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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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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
门口所有人脸色骤变,空气中的凝重和不安瞬间飙升到顶点!
汪城反应最快,低喝一声“让开!”,率先朝着发出声响的医疗储备间冲了过去。贾灿眼神一凛,几乎与汪城同时动作,和几名临津分局的刑警紧随其后,瞬间将狭窄的储备间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除了被两名民警严密看守在询问室内、禁止随意走动的蒋满盈,走廊里,那些刚刚经历了第一重惊吓、尚未平复的医生、管教、技术员,此刻在第二波更强烈的惊骇和无法抑制的好奇驱使下,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下意识地朝着那小小的储备间门口涌去。他们踮起脚尖,伸长脖子,脸上交织着恐惧、难以置信和一种近乎病态的对恐怖的窥探欲,试图看清那扇门后究竟藏着怎样骇人的景象。
江逾白刚刚被吓晕过一次,此刻脸色依旧苍白,双腿发软,但他强撑着,也忍不住被这气氛带动,茫然地跟着人群往前挪了两步,在攒动的人头缝隙中,他鼓起勇气,只敢睁开一只眼睛,怯怯地、带着巨大的不安,朝那被几个高大身影遮挡了大半的门内望去——
就这一眼!
“呃……”一声短促的惊呼,他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比纸还白,双腿一软,眼前发黑,直挺挺地就往后倒去!
就在这时,一只沉稳有力的手从旁伸出,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背和胳膊,止住了他倒下的趋势。是贾灿。他不知何时从门口退了半步,正好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江逾白。
“谢谢……谢谢贾大……”江逾白惊魂未定,靠着贾灿的手臂勉强站住,声音发颤,几乎带上了哭腔,连声道谢,眼神里充满了后怕。
“害怕就到一边去,别往跟前凑。”贾灿将他扶稳,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但手上传递过来的力道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温和,甚至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示意他离开这是非之地。
江逾白如蒙大赦,赶紧贴着墙壁,踉踉跄跄地退到更远的地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再也不敢朝那个方向看哪怕一眼,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眼前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惊悚一瞥的画面。
贾灿没再管他,转而帮着从储备间里扶出了脸色同样极其难看的梁卓明。梁医生显然也被里面的景象冲击到了,但他毕竟是医生,见惯了生死和创伤,还能勉强维持着镇定,只是眼神里的寒意和凝重几乎要溢出来。贾灿低声对他快速说了句什么,梁卓明点了点头,捂着嘴走到一旁,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情绪。
紧接着,贾灿和汪城极有默契地同时转身,用身体和手势,严厉地挡住了其他还想凑近、甚至有几个已经哆哆嗦嗦拿出手机、试图拍照的人。贾灿沉声喝道,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如同惊雷炸响:“都退后!保护现场!无关人员不得靠近!拍照的一律视为干扰办案!退到警戒线外去!”
他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威严和此刻情况的严峻,立刻震慑住了骚动的人群。汪城也厉声指挥着带来的刑警,迅速用携带的警戒带将储备间门口连同整个医务室周边区域再次扩大封锁,将所有人都隔离在外。
蒋满盈虽然被限制在询问室内,虽然无法亲眼看到储备间内的景象,但他的耳朵没有聋。周围那些被勒令后退、但依旧无法抑制恐惧和议论欲望的人们,那些压低的、颤抖的、充满了毛骨悚然气息的私语,如同冰冷的毒蛇,嘶嘶地钻过门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钻入他的耳中,在他那因为高度警戒而异常清晰的大脑里,自动拼凑出一幅幅更加完整、也更加触目惊心的画面:
“我的天……是……是那个……昨天跟实习生一起,说蒋满盈是‘法医教科书插图’的……另一个实习医生……也、也死了……”
“而且……真成‘插图’了……我的妈呀……就在医务室旁边那个平时堆放杂物和部分器械的小储备间里……”
“胸口……胸口放着一本打开的、厚厚的《法医学》教科书……就、就摊开放在心口的位置……上边……上边还插着一把……手术刀!刀柄朝上,直直地插在书页上,也插进了……身体里……”
“那书……摊开的那一页……好像就是讲……锐器伤特征和尸表检验的……”
“太吓人了……这手法……简直……简直是变态!”
“又是跟昨天的话对上了……‘法医教科书插图’……这就真给做成‘插图’了……”
“这……这到底是谁干的?太邪性了!太吓人了!”
“这肯定不是巧合!是谋杀!是故意报复!跟柜子里那个一样!”
“会不会……还是同一个人干的?一晚上……杀了两个?就为了昨天那几句话?”
“天哪……那我们……我们昨天也在场,也议论了几句……会不会……”
“嘘——小声点!别说了……”
议论声虽然被刻意压低,但在死寂的走廊里,依然清晰可辨,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毛骨悚然的寒意和指向明确的恶意。
蒋满盈坐在冰冷的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听到那些具体的、充满仪式感和侮辱性的细节描述时,他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脏,似乎骤然停顿了一拍,随即被更深的、几乎要冻结血液的寒意彻底包裹、吞噬。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沉入冰湖底的、了然的冰冷。
第二具尸体。同样的,极具侮辱性、针对性的现场布置。同样与他昨天受到的、带有羞辱性质的“评价”直接挂钩。同样发生在昨夜系统全面瘫痪、监控失效的“绝对盲区”时间内。
巧合?绝无可能。
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恶毒到令人发指的连环杀人栽赃案。凶手不仅残忍地剥夺了两条年轻的生命,更要用这种极具象征意义、充满嘲讽和侮辱的方式,将这两起血腥的谋杀,与他蒋满盈这个名字死死捆绑在一起。仿佛是在用鲜血和死亡,为他昨天受到的、来自这两个实习生的、轻佻而无知的“评价”,做出最残酷、最恐怖、最具“执行力”的“注解”和“实现”。这不仅仅是要他背负杀人的嫌疑,更是要从精神上、从人格上、从他最不堪回首的伤痛记忆深处,对他进行最彻底的践踏和凌迟。
风暴,比他想象的,来得更快,更猛,也更加……深不见底,充满恶意。
现场因为第二具尸体的发现,气氛骤然降至冰点,恐慌如同瘟疫,迅速在每个人心头蔓延开来。短暂的骚动和极度惊骇之后,是更加紧张、迅速而有序的现场处置。汪城带来的临津分局刑侦队员们,显然训练有素,在最初的震惊后,立刻投入了更高强度的勘查工作。
“所有人,立刻退出现场!封锁线扩大!贾大队长,麻烦你协助维持秩序,除了必要的勘查和法医人员,任何人不得再靠近这个区域!”汪城脸色铁青,语速极快但清晰地对着贾灿说道,然后立刻转身,指挥着技术队员在更外围拉起警戒带,将整个医务室区域连同相邻的走廊部分彻底隔离,一边拿起对讲机,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紧急呼叫支援,请求加派更多的法医、痕检和技术人员,同时声音凝重地向分局领导、乃至市局指挥中心汇报这起性质极其恶劣、手段极其残忍、明显带有仪式性和挑衅意味的连环凶杀案。
现场勘查的范围被紧急扩大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原本只封锁了医务室里间和门口区域的黄色警戒带,现在如同蛛网般延伸,将整个医务室、包括医生办公室、处置室、连同那道与储藏间相通的内门、以及发现第二具尸体的储藏间全部囊括在内,拉起了更大范围、更加醒目的黄色警戒带。之前做完初步询问、暂时等候在附近休息室或走廊的人,此刻也都被重新集中到更远处的办公区域,但气氛与之前已截然不同。如果说之前是震惊、怀疑、好奇和疲惫交织,现在则完全被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人人自危的凝重,以及一种对未知凶手的深深忌惮所取代。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默,偶尔有人咳嗽一声,都能引起一片惊悸的目光。
对相关人员的第二轮、针对第二起命案的简单询问也同步、但极其快速地展开。汪城亲自带人,在远离警戒线的另一间空办公室,对“第一发现人”及近距离接触者进行了极其简短的问话。这次询问比之前更加聚焦、更加快速,基本就是核实姓名身份,确认是否认识第二位死者(大多摇头,只知道是最近来的实习生之一),昨天是否听到或看到他与蒋满盈之间有任何直接冲突(没有),今天早上到达医务室区域后是否注意到储藏间门锁、门口有任何异常(没有,注意力都在里间),对这位实习生本人有什么了解(几乎一无所知)。显然,除了那位已经遇害的、与他同来的实习医生(第一位死者),昨天在场的其他人对这新来的实习生并不熟悉,也提不出任何有效信息。加上此刻人人自危,心神不宁,恐惧压倒了其他一切情绪,询问进行得飞快,不到二十分钟就草草结束。但每个人在询问记录上签字时,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笔迹歪斜。
现场勘查在紧张进行,询问在继续,但所有人都被暂时限制在警戒线外指定的办公区域,或坐或靠,神色茫然、恐慌又疲惫。连续两起血腥命案的冲击,视觉和心理上的双重震撼,加上一夜的折腾(有的更是连轴转了三天),极度的困倦和紧绷的神经,让大多数人连低声议论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发直,空洞地望着某个方向,或者如同惊弓之鸟,警惕地、带着怀疑打量着周围的每一个人,仿佛那残忍冷酷的凶手,就隐藏在这些熟悉或半熟悉的面孔之中,随时可能再次暴起。
梁卓明医生在快速做完自己的询问笔录后,脸色依旧苍白,但作为医生,职业本能让他强撑着精神。他稍微定了定神,找到正在走廊尽头、脸色阴沉地打着电话、显然在承受巨大压力的汪城,低声但清晰地说明了蒋满盈的情况——右手掌有较深的刺伤,伤口不规则,出血量较大,需要尽快清创、消毒,很可能需要缝合;后背在撞倒铁皮柜时遭受撞击,需要检查有无骨骼损伤;还有胸口大概也再次撕裂的弹孔疮口也需要重新检查处理,以防感染。但他自己随身的急救盒里,只有最简单的碘伏、棉签、纱布和创可贴,对蒋满盈那种需要缝合的伤口作用不大,而且现在整个医务室都已被封锁为案发现场,里面的药品器械都无法取用。
汪城正为两起突如其来的命案、恶劣的现场、有限的线索和巨大的破案压力焦头烂额,闻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看了一眼蒋满盈所在的房间方向,又瞥了一眼梁卓明手中那个小小的、显然不顶用的急救盒,点了点头,哑声道:“知道了。我想办法协调……”
他正要安排手下去联系所里其他医务人员,或者紧急从外面的医院调取急救物资,旁边一直沉默协助维持秩序、脸色同样凝重的贾灿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我那有个常备的急救箱,”贾灿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比梁医生这个齐全些,里面有缝合包、局部麻醉剂、破伤风抗毒素针剂,还有一些口服的抗生素和止痛药。是以前备着处理所里一些突发小外伤和紧急情况的,应该能用。”
汪城看向他,紧绷的脸色稍缓,点了点头:“那麻烦贾大队长了。尽快处理,别让伤口恶化。但也注意,在正式调查结束前,他依然是重点……相关人员。”
贾灿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他的目光在压抑而混乱的走廊里快速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靠墙站着、脸色依旧发白、眼神有些发直、魂不守舍,显然还没从刚才接连的惊吓中完全恢复过来的江逾白身上。“江逾白,”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
江逾白一个激灵,仿佛从噩梦中惊醒,猛地站直了身体,下意识地挺胸抬头:“到!贾大!”声音还带着一丝颤音。
“你去我办公室,靠墙那个铁皮柜最下面一层,把那个急救箱拿过来。”贾灿吩咐道,语气平稳,但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进去的时候,动静轻点,菌菌还在里间睡觉,小心别吵醒他。”
“是!”江逾白用力点头,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具体执行、可以暂时逃离眼前这血腥压抑场景的任务,努力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转身就朝着贾灿办公室的方向小跑而去。脚步虽然还有些虚浮,带着惊吓后的无力感,但他跑得很快,几乎是逃离一般。他确实被吓坏了,接连的冲击让这个年轻人有些承受不住,但贾灿的命令,还是让他勉强打起精神。
很快,江逾白抱着一个中型的、印着红十字的急救箱,脚步有些踉跄地跑了回来,额头上渗着虚汗,呼吸也有些急促。他把箱子交给梁卓明,低声说了句“梁医生,给”。
梁卓明接过箱子,对江逾白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贾灿。贾灿对他示意:“去吧,先紧急处理,止住血,防止感染。详细的检查和进一步治疗,等现场初步勘查结束、人员转移后,再系统安排。”
梁卓明没再多说,提着箱子,在两名负责看守蒋满盈的民警的严肃注视和陪同下,走向那间临时被用作“询问室”、实则是暂时隔离看管蒋满盈的空房间。房间门敞开着,但两名民警一左一右守在门口,神情肃穆,如同门神,隔绝了内外。
蒋满盈依旧安静地坐在房间角落的一张椅子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右手掌心缠着的灰蓝色布料,已经被暗红色的血浸透了大半,血迹甚至顺着指尖,在灰色的裤子上滴落了几滴。左手手背和手腕上,也有不少干涸和未干的血迹。他整个人像是凝固在了那里,与周围的喧嚣、恐慌、窃窃私语隔绝开来,周身散发着一种死寂的、冰冷的隔离感。
梁卓明走进去,将急救箱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打开,取出碘伏、纱布、绷带、止血粉和一次性镊子等物品。他看了一眼蒋满盈低垂的头和那还在渗血的手,叹了口气,尽量用平和的、医者的口吻说道:“……我先帮你处理一下手上的伤口。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需要清创、消毒,伤口较深,可能需要缝合几针,后背和胸口的伤,等手上处理完,我再检查。”
蒋满盈看了梁卓明一眼,又垂下目光,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将那只受伤的、染血的右手,向前挪动了一点点,摊开在膝盖上。掌心朝上,血肉模糊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看起来有些狰狞。那根不锈钢镊子,还被他紧紧攥在左手里,没有松开。
梁卓明看了一眼那镊子,没说什么,开始专注地处理伤口。
整个处理过程,蒋满盈都异常沉默和配合,或者说,是异常的麻木。他坐在那里,仿佛一尊没有知觉的雕塑,只有当冰凉的碘伏棉球触碰到伤口深处翻卷的皮肉、带来尖锐刺痛时,他的身体会控制不住地、极其轻微地颤抖一下,那是肌肉对疼痛和某种更深层恐惧的本能反应。他紧咬着下唇,甚至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白痕,却没有发出一声痛呼或呻吟,只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守在门口的两名民警得到了严格指令,不允许任何人进入,也不允许与里面的蒋满盈有任何交流。
江逾白一直守在门口不远处,不能进去,但也没有离开。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因为持续的紧张和恐惧而微微发抖,双腿发软,感觉随时都能滑坐到地上去。但他还是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他时不时就忍不住,朝那间“询问室”里探头看一眼。
他看到梁医生戴着无菌手套,动作专业而迅速地清理伤口、消毒、上药、包扎。每一次,当看到蒋满盈因清创的疼痛而身体瞬间的紧绷和微不可查的颤抖,看到镊子尖端探入血肉模糊的伤口,江逾白自己的呼吸就不由自主地屏住,心脏揪紧,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抠着裤缝,仿佛那尖锐的疼痛也通过无形的纽带,传递到了他自己身上。
他不敢多看那血腥的伤口,却又忍不住不看那个沉默承受着一切的人。一种混杂着恐惧、担忧、深深的无力感和某种近乎固执的信念的复杂情绪,在他年轻的胸膛里猛烈地冲撞着。他害怕,害怕这接连的命案,害怕那血腥的现场,害怕这弥漫在空气中的恶意和未知的危险。但他更担心,担心那个独自坐在风暴中心、承受着所有怀疑、伤痛和孤立的蒋警官。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或许什么都做不了,但这种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的感觉,更让他难受。
直到梁医生处理完毕,用纱布和绷带将蒋满盈的右手仔细包扎好,又检查了他后背的撞伤(所幸没有伤到骨头,只是大片淤青)和胸口大概撕裂的旧伤,收拾好东西,提着箱子离开了房间。江逾白还是固执地停留在门口不远处,没有离开。
其他的,他也做不了。他不能进去,不能说话,甚至不能流露出太多的关心,以免给蒋警官带来更多的麻烦,或者违反规定。他只能就这么守着,靠墙站着,用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存在,无声地、隔着一道门和两名看守,陪伴着里面那个深陷风暴中心、孤立无援的人。尽管他自己也害怕,也疲惫,也充满了不确定。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和紧绷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大楼里,恐慌、焦灼和疲惫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外面,警戒线内,刑警们还在紧张地勘查,法医在进行初步尸检,拍照、取证、测量、记录……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而风暴的中心,那个被暂时隔离在狭小房间里、手上缠着绷带的单薄身影,依旧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只有偶尔,他那被长睫遮掩的眼眸深处,会掠过一丝极其冰冷、极其沉静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