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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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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逼近下午五点,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乌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另一场暴雨。现场初步勘查终于告一段落,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似乎也被疲惫和更深的困惑所取代。
在贾灿临时协调出来的一间较大的、平时用作学员集体教育或会议的房间里,临津分局刑侦大队长汪城召集了所有参与现场勘查的核心人员——法医、痕检、法证、影像技术员以及主要的侦查员,开了一个简短的现场案情分析会。贾灿作为强戒所方面的领导,梁卓明作为医务室代表,也列席旁听。
汪城站在白板前,声音因为连续高强度工作和抽烟而显得格外沙哑:“基本情况,大家都清楚了。两具尸体,同一个区域,死亡时间高度重叠,都集中在昨夜凌晨一点到四点之间。现场有明显的侮辱性、仪式性布置,且都指向昨天入所的新学员蒋满盈曾受到的……评价。”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选择了相对中性的“评价”:
“我们抓紧时间,把目前掌握的情况汇总一下,理一理头绪,看看这团乱麻到底从哪里能抽出线头。”我们抓紧时间,把目前掌握的情况汇总一下。”
他转过身,拿起黑色的记号笔,在白板左侧用力写下两个名字:陈宇(实习生A,柜中尸体),姚望川(实习生B,储备间尸体)。笔尖划过白板,发出刺耳而单调的声响。
“两人身份已确认,陈宇,姚望川,”汪城用笔尖点了点这两个名字,“两人是津关大学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的同班同学,还是室友。今年年初通过学校安排,来强戒所医务室实习,到昨天为止,刚满三个月。”
汪城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法医身上,“法医,两个死者的初步情况,死因、时间、关键物证发现,说一下。”
法医,那位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的女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翻开面前记录详实的笔记本,语速平稳但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解剖刀落下:“第一名死者,陈宇,男性,22岁,被发现于医务室墙角的铁皮柜内。呈蜷缩坐姿。死亡时间初步推断在今日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尸斑位于背臀部,指压褪色,尸僵存在于全身各大关节,程度中等,符合该时间段死亡特征。体表除胸口手术钉造成的微小创口外,”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两边手背,特别是左手背,有数道新鲜的、特征显著的抓挠伤,皮下出血,方向杂乱,符合挣扎或抵抗时形成。颈部、腕部无约束伤或抵抗伤。”
“经现场快速毒物检测试纸筛查,以及结合尸表征象——瞳孔极度缩小呈针尖样、口唇及甲床明显紫绀、体表有出汗迹象、呼吸抑制相关肌肉状态——高度怀疑死因为□□(□□)静脉注射过量导致的急性心源性猝死,合并呼吸抑制。”
“在他尸体旁边的医疗废物垃圾桶里,发现一支使用过的废弃注射器,针筒内残液检测呈□□阳性反应;针头残留血迹经初步血型比对,与他本人血型相符。注射器表面,包括针筒、推杆、针帽,只检出他本人清晰、完整的指纹,无其他人的新鲜指纹覆盖或异常擦拭、破坏痕迹。至于胸口那枚钉着《遗体捐赠志愿书》的手术钉……”她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众人,“钉体及周边区域,同样只检出陈宇本人的指纹,无他人指纹。初步判断,手术钉是在其生前或濒死期、意识尚存或刚丧失时钉入,但具体时间需解剖后结合内部损伤和出血情况进一步判断。””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白板的沙沙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第二名死者,姚望川,男性,23岁,”法医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不易察觉地放慢了些,“被发现于医务室隔壁的医疗储备间,呈倚靠状坐在打开的储物柜与墙壁夹角的地面上。死亡时间初步推断略早于陈宇,大约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致命伤为胸口单次锐器刺入,凶器即插在他胸口的那把标准型号手术刀。刀刃自左胸第四、五肋间刺入,斜向上向内,贯穿覆盖其上的《法医学》教科书,伤及左心室,导致急性心包填塞和失血性休克。刀刃完全没入,仅留刀柄在外。教科书摊开页面恰好为‘锐器伤特征与尸表检验’章节,并有相关插图。从创道形态看,像是一击毙命,没有试探或二次刺入迹象。凶手要么极为冷静熟练,要么……运气极好。””
她抬眼看了看众人,目光在汪城和贾灿脸上稍作停留,才缓缓说出关键点:“手术刀不锈钢刀柄上……”她再次确认了一下记录,“经初步处理显现,上边只检出了陈宇和姚望川两人的指纹。陈宇的指纹较新鲜、完整,位于刀柄中段及尾部握持处;姚望川的指纹相对较淡、部分模糊,位于刀柄前部近护手处。没有发现第三者的清晰指纹或新鲜掌纹。尸体肩背部、手腕部有碰撞、抓握形成的淤青和表皮剥脱,符合短暂搏斗中形成。现场地面和柜体上也有相应的轻微刮擦、蹬踏痕迹,但没有明显的拖拽痕迹或与创口不符的血迹喷溅、抛洒形态。姚望川的指甲缝里提取到少量皮屑和组织,已紧急送检,是否与陈宇有关联需等待DNA比对结果。法医这边,目前就是这样。”
汪城点了点头,转向痕检和技术员。
痕检负责人接口:“两个现场,包括陈宇所在的里间、姚望川所在的储备间,以及相连的走廊、门把手等关键部位,我们进行了初步勘查。陈宇所在里间,除了陈宇本人的活动痕迹、以及早上蒋满盈、贾灿大队长、江逾白管教等人进入的痕迹外,没有发现明显的、属于第三者的新鲜可疑足迹、指纹或生物检材。注射器位置自然,垃圾桶内也无异常。姚望川所在储备间,足迹较杂乱,但新鲜足迹基本可与今早进入的梁卓明医生、以及之前可能进入取用物品的人员对应。门锁完好,无撬压痕迹。教科书和手术刀上,如法医所说,只有两名死者的指纹,没有擦拭或破坏迹象。现场只有轻微的、局限的搏斗痕迹,主要集中在尸体周围和储物柜上,没有扩展到门外。”
技术员接着汇报了电子物证方面的情况:“陈宇的手机已经取证。在他手机备忘录里,我们找到了一份定时发送的电子遗书,设定发送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整。收件人是他学校的导师、家人邮箱。遗书内容……”技术员看了一眼打印出来的文字,念道,“……大致是说,他因在医务室值班期间,与同事姚望川因工作琐事发生争执,情绪失控下,失手用手术刀刺中了姚望川。发现姚望川死亡后,他内心充满悔恨、痛苦和恐惧,自知罪责难逃,也无颜面对家人和导师,遂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同时,出于对之前‘口无遮拦、伤害他人’的赎罪心理,他决定在死后将自己的遗体捐赠给医学机构,希望能为医学事业做最后一点贡献……”
“遗书语言虽然有些混乱,情绪化,但基本叙事逻辑清晰,时间、人物、事件、动机(争吵失控)、结果(杀人)、后续心理(畏罪悔恨)、甚至‘赎罪’方式(捐赠遗体)都交代了,符合某些‘畏罪自杀’者的心理状态和行文特征。”技术员补充道,“发送时间与法医推测的两人死亡时间有重叠区间,但存在一定时间差。具体是生前定时,还是死后由他人操作,需结合手机操作日志、生物识别解锁记录(如有)以及尸体具体温度和僵硬程度进一步精确死亡时间后才能综合判断。”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这个结论……听起来似乎顺理成章。
汪城双手撑在桌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块写满简单信息却显得异常复杂的白板上,他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荒谬的神情,用带着明显质疑和总结的口吻说道:
“所以,目前的结论是,至少从现有的、摆在明面上的证据链来看,是第一个被发现的死者陈宇,因为与第二个被发现的死者姚望川,两人在深夜值班期间发生了争执,然后陈宇失手捅死了姚望川。杀人后,陈宇因为畏罪、悔恨,写下了定时发送的电子遗书,然后,用医务室应急储备药品柜里存放的、用于治疗某些特殊戒断症状的安非他命注射液,给自己进行了过量注射,导致死亡。为了‘赎罪’,在死亡之前,他还打印了一份遗体捐赠志愿书,签了名,用手术钉……钉在了自己胸口。并且……可能是害怕吓到之后来上班的同事,或者出于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愧疚心理,所以‘贴心’地把自己藏在了平时几乎不用的铁皮柜里?……而姚望川的尸体,则被留在了他倒下的地方,胸口插着凶器,刀下还‘恰到好处’地压着一本翻到对应章节的《法医学》教科书……”
他每说一句,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凝重一分,荒谬感和不安也增加一分。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完整的、甚至带有某种扭曲“仪式感”和“自我戏剧化”的犯罪——自杀链条,但就是太“完整”了,太“顺理成章”了,每个环节似乎都有“合理”解释,却又处处透着诡异和不协调。
“而这一切,”汪城用笔重重敲了敲白板上“蒋满盈”的名字旁边,那里还残留着早上匆忙写下的“嫌疑人?”字样,“又‘恰好’完美‘印证’了昨天他们两人对蒋满盈的嘲讽——一个成了‘被捐赠的遗体’,一个成了‘法医教科书插图’?连‘赎罪’的理由都扣上了?”
他放下笔,双手抱胸,目光锐利地扫视众人:“一切,似乎都能用‘陈宇杀人后畏罪自杀并布置现场’来解释。但实在……太过巧合了。巧合得像是有人拿着一本拙劣的犯罪小说剧本,按部就班地布置了这一切,然后把我们往这个方向引导。陈宇一个医学院实习生,在杀人后极度恐慌的状态下,还能如此冷静地完成写遗书、定时发送、注射特定药物自杀、打印文件、签署、用手术钉订入身体、再把自己藏进柜子这一系列操作?”
他话锋一转,不再纠缠于现场证据的诡异,转向负责外围走访和相关信息核实的侦查员:“相关人员的询问和外围核实那边呢?信息核实的怎么样了?特别是那个……蒋满盈的时间线和不场证明?”
汪城用笔重重敲了敲白板上蒋满盈的名字旁边,“一切,似乎解释得通。但实在……太过巧合了。巧合得像是有人刻意把我们往这个方向引导。”
他话锋一转,他转向负责外围走访和相关信息核实的侦查员:“相关人员的询问那边呢?信息核实的怎么样了?特别是那个……蒋满盈的证词和相关情况?”
一名年轻刑警立刻站起来汇报:“汪队,基本都和询问笔录能对上,暂时没发现明显矛盾。我们重点核实了江逾白管教和陈克治管教的证词。陈克治管教证实,他昨晚巡逻的定点位置确实在连接宿舍楼和戒治管理区的第一道电子门禁附近,从凌晨一点接班到早上六点系统恢复、他交班离开,他基本没有离开过那个位置,也确认没有看到任何人,包括蒋满盈,从那里通过。他也再次确认,那道电子门禁在昨晚系统瘫痪期间确实完全失效,无法用任何门禁卡打开。而那道机械锁的栅栏门,钥匙由当晚值班的管教组长统一保管,保管记录和钥匙使用记录显示,昨夜没有使用记录,栅栏门一直处于锁闭状态。”
“而且……”另一位年纪稍长的侦查员接口,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惑和审慎,“抛开这些物理障碍不谈,单从蒋满盈本人情况分析。他是昨天下午才入所,对这里的建筑结构、监控布局、人员值班规律、药品器械存放位置,可以说是一无所知。要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不仅摸清环境,还能精准利用系统瘫痪的窗口,潜入医务室,先后用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式杀害两人,并布置出如此……具有强烈个人风格和指向性的现场,同时还要完美避开所有可能的目击者,处理掉自己的痕迹,最后还能回到宿舍‘安然入睡’甚至‘突发急病’……这本身从逻辑和实操层面来看,都近乎天方夜谭。更何况,从昨天入所到今早事发,他本人几乎一直处在江逾白等管教或同宿舍学员的间接视野内,行动并非完全自由。加上梁医生的初步诊断和观察,他本人的身体状态和精神状态也的确……非常糟糕。说他具备独立完成这一切的体能、心智和冷静度,缺乏直接甚至间接的证据支撑。”
“总之,不论是不是他,这案子都一样的荒谬。”汪城最后总结道,语气中充满了荒诞感和沉重的压力,“如果现场证据是真的,那陈宇就是个心思缜密到变态的疯子;如果现场证据是伪造的,那伪造者就是个能把我们所有常规侦查思路都算计进去的、更高明的疯子。而蒋满盈……”他看了一眼白板上的名字,“他要么是运气差到极致的倒霉蛋,要么……是我们常人根本无法理解的小怪物。”
他挥了挥手,似乎想驱散这令人窒息的迷雾,也驱散心头的烦躁:“行了,这次的分析会,就先这样吧。大家心里都有数,这个‘表面结论’——陈杀姚后自杀——站不住脚,漏洞太多。但目前的证据又硬生生把我们往这个方向推,像个精致的陷阱。我们得找到打破这个‘表面’的证据或逻辑漏洞,而不是被它牵着鼻子走。”
他看向众人,下达指令:“你们按照自己的进度和安排,可以陆续分批回局里了。将两具尸体和所有相关物证,全部带回去,进行详细的解剖检验和物证检测,看还能不能找出新的、被忽略的线索。痕检和法证的技术组暂时先留在这里,对两个现场进行更深入的二次勘查,不放过任何细节。”
会议结束,众人神情各异地起身,收拾东西,低声交谈着,陆续离开会议室。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和困惑,这个“结论”并不能让人安心,反而像是把更大的谜团扔给了他们。
汪城和贾灿、梁卓明最后走出会议室。站在略显空旷的走廊里,汪城对贾灿说道:“贾大队长,我们这边会留下必要的警戒人员,保护现场。你们这边也请继续配合我们的工作,暂时需要保持现场完整,医务室和那个储备间,在最终结论出来前,尽量不要让人进去,以免破坏可能存在的细微痕迹,方便我们进行二次乃至三次的复勘。”
“我明白。”贾灿点头,神情严肃,“现场我们会配合封锁,需要协助随时开口。”
汪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走廊尽头“询问室”的方向,沉吟了一下,继续说道:“然后,蒋满盈那边……既然目前的证词和初步核实情况,暂时无法将他与这两起命案直接联系起来,他的活动限制可以暂时解除。但在最终结论出来之前,他不能离开……”他本想说“不能离开强戒所”,但话到嘴边顿住了,想到蒋满盈本身就是这里的强制戒毒人员,也确实离不开,于是改口道:“……在调查有新的进展,或者其他需要他配合的情况出现时,需要随时能请他配合调查。他的情况比较特殊,这个事情,就请贾大队长您看着安排,既要保证他的……安全,也要确保在需要时,我们能随时找到他。这中间的度,需要您把握。”
贾灿目光平静地看着汪城,几秒钟后,缓缓点头,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我明白。”
三个字,简短,却似乎包含了多重含义。他明白程序,明白责任,也明白此刻将蒋满盈置于一个“暂时安全但并非自由”的灰色地带的必要性。
汪城又看了一眼旁边脸色依旧不太好的梁卓明,补充道:“梁医生,也麻烦你继续关注一下他的身体状况。毕竟,人现在还在你们这里,身体又是那个样子,别再出什么岔子。”
梁卓明扶了扶眼镜,点头:“职责所在,我会的。他的伤口需要定期换药,身体状况也需要监测。”
交代完毕,汪城不再多言,带着大部分手下,押送着两具尸体和现场物证,神色凝重地穿过走廊,离开了戒治管理大楼。警车的引擎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暮色渐浓的街道上。
强戒所暂时恢复了表面上的秩序,警戒线依然拉着,留守的刑警和所里安排的管教沉默地值守在岗位。但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低压,却比之前更加沉重地笼罩在每个人心头。两起血腥诡异的命案,一个看似合理实则漏洞百出的“结论”,一个被暂时摘出嫌疑却又深陷漩涡中心的人……
风暴并未离去,只是暂时改变了形态,变得更加隐秘,更加难以捉摸。而蒋满盈,这个一度被推到风口浪尖、被视为最大嫌疑的人,此刻似乎被证据的链条暂时“释放”,却又被投入了一个更为微妙、复杂且充满未知的境地。
他不再是“嫌疑人”,却成了“风暴眼”本身,安静地待在即将被夜色吞噬的建筑里,等待着未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