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你知道吃醋是什么意思吗 ...
-
林羽站在高高的城墙上，望着下方黑压压、衣衫褴褛、或面带惶恐，或目含期盼的流民，只觉得袖中字条重逾千斤，几乎要将她的手腕压断。
兰陵王毫无条件的信任像温暖的潮水，却让她感到窒息般的愧疚。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身旁的军官下令：“开侧门！放他们进来！记住，每十人一组，分开安置于城西空地临时搭建的营帐！逐一登记名册，详细询问籍贯、来历、家中情况，但凡有口音不对、言语闪烁、或身强体壮不似流民者，立刻单独拘押，报于我知！”
命令条理清晰，措施严密，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位林将军思虑周全，尽职尽责。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番严令，有多少是为了真正排查，又有多少……是为了在宇文宪安插的人手被“合理”揪出几个的同时，能让其他更隐蔽的棋子，按照她的暗示和安排，“合情合理”地混过去。
她是在走钢丝。一边扮演着忠职尽责的齐将，一边执行着敌国统帅的秘密指令。脚下是万丈深渊，而唯一能拉住她的人，刚刚给了她全部的信任。
她看着城门缓缓打开，那些陌生的、夹杂着未知危险的面孔开始涌入，心底一片冰凉。
这条路，她只能独自走下去，直至……粉身碎骨，或者奇迹降临……
猛地，她睁开眼睛，后颈已经集了一层冷汗……不！她不能这么消极，世间哪有奇迹？只有事在人为！她不能束以待毙！
忙了半夜，安顿了那群流民，林羽一刻也不敢懈怠，她找到十三，无比郑重地对他说：“十三，有件要紧事，只有你能做……”
十三见她如此严肃，立刻挺直了瘦小的胸膛，小脸绷得紧紧的：“姐姐你说！上刀山下火海，十三也一定办到！”
林羽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我要你混进刚刚安置流民的地方，找几个看起来机灵、口齿伶俐，最好是原本就从周国境内逃难过来的人。记住，要悄悄地找，绝不能引起任何人怀疑。”
“找到之后，教他们几句话，让他们在流民和所有能接触到的周国方向的人中间，你就，这么说……”
流民安置的住处，门口来了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手里提着一筐馍馍贩卖。
有个流民问：“这馍馍，不像是咱齐国的做法呢？”
“我呀，我是从长安来的。”
“瞎说，你口音，咋听着不像长安的呢？”
“你知道长安口音？”
那流民咳了一声，“我，我也是听说的。”
“嗐，口音不像，那是因为这儿都是齐人，我当然不能说长安话了，不然还不给人打死了。”
“小兄弟，你是长安的，为啥跑这齐国做买卖呢？”
那少年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还不知道？长安，怕要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征兵呗，我来之前，哦，也就是一个月前，大冢宰突然向长安，及周边大范围征兵，估计有什么大仗要打，我是连夜逃走的。”
一个月前，周主不是已经启程督战了吗？宇文护为何在他走后征兵？难道……那流民脸色变了变，买了少年几张馍馍，赶紧进屋去了。
“姐姐，事情都办妥了。”十三终于找到独自坐在小山丘上看夕阳的林羽，向她禀告。
“好，十三，你辛苦了。”
“姐姐，你让我告诉他们的那些话，他们会相信吗？”
林羽没有回答，她也没有把握。
如果没记错，天和七年，正是北周内乱，宇文邕亲政的关键时刻，她以假乱真的消息，一定会令他们自乱阵脚。
就在十三奉命去散播流言后不久，林羽尚未等到初步效果，另一重更致命的危机便接踵而至。
她得到了宇文宪的第二条指令。
指令不长，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城内布防，图为佳。
字条在她指尖颤抖。城内布防！
他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如果说，放间谍入城，还可以说是失察的话，那泄露城防，就是板上钉钉的叛国罪，绝无狡辩的可能！
也……再不能获得他的原谅。
宇文宪，这是铁了心要逼她走上绝路啊！
她心神不宁地快步走向自己的住处，只想立刻处理掉这烫手的山芋。就在她的手即将触到门的瞬间，一个清越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惊得她几乎魂飞魄散。
她身形一僵，迅速调整好表情，微笑着转过身：“长恭？你找我有事吗？”
高长恭正朝她走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似乎心情不错：“方才去巡营了？我看你从那边过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步走近，目光落在她不那么自然的神态上。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
高长恭微微俯身，高大的阴影笼罩着她，与她几乎鼻尖相触。
林羽心跳地厉害，不知是紧张还是什么，她后退一步，四下望了望：“别这样，让人看见了，不好。”
“那还不请我进去？”
林羽头上渗出汗珠，可是，我有要命的事得办啊！
见她站在门口，浑身僵硬的样子，高长恭叹了口气：
“好吧，我承认，我想你了，进去说，行吗？”
林羽心中一软，鬼使神差地为他打开了门。
“长恭，你打算，什么时候回邺城？”
高长恭一坐下，她便迫不及待地问。
曾经，有多不舍他离开，如今，就有多希望他快点走，远离这是非之地，远离…即将因她而掀起的风暴。
她可以背叛任何人，她不介意背上骂名，所有这一切，她都已不在乎！
但唯独——她不愿意看到他失望的眼神！
兰陵王闻言，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带着几分自嘲般的无奈：“哦，忘了同你说。邺城那边已经回了旨意，说战情有变，允许我继续留在军中，暂领指挥参谋之职，甚至不用亲临战场，从军打仗这么多年，真是从未领过如此轻松的差事！”
他自顾自地讲着，嘴角一直噙着笑意，林羽却看透他眸中深深掩藏的难过与失意。
我们……”他刻意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她，“又可以朝夕相处了。怎么样，开不开心？”
他又不走了？
林羽只觉得眼前一黑，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那可真是……太好了……”
“欸？”兰陵王仿佛没看到她僵硬的脸色，自顾自地在榻边坐下，反客为主地指挥道：“还愣着做什么？不是早说好了，以后本王都与你宿在同处。快去，替我取床被子来。”
林羽站着没动：“长恭这样，也不怕别人说闲话？”
“那底下的士兵，都十个人一间房呢，你是将领，我是王爷，我们得身先士卒啊！”
好一个“身先士卒”！ 林羽白眼要翻到天上了。十人同帐和两人同帐，这能一样吗？！
“还是，你担心我对你……”
高长恭道，“放心，在你准备好之前，我不会对你怎样的，除非你想……”
“我不想！”林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那你还担心什么？”高长恭半开玩笑的说：
“难道，你还有什么其他事怕我发现？”
林羽头皮发麻，长恭，他不会知道什么了吧？
不，他应该还不知道，或许，他只是试探，我不能自乱阵脚。
见他铁了心要宿于此，她又问:“长恭，你不是说，有一个你念念不忘的女子，如今，你也不再去找她了吗？”
高长恭愣了一下，盯着她看了半晌，果断地摇了摇头，回答得干脆利落：“不找了！你不是劝过我，不要执迷于过去吗？没准她现在在世上某个地方过得多快活，早就把我给忘了，我还找她干什么？”
林羽的脸色变了变，“那，之前乐坊的月儿姑娘，长恭也不去找了？”
“这个你倒是提醒我了，是有些时日没见她了，乐坊解散了之后，也不知道她安顿在哪里，”高长恭沉吟了一下，转头见林羽脸色愈发难看，他嘴角挂着一抹了然的笑容，话锋一转:
“但我不去，我怕你吃醋，到时候难哄。”
林羽低着头不说话，不知在酝酿什么情绪。
似乎想起了什么，他抬眼笑道：“噢，对了，你知道，吃醋……是什么意思吗？”
林羽只觉得被回旋镖扎得生痛：
“我不想知道！”
兰陵王挑眉摇摇头，叹了句：“无趣。”
便拽过被子，拉拉她，“你还穿这身梆硬的军服干什么，来，我帮你解开，早点休息了。”
他的气息近在咫尺，带着令人心悸的暖意，林羽却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猛的向后一缩，手下意识护在身前：“我……我自己来就好！”
她这一退一拒，动作略显急促，袖口随之扬起，只听细微的一声“啪”，一个被卷的细小的纸筒从她袖中滑落，掉落在地上。
刹那间，空气凝固。
兰陵王的目光下意识被那异响吸引，朝着那致命的、本不该出现的那团白色望去。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你知道吃醋是什么意思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