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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第 142 章 安非他命( ...

  •   神经外科病房里,杨慕还沉浸在那个“非人哉艺术品”带来的威胁感和自身暂时无能为力的虚弱感中,午后的阳光缓慢西斜,透过窗户,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逐渐拉长的光影,也映照着他越发苍白的脸孔,带着一种病态的透明感。
      病房门突然被推开了,是吴执。这回也“贴心”地给他带了东西。不过不是鸡蛋糕,而是烤红薯,估计是今天没卖完剩下的。剩下的也行,总比没有强。而且服务到位,剥好了递到他手里的,还温着。
      他一边慢吞吞地吃着,一边抬眼打量吴执,声音有些虚弱,但眼神依旧锐利:“看你这一脸晦气,咋了?是培训不顺利?还是在遇哥那里吃瘪了?”
      吴执一屁股坐在之前莱德尔坐过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人字拖挂在脚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着,似乎想用这种满不在乎掩饰什么。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有点发苦:“我倒是想吃遇哥给的瘪,可惜,大门都进不去了。被重点盯防上了。‘重点盯防’,听听,多新鲜的词儿,就防我一个。”
      “不让进了?”杨慕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
      “何止不让进,”吴执冷笑一声,人字拖晃荡的幅度大了些,“就差没拉个横幅写着‘吴执与狗不得入内’了。”
      “这你倒说错了,”杨慕慢条斯理地又咬了一口红薯,语气平淡地纠正,“狗,准确来说是,犬,可以入内,地位比你高不止一点半点。警犬是战友,你是……嗯,闲杂人等。”
      “……行吧,”吴执被噎了一下,自嘲地摆摆手,“我吴小爷现在混的,别说咱们的犬警官,就是连只蚂蚁都不如,蚂蚁爬进去还不会被拦呢。”
      “怎么会突然不让进?”杨慕问,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嘿,还不是我之前,灵机一动,给遇哥献了个策,”吴执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咬牙切齿,“说主任那位置,钱多事少离家近,让他实在不行就哭给领导看呗。本来是想让他别那么轴,结果倒好,好话不出门,坏话传千里。估计是哪个耳朵长的听见了,一阵风吹到上边去了,得,直接给我隔离了,生怕我这颗老鼠屎,坏了何主任这锅好汤的纯洁性。”吴执撇撇嘴,看向杨慕,“韩岷被派去给那个非人哉艺术品当保姆,不,保镖了,你知道了不?”
      杨慕点点头,目光落在手中的红薯上:“中午来过了。”
      “来过了?”吴执眉头一挑,显然有些意外。
      “对。”
      “干什么?”
      “探病。”
      吴执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你们很熟吗?”
      “我不知道,”杨慕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但……对方似乎挺熟稔。然后,顺便给我上了上课。”
      “上课?什么课?”
      “津大投毒案”
      吴执沉默了两秒,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那还真是来上课的。……海胆头也来了?”被保护人都来了,保镖不可能不跟着。
      杨慕再次点头。
      “怎么着?”吴执的火气似乎又被勾起来了,人字拖不晃了,“把你家哈士奇领走了还不够,还要专门过来跟你这个‘前主人’打个招呼,示个威不成?”
      杨慕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继续吃着他的烤红薯。甜糯的口感在嘴里化开,却压不下心头那点沉郁。
      吴执却因为“哈士奇被人领走”这事,想起了另外一件更让他心头发沉的事。他顿了顿,脚上的人字拖又晃荡起来,这次节奏有些乱,像是在掩饰某种焦躁。沉默了片刻,才用比刚才低沉得多的声音说:“冯春去强戒所了。”
      杨慕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向吴执:“什么?”
      “调查系列猝死案。”吴执补充道,目光没有看杨慕,而是盯着自己晃动的脚尖。
      “怎么这么突然?”杨慕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凝重。
      “你不是说,死了这么多人,没人管么?”吴执语气有些复杂,“现在不是有人管了,上边让冯春带专案组亲自入驻了。听说是汪城和强戒所那边一起递的报告,请求市局援助。然后,冯春的津大投毒案不是基本完结么,正好抽出手,就让他去了。而且上边,让冯春专注负责津大投毒案的后续结尾工作和强戒所猝死案的调查,其实关键不是猝死案,你懂的。这个事情现在越发紧迫了,要是再爆出来……舆论都不能说是喧嚣了,几乎能给全淹了。”
      杨慕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手里软糯的红薯,指节微微泛白。他当然懂。猝死案只是表象,是冰山一角,真正危险的是水下那庞大的毒品网络和利益链条。一旦彻底摊开在明面上,随之引发的后果,是谁也无法预料和承受的。
      “还有什么事?”杨慕忽然问。
      “什么意思?”吴执被他问得一怔。
      “你跟我说这个,肯定不是在这给我做冯春的述职报告,”杨慕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是不是跟我也有关系?”
      “嘿,”吴执干笑一声,“不愧是你个黑心狐狸,什么都瞒不过你。人家二支队忙着查大案要案呢,那其他不那么紧迫、不那么‘重要’的案子,自然就只能……分流了呗。正好,你们这支队长瘫痪在床,还面临调查,群龙无首的兄弟支队——一支队,就成了最佳的分担对象。所以,你的副支队长,那位渡渡鸟同志,今天可惨了,被分了一堆无头案。你也知道他那个温吞吞的性子,拒绝的话甚至都没在脑子里组织好语言,人家就已经把案卷拍他桌上了,然后拍拍屁股走了。他就只能硬着头皮办了。带着所有兄弟,从早上一直忙活到下午,饭都没顾上吃,差点低血糖一头栽过去。食堂没饭了,外卖等不及,然后……就来找我这个衣食父母了。搁我这啃了俩大红薯,就一边啃一边跟我抱怨了几句。唉,小水母呀小水母,”吴执叹了口气,看着杨慕,“你这才躺了不到一周,家就被人偷了。”
      话音未落,吴执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随手拿出来,解锁看了一眼。
      杨慕虽然眼睛还半眯着,看似漫不经心,但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吴执。他清楚地看到,吴执在看清信息的瞬间,脸色变了。但那铃音并不独特,不是他特意为某个人设置的专属铃声,至少确定不是何从遇出事了。杨慕心下稍安,只要遇哥那边暂时没事,其他的……他还能承受。他咽下最后一口红薯,问道:“怎么了?看你这样子,你家也被偷了?”
      吴执又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手指在按键上摩挲了几下,似乎想回复什么,又忍住了。最终,他收起手机,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只有你家被偷,我家,”他顿了顿,纠正道,“哦不对,遇哥家,这辈子都不可能被偷,谁敢偷遇哥家,让我再次无家可归,他家祖坟我都给他挖了!”
      他说得咬牙切齿,但眼神深处那抹凝重和焦虑并未散去,反而因为他这番夸张的宣言,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杨慕没再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朦胧的眼睛里,却清晰地映出吴执脸上那抹掩饰不住的烦躁。
      吴执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人字拖又“啪嗒啪嗒”地晃荡起来。他看了看窗外还算明媚的阳光,又看了看杨慕苍白平静的脸,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他顿了顿,忽然换上一副轻松的口吻,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的嬉皮笑脸,“诶,祖宗,咱……去晒晒太阳呗?老在屋里闷着,没病也闷出病来了。”
      杨慕手上一顿,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他脸上:“你前两天不还让我好好躺着,千万别动弹吗?现在是怎么了?这么急着让我走动了?不怕我一动,再次黑屏了?”
      “……”吴执被问得一滞,眼神闪烁了一下,脚上的人字拖停了下来,脚尖不自觉地蜷了蜷。他总不能说,因为刚才赵钺找他了!
      赵钺,强戒所的驻所检察官。同时,也是……也是他父亲吴枭的徒弟,最看好的得意门生。当年,他选择了和父亲截然对立的刑辩律师道路,父亲便把一腔职业理想和期许,都寄托到了赵钺身上。赵钺更像是父亲理想中的儿子,完美的继承人。他对此也完全无所谓,当然不是说他有多大公无私,而是对他而言,赵钺的出现,非但不是分走父爱的竞争者,反而是多了一份来自“兄长”的关爱。赵钺是真拿他当“弟弟”宠,“亲弟弟”那种。但赵钺实际上比他小。还小了快五岁,但人家少年老成,稳重靠谱,所以他就心安理得地占便宜了,各种意义上的占便宜。当年他父亲因为那莫须有的贪污受贿罪名畏罪自杀后,他带的这个最得意的徒弟赵钺,也因此受到牵连,从前途无量的公诉新星,被发配去了……本来都没设置这一职位的地方,当了个不尴不尬的驻所检察官。这些年,他们见面、联系,不可避免就要提起父亲,但这个话题对他们两人来说,都算是……禁忌,提不得,甚至不愿想。所以,他们默契地选择干脆不见面,不联系。正是因此,明知道问赵钺关于强戒所的事最方便,最直接,最清楚,他也从没问过他,只打算问问其他人。哪怕辗转一点,哪怕信息不全,也比找赵钺强。
      但这次,是赵钺主动联系了他。
      是因为满盈。
      那个小家伙的情况实在……不容乐观。凭着赵钺出于同门道义的主动联系,以及出于保密原则的隐晦言词,他就能拼凑出事情的严峻程度了。但他们这些人,真的一点办法没有。只能靠……小水母。可小水母现在这个样子……但他不敢说实话,一个字都不敢说。
      吴执心里着急,像有一团火在烧,脚上的人字拖挂在脚尖一晃一晃,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像是在敲打着他焦灼的心。他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容,用惯常的插科打诨掩饰:“我这不是忙吗?每天都要去参加那个破培训,怕没时间照顾你吗?你尽快好起来我也能更放心一点。而且,谁乐意照顾你,我忙得要死。不多的一点时间,只希望一直跟遇哥黏在一起,谁乐意跟你在一块儿,累死累活还不落好……”
      “而且,我的个祖宗,”吴执身体前倾,指着杨慕,“你这都躺了快一周了,还不起来活动活动,真打算在这床上生根发芽,孵小水母啊?咱好歹起来走两步,晒晒太阳补补钙啊?不然人都要发霉长蘑菇了。你看你这被子上,是不是都快长出小蘑菇了?”他作势要去掀杨慕的被子查看。
      杨慕轻易挡下了他的动作,眼神却更深了些,平静地说:“这不是听医嘱么?”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这只瘫痪水母,主治医生说了,需要绝对静卧休息,防止颅内再出血。我让你给我补营养,你催我晒太阳干什么?”他看了看窗外的阳光,“这不是隔着也能晒。”
      “那能一样吗?”吴执急了,“隔着玻璃紫外线都过滤了,效果大打折扣!你得出去,呼吸新鲜空气,接受大自然的馈赠!”
      “这不是客观条件有限,只能退而求其次了。”杨慕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吴执,眼神平静得有些渗人,“你要不乐意,把太阳给我弄进来?你不是说什么都行么,那我要太阳,你现在就给我弄进来,让我在病房里晒个够。”
      吴执:“……”他张了张嘴,看着杨慕那张苍白却平静得毫无破绽的脸,看着窗外那片可望不可即的阳光,所有准备好的插科打诨的借口,在这一刻,全都哑火了。只剩下脚上的人字拖,因为主人瞬间的僵硬,停止了晃动,尴尬地悬在半空。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清浅不一的呼吸声。窗外的阳光灿烂依旧,却仿佛带着嘲讽的意味,明晃晃地照进来,将吴执脸上那来不及收起的焦急和心虚,照得无所遁形。
      过了没多久,杨慕手上的红薯都还没啃完,吴执那部老年机又疯狂震动起来,这次是电话,不是短信,刺耳的铃音,聒噪地响彻病房。
      吴执连忙掏出手机,迅速接起,放到耳边,听了几句,脸色顿时变了,刚才强装的镇定瞬间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真是的焦急。
      “……你说什么?……好,我知道了,我这就过来!”他的声音又快又急,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
      “怎么……”杨慕只吐出两个字,后面的“了”还没问出口,吴执将他刚洗好的饭盒往床头柜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有点急事!我先走了!”吴执丢下这句话,甚至没再看杨慕一眼,转身就往外冲,几乎是夺门而出,迅速消失在了病房门口,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远去,很快听不见了。
      杨慕抱着那个已经发冷的红薯,,实实在在地怔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偏移了些,落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界处,他的神情有些模糊。然后,他慢慢用锡纸把剩下的红薯仔细包好。最后,他抬手,将那个锡纸包,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咚”的一声闷响,分不清是红薯的声音,还是他心脏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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