之下,美其名曰保护,实则是不信任,是隔离,是防止他这个“麻烦”再惹出什么事端,或者……被别人“处理”掉。但他没说什么,甚至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因为不需要他回应。安排已经下达,他只需遵从。
虽然他不知道警方和所里最后得出了什么初步结论,但也大致猜得出来。江逾白的证词,大概得到了证实,为他提供了昨夜案发时间段内,人在宿舍、没有离开的“物理不在场证明”。但这也仅仅是不在场证明而已,证明他本人没有亲手拿起那把手术刀,没有亲手推动那支注射器。他的嫌疑,从“直接行凶者”,可能变成了“教唆者”、“幕后指使者”,或者,仅仅是因为他这个人“不祥”的存在,而引来了这场血腥的祸事。无论哪种,在旁人眼中,他的嫌疑都没有减轻,反而可能因为这种“巧合”和诡异的现场布置,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更加令人疑惧。连他自己,在内心深处,都没法完全排除那种荒诞的、被命运恶意捉弄的可能性——是不是真的因为自己,才导致了这两条年轻生命的逝去?就更不要说,那些原本就对他带着偏见、恐惧或单纯看热闹心态的旁观者了。
他本来以为,被送进这四面高墙、冰冷规训的强戒所,已经是最差的境遇了。却没想到,囚笼里边,还有囚笼。无形的、更令人窒息的囚笼。
贾灿交代完,没有再多看房间里一眼,也没有任何其他指示,转身便离开了门口,走向走廊另一端,大概是去处理其他后续事宜。他的脚步沉稳,背影挺直,没有一丝犹豫或留恋。
江逾白得了指令,连忙走进房间,看着依旧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神情麻木的蒋满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低声道:“蒋警官,我们……先回宿舍吧。”
蒋满盈沉默地站起身。长时间的静止和失血让他眼前黑了一下,身体晃了晃。江逾白下意识想伸手去扶,但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只是紧张地看着他。
蒋满盈自己稳住了身体,没看他,也没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迈着有些虚浮的脚步,沉默地跟着江逾白往外走。陈克治和另一名管教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
经过走廊时,他还能听见身后不远处,有其他暂时还未散去、或等待后续安排的管教、医护人员,压低声音的议论,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要说演技精湛吧,那早上的创伤反应、发疯的样子,连梁医生和贾大,甚至分局经验丰富的汪队都给骗过了,当时在现场变化的也太快了,简直像是人格分裂……”
“就是,发现尸体,那种镇定的状态,恐怕比身经百战的老刑警还要镇定自如。啧啧……”
“就是说,骗谁啊。这不就是典型的做贼心虚,先是装疯卖傻想撇清,一看瞒不过去了,立刻换一副面孔,假装专业冷静,想蒙混过关?把我们都当傻子呢?”
“我看也是。这人水太深了,看不透。离远点好。”
蒋满盈只能强迫自己忽略这些声音,将所有的感知都缩回体内,像一只受了重创的蜗牛,试图躲进自己脆弱的壳里。他跟着江逾白,几乎是拖着脚步,朝着宿舍楼的方向挪动。
突然,一个清脆的、带着雀跃的童音,毫无预兆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打破了压抑的沉寂:
“大哥哥!”
蒋满盈的身体猛地一僵,脚步瞬间停滞。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那声音是在叫别人,比如……走在前面的江逾白,或者……是那个此刻可能就在附近的高大身影。但那哒哒哒的、急促而欢快的小跑步声,伴随着软糯的呼唤,却好像是……直直朝着他这边来的!
他迟疑地、几乎是本能地转过头——
果然是那个孩子!菌菌!他穿着那身小小的、显得空荡荡的灰蓝色学员服,小脸上似乎还带着一点未散的惺忪睡意,但眼睛却亮晶晶的,正张开小胳膊,像一只快乐的小鸟,朝着他“飞”过来!嘴里还不停地叫着:“大哥哥!大哥哥!”
蒋满盈瞬间愣住了,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这个样子——一身狼狈,血迹未净,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周身笼罩着不祥与嫌疑——怎么可以!怎么配让这个干净单纯的孩子靠近?!接也不是,那会玷污了孩子;躲也不是,会伤了他的心。
就在他僵在原地,不知所措,甚至下意识地想后退避开的时候——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突兀地出现在离他不过三五步远的地方,迎面精准地截住了那个奔跑的孩子。
是贾灿。
他甚至没有看蒋满盈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他只是弯下腰,动作迅捷而稳定地伸手,将菌菌整个抱了起来,手臂有力地环住孩子小小的身体。然后,他甚至没有看蒋满盈一眼,也没有任何停顿,抱着孩子,径直朝着与蒋满盈前进方向完全相反的、走廊另一端的办公区快步走去。他的背影宽厚挺直,将孩子完全护在怀里,也彻底隔绝了那道望向这边的、带着困惑和一点点失落的小小目光。
从头至尾,他没有回一次头。
那孩子困惑的声音还在走廊里回荡,带着被突然抱离的不解和委屈:
“我看见大哥哥了!大哥哥!我要去找大哥哥!爸爸你怎么不让我找大哥哥?还有……这里,怎么有这么多人啊?他们都不回家的吗?”
没有回答。
但那行为本身,就是最清晰、最冷酷的回答。
蒋满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迅速消失在走廊拐角的高大背影,以及被牢牢抱在怀里、只能从贾灿肩头露出一点柔软发顶的小小身影,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一瞬间被抽空了。冰冷的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四肢百骸,比之前在冰冷的“询问室”里待了数小时还要冷。
他苦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苦涩而凄凉。
如今,连那一点点虚幻的、不切实际的温暖,那海市蜃楼般短暂出现过的、孩子毫无保留的善意和亲近,也都彻底幻灭了。
他不止不会再出现,连同那个孩子,他也不会让他再有机会接触了。
这比那些已然将他视为“凶手”或“灾星”、揣测他是否人格分裂、是否在演戏的、充满恶意的任何猜疑、审视、定罪,都让他感到更加深入骨髓的悲凉和绝望。
那是一种被彻底剥离、被完全隔绝、被宣判不配拥有任何一丝温暖联系的、彻底的孤独。
他缓缓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转回身,不再看那个空荡荡的拐角,低声对身边同样呆住、不知所措的江逾白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走吧。”
一直回到那间熟悉的、空荡荡的宿舍。
又没有人。他那三个名义上的室友,依旧不见踪影。他到现在,甚至连他们三个的脸都没能完全认全。这个房间,大部分时间,更像是他一个人的囚室。
他坐在那张冰冷、坚硬的床铺边缘,身体里的力气仿佛被彻底抽空。江逾白固执地守在他身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小声地、一遍遍地劝他:“蒋警官,您再喝点水吧,少量多次,梁医生交代的……您嘴唇都干裂了……”
蒋满盈接过水杯,机械地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带不起一丝暖意。
沉默在狭小的宿舍里蔓延,过了许久,也许是孤寂,也许是无聊,又或者,是因为知道再无法靠近、再无法触碰的时候,反倒生出了一层病态的、扭曲的“探究欲”。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问这个,或许,潜意识里觉得,多了解一点关于那个孩子的事情,就能在精神上多靠近一点那个已经遥不可及的、短暂的光亮。物理上的不可接近,全部转化成了精神上一种近乎自虐的、想要接近的渴望。又或者,只是想用这个问题,来转移一下那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绝望情绪。
说不清楚。反正,他就是开口问了,声音依旧沙哑,但平静了许多:
“那个孩子……”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手中温热的水杯上,没有看江逾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军军?是叫这个名吧?军人的军?还是……别的字?”
“您说小尾巴啊?江逾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蒋满盈会突然问起这个,但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柔和的笑意,那笑意在提到那个孩子时,是发自内心的温暖,“他是我们所的小小吉祥物。小名叫‘菌菌’,菌菇的菌。”
“菌菌。”蒋满盈在心底默声念了一遍,算是记下了。这名字听起来有种奇异的、贴近土壤的生命力,和那个总是试图奔跑、却摇摇晃晃的孩子很相配。但既然已经有这么可爱的小名了,怎么会……叫“小尾巴”?他脑海中突然闪过每一次看到的场景——贾灿抱着菌菌时,那看似自然、实则似乎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调整和避让的姿态,以及那孩子跑动时略显蹒跚、容易摔倒的样子……
“小尾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这个略带戏谑又指向明确的称呼,与某个模糊的医学名词联系了起来,试探着低声问,“难道是……‘脊髓栓系综合征’?”
“对对对!就这个!”江逾白眼睛微微睁大,显得有些惊讶,“名字挺拗口的,我老说不对。哎,蒋警官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蒋满盈垂下眼帘,避开了江逾白好奇的目光,声音平淡无波:“哦,我……学过一年半的法医,知道一点点皮毛。”
“这样嘛,我都不知道哎。”江逾白有些惊讶,随即又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带着点“重新认识”的意味看着他,“我还以为我很了解你了嘞,结果连这个都不知道……”
“这些知不知道,也没什么所谓。”蒋满盈轻轻打断了他,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过去的经历,无论好坏,在此刻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江逾白似乎察觉到他不想多谈过去,很识趣地没有追问。但他又想起白天那骇人的现场,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点求教和好奇的口吻问:“蒋警官,你既然学过法医,那……那你今天在现场,有没有看出点什么眉目?我是说……那两具尸体,还有现场布置……”他问得小心翼翼,眼神里既有对真相的渴望,也有对专业知识的信赖。
蒋满盈缓缓地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没有。我本来就没学好,半吊子都算不上,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清晰的、近乎冷酷的自知和疏离,“再一个,我现在也不是警察,更不是现场法医,没有任何权力,也完全没有立场,不应该、也不能去仔细观察尸体情况和现场环境的任何细节。当时唯一能做的,也是唯一该做的,就是尽快离开中心现场,避免造成任何破坏,保持现场完整,然后,安静地等待有管辖权的专业人员到来。仅此而已。”
他的话理智而克制,将界限划得分明。江逾白被他说得一愣,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好吧……”
蒋满盈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涉及案情和自身“越界”的话题,他转过话头,重新回到那个让他心底泛起复杂涟漪的孩子身上,继续问道:“你刚才说的‘小小吉祥物’……是什么意思?他怎么会一直在这里?”
“是这样……”江逾白注意到蒋满盈对菌菌的事情似乎格外关注,他脸上的开朗阳光淡去了一些,多了一层沉郁的、带着同情的色彩,声音也放得更轻,仿佛在讲述一个并不愉快、但已成定局的故事。
“菌菌是在我们所隔壁的女子强戒所出生的。”江逾白的声音低沉下去,“他的妈妈……唉,也是个可怜人。为了给她当时才七岁的大儿子,就是菌菌的哥哥,叫张蕨,筹集一笔救命的手术费——好像是白血病还是什么很严重的病,需要骨髓移植,费用非常高。他爸知道这病以后……人就失踪了。他妈妈也是走投无路,就在怀孕的时候,铤而走险,参与了体内运毒……然后,可能是太紧张,或者别的原因,在运输途中,毒品包装……破了。”
江逾白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不忍:“后来被抓到以后,她因为涉毒,就被送到了女子强戒所戒毒。那时候她已经怀孕好几个月了,没办法,菌菌就在女子强戒所的医务室里出生了。出生后……就发现孩子不仅是早产,体质很弱,而且……是天生畸形,就像你知道的,脊柱那里有问题,屁股后边有个小小的、肉质的突起,就是‘小尾巴’。更麻烦的是,因为妈妈吸毒,毒品通过胎盘传给了孩子,菌菌从一出生,就也染上了毒瘾,有新生儿戒断综合征。”
蒋满盈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他能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绝望的开始。
“因为菌菌唯一的直系亲属就只有他妈妈,而且妈妈也在强戒期,所以按照规定,孩子就和母亲在一起,一直待在女子强戒所的病房区。那边条件稍微好一点,有专门的医护人员照顾。他妈妈在里面,一边自己戒毒,一边照顾这个生来就带着毒瘾和残疾的小儿子。后来强戒所的工作人员自发筹了三个月的款,总算给菌菌的哥哥张蕨凑齐了手术费,做了骨髓移植手术。但之后,排异反应、感染、还有后续的化疗……也很麻烦,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是很了解了,听说一直反反复复,需要很多钱。”
“反正因为母子两人情况一直都很不好,妈妈戒毒过程不顺利,身体也垮了;孩子更是需要长期医疗监护和戒断治疗,所以他们就一直待在女子强戒所,期限算是无限期延长了。大概在菌菌快三岁的时候,有一次,所里安排,由民警陪着,带着菌菌去医院,探视他正在住院化疗的哥哥。大概是在医院,听医生说了大儿子“情况很不好,可能没几个月了”的事情后,他妈妈情绪彻底崩溃了。趁着民警和医护人员不注意……就跑了。把菌菌一个人扔在了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一直也没找到。可能是觉得没希望了,自己走了,或者……谁知道呢。”
江逾白的声音里充满了叹息:“这就很麻烦了。孩子还不到三岁,没有其他亲属,然后还有毒瘾,身体又特别弱。福利院和少年戒毒所那边,因为情况特殊复杂,也都不肯收。孩子就只能继续在女子强戒所那边养着。但孩子越来越大了,里边都是女性强戒人员,就很不方便……流言蜚语也多了,菌菌自己也好像能感觉到,就也待不下去了,经常哭闹。那边觉得棘手的时候,我们副所和所长商量后,就把孩子要了回来,让在这边待着,说直到……找到菌菌的母亲,或者有其他亲属愿意接回去,或者……哪家机构愿意收留为止。但你知道的,一直没有……所以菌菌就在这了。基本算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吧,所里的工作人员,还有……一些表现好、心地也还不错的强戒人员,都会帮忙照看一下,也就成了我们所的小小吉祥物。”
“菌菌这个名字,就是贾大给他起的。”江逾白补充道,脸上露出一点笑意,“以前在女子所那边,因为没有大名,为了方便登记,就临时用了个‘张蕈’(xùn,一种菌类)的名字,以前这边都顺着外号叫‘小尾巴’。贾大来我们所之后,就觉得‘小尾巴’不好,知道了这孩子的情况,觉得‘小尾巴’这个称呼不好,带着标签和歧视,就开始叫他‘菌菌’,还特意强调是菌菇的‘菌’,因为菌菌特别喜欢吃各种蘑菇做的菜。贾大说,‘蕈’也是菌,但太生僻,叫‘菌菌’顺口,也可爱。……反正就这样了。至少我知道的,就这些了……”
蒋满盈沉默地听着,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一个因为毒品而扭曲、破碎的家庭,一个从出生就背负着罪孽、痛苦和残缺的孩子,一片看似冰冷、却意外地收容了这片无根浮萍的灰色土壤。荒谬,又现实。
“哦,还有,”江逾白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又变得轻快了些,但依旧带着关切,“那个小尾巴………确实很不方便。菌菌小时候走路都不太稳当,平衡感差,经常摔跤,磕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但又因为菌菌身体一直很弱,还有毒瘾要戒治,梁医生担心他可能承受不住切除手术的风险和术后恢复,所以就一直先保守治疗,在戒治的同时,给他做康复锻炼和加强营养,想等身体条件好点了,再考虑手术。最近看起来已经好很多了,跑得可快了……昨天不是差点还给蒋警官您撞飞了……”
江逾白说到最后,试图让语气轻松一点,但眼底的忧虑却藏不住。
蒋满盈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搁在膝盖上的左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那个孩子……受了那么多苦,出生在不该出生的地方,背负着原罪般的毒瘾和残疾,被至亲遗弃,在这样一个冰冷灰色的环境里艰难求生……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点安稳,有了一点看似温暖的庇护,有了一丝恢复健康的希望。
那个孩子受了那么多苦,那现在,让他远离自己这个“灾星”,的确是再正确不过的事。贾灿的做法,理智、果断,无可指摘。他完全能理解,甚至……感激贾灿这样做,避免了将那个干净的孩子,拖入自己这滩浑水。
“的确应该这样做。”他在心里,再一次,无比确定地,这样告诉自己。仿佛是为了说服心底某个隐隐作痛的地方。
贾大队长。贾大。
这个称呼,连同今天医务室门口那些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的议论和揣测,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那些声音嘈杂混乱,但此刻,其他所有都如云雾般掠过、消散,只剩下其中一句,异常清晰、冰冷地,回荡在他的脑海深处,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锥:
“这手笔……系统被黑,电力被毁,制造完美的时间盲区,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移尸、布置现场……怎么听着,怎么像贾大昨天跟人私下说的……那位姚副支队长——‘寻爷’的拿手好戏呢?再加上这遗体捐赠书,这么‘艺术化’、这么有‘仪式感’地摆在这里……不会是舅甥俩内外策应,一个在外面制造混乱、切断耳目,一个在里面趁机动手,搞的谋杀案吧?就为了报复昨天那实习生两句玩笑话吧?”
那些纷杂的议论,最终在他脑中简略、提炼成了几个冰冷尖锐的关键词,反复冲撞:
贾大说的……姚副支队长‘寻爷’……拿手好戏……舅甥俩内外策应……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还在为菌菌的身世而唏嘘的江逾白,声音因为骤然紧绷而显得有些干涩嘶哑,声音干涩,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先前……在医务室门口,围观人群中,有人议论,说……你们贾大说过什么‘舅甥内外策应’……是什么意思?”
江逾白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眼神闪烁,有些慌乱地避开了蒋满盈的视线:“这个……这个我也不知道啊,我当时离得远,没听清他们具体说什么……”他支吾着,显然不太想回答,或者不敢回答。
蒋满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因为失血和疲惫而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逼迫,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空洞的等待。但这沉默的注视,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江逾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抓了抓头发,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我……我待会帮您去问问看?不过……那些人可能就是瞎猜,乱说的,蒋警官您别往心里去。”
蒋满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缠着纱布的手。那姿态,仿佛又缩回了自己的壳里。
江逾白暗自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心里堵得慌。他看着蒋满盈那副沉默孤寂、仿佛与整个世界都隔了一层厚厚玻璃的模样,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晚饭时间,江逾白去食堂打饭,顺便真的悄悄找相熟的、当时可能在现场的管教打听了一嘴。打听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这问题有些越界,有些对不起贾大的信任。但看着对方闪烁其词、讳莫如深的样子,再结合自己听到的只言片语,他心里也大致有了个模糊的、令人不安的猜测。
端着两份简单的饭菜回到宿舍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顶灯,蒋满盈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坐在床边,脊背微微弯着,头微微垂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去了生气的雕像。
江逾白将一份饭菜放在蒋满盈床边的凳子上,自己端着另一份,在对面下铺坐下。他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偷偷抬眼看了看蒋满盈。
蒋满盈依旧没有动,甚至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
江逾白踌躇再三,想起蒋满盈之前那个问题,又想到自己打听来的那些含糊其辞却又指向明确的话语,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他本性淳朴,不擅撒谎,更觉得在这种时候,隐瞒或许比直言更残忍。最终,他还是本着诚实的原则,也或许是出于一种莫名的、希望对方至少了解全部处境的复杂心理,压低声音,吞吞吐吐地开了口:
“蒋警官……我……我刚才,顺便打听了一下……”
蒋满盈终于有了反应,极其缓慢地抬起眼帘,看向他。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江逾白心头一紧。
江逾白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大概将听到的断断续续地讲了出来,“就……就他们瞎传的……”他辩解似的说完这一句,就不敢再看蒋满盈的眼睛,赶紧低下头,胡乱扒拉着饭盒里的饭粒,食不知味。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蒋满盈静静地坐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辩解,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只有搁在膝盖上的左手,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他浑然未觉。
原来如此。
原来,在那些人眼里,事情是这样的。
一个身负“污点”、有“前科”、有“动机”的前警察,一个技术高超、行事诡谲、有“案底”的黑客舅舅。系统被黑,电力被毁,制造完美的时间盲区,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移尸、布置现场……这一切,简直是天衣无缝的“舅甥联手,里应外合”。
他们不会相信,一个曾经游走于黑暗边缘、精通黑客技术的人,会真的遵纪守法,金盆洗手。他们也不会相信,一个曾深入虎穴、与毒贩周旋的卧底,会始终坚守底线,诚实守信。他们的身份,他们的“能力”,他们那段无法对外人言的、充满灰色地带的过去,本身就是无可辩驳的“实证”,足以构成最合理、也最符合大众想象的“犯罪逻辑”。
可舅舅找亲人错了么?他卧底又错了么?他们只不过……是想用力地活着,像野草一样,在石头缝里,在污水泥泞里,也要拼尽全力,呼吸一口带着血腥和硝烟味的空气。可现在,连这最基本、最卑微的挣扎,都成了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成了别人口中“内外策应”、“完美谋杀”的佐证。
他本来以为,至少,贾灿是不一样的。他以为,在那双看似冰冷的眼睛里,或许能看透表象,看到一丝……不同于常人的清明和判断。
可他错了。
贾灿不止这样以为,甚至还这样“宣告”了。
“你们贾大……是要我们舅甥死么。”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是结论。
江逾白心头巨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久,久到江逾白几乎以为时间已经停滞,久到他几乎以为蒋满盈会就这样凝固成一尊没有生命的塑像,久到他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死寂带来的巨大压力而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
他才听到一声极轻、极哑,仿佛从干涸龟裂的土地深处,被最后一丝风带出的叹息,又像是某种东西彻底碎裂的余响:
“算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却像两块千钧巨石,砸在江逾白的心上。
蒋满盈重新睁开半闭着的眼睛。但这一次,江逾白看得分明,那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属于“人”的活气,也彻底熄灭了。之前那里还有痛苦、挣扎、茫然、甚至一丝不甘的探寻,而现在,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冻彻骨髓的黑暗与疲惫。
那是一种彻底的放弃,是对外界一切刺激的隔绝,是对自身命运的漠然接受。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留下一具还在按照惯性呼吸的躯壳。
然后,他放下手中那几乎没动几口的筷子。塑料筷子落在廉价的塑料餐盒边缘,发出轻微的、空洞的“嗒”的一声。他不再吃饭,也不再试图去喝那杯水。他甚至不再动弹,只是维持着那个坐姿,微微低着头,目光涣散地落在前方某处虚空,仿佛那里有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又仿佛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成了一个彻底的、安静的影子。
江逾白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想说点什么,什么都好,哪怕是最拙劣的安慰。……可是,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如此无力。它们无法穿透那层已经将蒋满盈彻底包裹起来的、名为绝望的坚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这个人最后一点生气消散,看着他从一个还有情绪、还会痛苦质问的人,变成一个空荡荡的、寂静的壳。
最终,江逾白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地,将手里那份早已凉透的晚饭收起,然后,退到门边,靠着冰冷的墙壁,沉默地守着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守着一室令人绝望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