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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第 144 章 安非他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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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安心睡一会儿,我去给你找杨慕。」
蒋满盈在意识混沌中,似乎隐约听见了这句话。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信赖的魔力。他在虚无的混沌里,轻轻应了一声「好」,便彻底卸下了所有防备,任由自己缓缓沉入那片温暖而沉重的黑暗。
可醒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没有承诺中会找到的杨慕,甚至没有梦里的片刻安宁。就连原先被药力暂时隔绝的一切痛苦,此刻也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一股脑汹涌而来:尖锐的痛苦、混沌的煎熬、失控的颤栗、刻骨的羞耻、冰冷的绝望,再加上浑身叫嚣的钝痛,以及神经滞钝的麻木,密密麻麻地裹住他,不留一丝缝隙。
它们蛮横地钻进他的四肢百骸,狠狠攥住他的心脏,向他宣告着这幅物理躯壳的现实存在,宣告着他从未真正逃离过这炼狱。
命运再一次,不管不顾地,将他从那片死海抛上了岸。岸上,依旧是无边的痛苦。
他试图用闭眼来隔绝外界,可根本没有用。不止他发现了自己的现实存在,似乎一直守在旁边的人,也发现了。
“醒了?”
他很想当没听见,但那声音很固执,而且没完没了。
“有好一点了吗?饿不饿?想吃什么?渴不渴?我给你接了水,温的,喝着正好,喝不喝?嗯?喝一点吧?看你嘴唇都干了,再要这样下去,不得跟你那小迷弟一样,裂开口子了?”
对方似乎意识到了这话的不合宜,语气明显僵滞了一瞬,然后转回到更加现实的问题,或者命令,“喝点水。”
蒋满盈想说不喝,然后发现,嘴唇动不了,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他想要努力撕开拒绝,但对方不由分说地将杯口贴在他唇缝之间,温热的水流同样不由分说地从他紧闭的齿缝间钻了进去。他莫名有些生气,可在那情绪上来前一刻,突然被另一种真切的感知覆盖了。
准确地来说,是味觉。
甜的。
那不是他常吃的那种棒棒糖工业香精的那种甜,而是……带着花香的甘冽甜润。是蜂蜜。或者说,是花蜜。
他不禁睁开了眼,然后对上一双得逞的眼眸,陆峥正看着他,眼里带着点狡黠和邀功,“怎么样?很不错吧。我偷偷走私进来的。”
“……”蒋满盈真的不理解,陆峥一个特勤,是怎么毫不避讳,甚至还理直气壮说出这么……知法犯法的话。
对方仍旧不以为意,甚至往前凑了凑,带着诱哄的语气:“再喝一点?你自己来?我怕我这手上没轻没重,给你呛到了就不好了。”
蒋满盈舌尖舔了舔唇上残留的甘甜味道,那味道像是带着某种魔力,让他干渴的喉咙和麻木的感官都苏醒了一瞬。最后鬼使神差地,他真的伸出手,接了过去。等他自己拿着,将杯口凑到嘴边的时候,他才有了更明确的意识——他居然真的接了,还准备继续喝。
但现在说拒绝似乎已经晚了,而且……好像也没那么想拒绝了。
就只能……将错就错。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蜂蜜水润泽着干渴刺痛的喉咙,带来些许真实的慰藉。等他将纸杯里的水喝掉快一半的时候,迟钝的感官才终于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
环境不对。
他不在医务室。
而在宿舍。是他自己的那张床,是404。
而且,门口并没有分局民警值守。
陆峥也立即看懂了,大概解释了几句。
原来,他睡这一觉,外边已经改天换地。
而他的身份,似乎也又不是嫌疑人了。
冯春冯支队亲自带专案组进驻强戒所,汪城汪大队长雷厉风行地解决完那晚的洗手间围殴事件后,已经和冯支队做了交接带队离开了。冯支队的专案组目前就驻扎在之前的临时医务隔离室。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冯支队抵达后,首先着手调查的,并非章杰和刘耀的案子,反而是分局已经初步以“陈宇杀人后自杀”为定性结论、基本结案的医务室双尸案,并以案件发生日为专案组命名为“3.21”。自然地,医务室也被专案组给“占领”了大部分,梁医生怕他们乱哄哄地吵醒他,就和贾灿商量后,把他转移回了404,陆峥跟全局汇报回来后,就一直在旁边守着他。
虽然这里无人看守,但似乎也无人敢轻易进来。偶尔有忍不住好奇探头探脑的学员,甚至个别管教,都被一直跟在陆铮身边那个管教守在门外,时不时就给驱赶走了。所以,现在的404宿舍相对来说很安静,可能,比人来人往的医务室还要更安静一些。
又不是嫌疑人了。
或者,暂时又不是了。
蒋满盈一时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闷闷的,透不过气。他坐起来,抱着膝盖,闷闷地喝着剩下的花蜜水,什么时候喝完了,都没察觉,还是陆峥打断他,拿走了空杯子。
“没了,还想喝,我再去给你弄。”
蒋满盈回过神,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不用了。够了。”
陆峥也没强求,只是仔细将人看了几眼,目光在他苍白的脸色和没什么血色的唇上停留片刻,问:“身体怎么样了?有稍微好一些么?要不要我叫梁医生来看看?”
蒋满盈摇头。声音更低:“没事。”他看向陆峥,脸上难掩担忧,他努力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表示“我很好”的笑,“谢谢。”
但没想到,这个勉强到极致的、可能都没形成的笑,让眼前这人得寸进尺了。
陆峥直接在床边坐下,距离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他看着蒋满盈,眼神里没了刚才的轻松,多了几分认真和探究。
“你上回,哦,就前天下午,去分局后,发生了什么?”
他之前就很好奇,也很担忧,但因为江逾白守在那里,一步不让靠近,就也一直没问,好不容易这会儿那小迷弟被关了禁闭还没放出来,这人也看着情况稳定些了,就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他需要知道更多,不论是为公还是为私。
“……”蒋满盈只觉得后悔,不该对他笑,更不该搭理他,或者一开始就该装睡,不该睁开眼。
但陆峥显然不打算让他蒙混过关,就那么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耐心地等待着,一副“你不说我就不走”的架势。
不论怎么样,最终在陆铮不依不饶的打听下,蒋满盈大概不厌其烦,就简单讲了他在分局的经历。陆铮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直到蒋满盈说完,他才顿了顿,才说,语气带着点严肃,又像是提醒:“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误导侦查方向,可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蒋满盈抬起眼,看着他,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无辜。
“我没有误导啊,”他慢吞吞地说,声音依旧沙哑,但逻辑清晰,“这是合理推测。不是这个时候的监控有问题,也可能是别的时候的监控有问题。而且,是李副队觉得监控有问题,我一个监控相关的字眼都没说。而且,那个人的确有篡改或者操纵监控系统的能力,这个方向并没有错,至于能调查出来什么,那不是我能管得了的。再者,我说嫌疑人并非一定就在这几个人之中,但我并没有说是哪件案子的嫌疑人。”
杨慕教过他最重要的一课,就是不要说谎话。谎话,终有一刻,会被拆穿。实话就不会。永远不会。杨慕说,可以不说话,但不能说谎话。所以,不是万不得已,他不会说谎。只说实话,部分实话。他说的每句话都是事实,但至于对方怎么理解,那是对方的事。跟他无关。
杨慕教会他了,却又不管他了。
他能熟练运用了,可他看不到了,或者……根本不愿意再看了。
陆峥看着他,眼神深了一些。他没再纠缠“责任”的问题,而是直接道:“我知道你在怀疑谁。而且我也调查过他。没查出什么问题。或者,你是怀疑他只是跟这件案子有关系,跟其他的没有,你是让李彦成顺着监控这条线,去查‘其他的’案子,是不是?”
蒋满盈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才开口,“你不要用打哑谜的方式,来套我的话。我知道你聪明,但我也没笨到让人随便套话的地步,好吧?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而且,陆峥,”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陆峥,眼神里带着警告,“你的身份,早就暴露了。你现在的‘自由’,只是因为出现了贾灿这个意外的变数。而贾灿……那个人更加神秘莫测,所以,是福是祸就更难说了。我还是坚持,你待在禁闭室最安全。要么,你跟贾灿说一声,再回禁闭室去。”
“那你呢?”陆铮不接他的话茬,反而反问。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蒋满盈的声音冷了下去,“陆峥,你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一次还不够,你还要多少次?你拼上前途,性命,或者别的什么,我都不会感激你,只会觉得你多管闲事。并会……进一步疏远你这种人。”
“我乐意。”陆峥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你……”蒋满盈被他这理直气壮又无赖的三个字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憋了半天,看着那张了然又得意的脸,没绷住,气呼呼地瞪他:“你有病!真的有病!果然……跟杨慕交好的人,脑子都不太正常,有那个大病!”
“是有一点吧。”陆铮居然点了点头,承认了,甚至还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点笑意说:“咱俩算是病友,是不是……更近了一点?”
“……我现在要是手里有棒棒糖,我一定拿它敲你个棒槌的脑袋。”蒋满盈咬牙切齿。
“现在没有。等我待会儿去给你找。”陆铮从善如流。
“……陆铮!”蒋满盈几乎要被他气笑了,但更多的是无力,“你到底算哪根葱啊?你管我?谁要你管啊!”
“嗯,”陆铮摸着下巴,作思考状,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答:“你身边长得最高的那颗葱。而且,那根葱已经在这片地里扎根了,离开这片地,它会死的。你就当……行行好,救救它?”
蒋满盈:“……”
他真是……真是讨厌死了。这人的脸皮,怕是比城墙拐角还厚。他不打算再理会他了,气鼓鼓地拉过被子,蒙住脑袋,打算长睡不起。
“嘿,小祖宗,你这样会喘不过来气的,来,拉开一点儿,就一点儿,不然真憋坏了,嗯?透透气呀?嗯?”陆峥伸手,轻轻扯了扯被角,声音放软,带着诱哄。
蒋满盈不理他,但在被子里闷了一会儿,还是悄悄地拉开了一个小口子,继续“睡觉”,只是勉强允许了一点空气流通。
陆铮看着那个小小的缝隙,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比AK还难压。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宿舍里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忽然,蒋满盈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很轻,但很清晰:“陆铮,你能做到,能做到在不惊动宿舍其他人,甚至正在吸毒后躁动期、挣扎力量远大于平常的刘耀本人的情况下,迅速地绕到他床头,背后位,右手捂压口鼻防止叫喊,左臂扼压气道血管,持久压制到确认死亡,在两分钟内无声致死,并完成栽赃,且不留下任何生物痕迹,同时不让门外的贾灿听到任何动静吗?”
陆铮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他认真思考了一下,才谨慎地回答:“能。但不能百分百保证。不是不能保证死亡,而是不能不惊动‘任何人’。而且……时机特别重要。他必须最先保证宿舍里的其他人,特别是警惕心满级的你,陷入深睡状态,才能行动。这需要观察,更需要时机。能做到这种程度,基本都是经过专业特殊训练的,比如,特种作战的军警人员、顶级的安保人员,或者……专业杀手。”
“所以,”蒋满盈的声音依旧闷在被子里,“小六哥,这个人不简单啊。”
“你还真是怀疑他啊。”陆铮叹了口气,“我的渠道都没能查出他明显的破绽,这人就更不简单了。”他顿了顿,反而轻笑了一声,“看来这小小的404,还真是卧虎藏龙。”
“你什么时候查的他?”
“就那回呗。你不说我‘厕所上的太巧了’嘛?之后我就让人顺手查了一下。”陆铮说得坦然。
蒋满盈倒没多意外,以陆铮的谨慎,这么做再正常不过。他顺势想起之前托陆铮查的另外两个人——陈克治和小李子李享。“那俩呢?”
陆铮摇摇头:“一切正常。至少明面上,履历清晰,背景简单,没什么可疑的。”
也就是说,至少不是蓄谋已久。至于是不是临时起意,就不好说了。蒋满盈心里暗忖,又开口问:“贾灿那边呢?有结论没有?或者透没透什么风声?”
陆铮再次摇头。
蒋满盈眉头微微蹙起,心底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陆铮大概是觉得有必要解释一句,便补充道:“任何主动接近你的人,尤其是想博取你信任、跟你频繁来往的,我都会查一查底细。这是我的任务,也是……”他话没说完,意思却很明显。顿了顿,他又笑着反问:“你为什么不觉得是贾灿?你不是觉得……监控有问题么?”
蒋满盈翻了个白眼,隔着被子,没好气地丢出一句:“要是他,你我就都别活了。”
陆铮愣了一下,然后果断摇头,“不行啊,我们都得活着,好好活着。好不好?”他最后那句问得有些轻,带着明显的恳求。
蒋满盈哼了一声,没回答,又把头扭过去,用后脑勺对着他,继续“睡觉”。
“好不好嘛?”陆铮不依不饶,“我这根高富——好吧,不富,高帅葱,会保护好我俩的这两条小命的。”
“没听见!”蒋满盈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用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些。
陆铮看着他这副鸵鸟样,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玩笑神色渐渐褪去,语气变得认真起来,甚至带着一丝凝重:“那现在……换了人,冯支队来了,你怎么办?”
蒋满盈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将眼睛从被子里露出来,看着他,没好气地说,“你看我这个样子,能怎么办?”
陆铮:“……”
他被噎了一下,看着蒋满盈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看着他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倦怠和了无生趣的麻木,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是啊,他现在这个样子,自身难保,能怎么办?除了被动地等待,隐忍地观察,小心翼翼地在这潭越来越深的浑水里挣扎,他还能怎么办?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却一直被卷入漩涡的最中心。
陆铮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个问题,问得有些残忍。
他放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他必须做点什么。为了公义,也为了私心。他不能让这根看似坚韧、实则早已不堪重负的芦苇,真的折在这片泥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