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一对》木辛雨文

19、道歉

　　送完程锦从医院出来，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等程锦安排好病房、确定他没事之后，都已经凌晨2点多了，秦逸决定留下来陪着程锦，沈自来便提出送徐风回家。
　　沈自来指尖夹着车钥匙，脚步顿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晚风卷着秋夜的凉意扑面而来，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这一晚上可真是鸡飞狗跳，从程锦突发急病到慌慌张张送医，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直到此刻站在空旷的停车场，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身旁的徐风。
　　秋风轻轻吹起徐风额前的碎发，露出一截白皙得透着嫩红的侧颜，睫毛纤长，在路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沈自来忽然就想起了方才在车里，徐风在后座照顾程锦的样子，才开始觉得徐风这个孩子倒是有一些稳重的，那份沉稳与周到，和他平日里略显青涩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自来心里莫名就窜起一丝心疼。徐风这孩子，看着单薄，倒藏着一股让人意外的韧劲。他这么会照顾人，想来也是被生活逼出来的吧？那个常年卧病、被他宝贝得不行的妹妹，怕是占了大半原因。这么一想，再回忆起昨晚自己做的那些混账事，沈自来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愧疚像潮水似的漫上来，堵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沈自来越想心里就越发不是滋味，他仗着自己是雇主，仗着徐风需要钱，就这么肆意妄为，实在算不上什么君子
　　“进吧，太晚了，我送你回家。” 沈自来收回思绪，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快步走到副驾驶旁，替徐风拉开了车门，声音比平日里温和了几分。
　　徐风确实累坏了，一晚上没合眼，神经也一直紧绷着，此刻只想赶紧回到自己那个小出租屋，倒头就睡。他抬眼看了看沈自来，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也顾不上琢磨身边这人是狼是虎，只点了点头，顺势坐进了副驾驶座。
　　沈自来坐进主驾驶，没有立刻启动车子。他沉默着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火苗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映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他点燃了一根香烟。
　　“小风，” 沈自来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昨儿沈哥喝多了，有点上头，做了糊涂事，你别放在心上。”
　　徐风看着旁边的沈自来，清醒的沈自来，头发标准的短寸，剑眉星目，单眼皮却眼睛很大，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确实很像武侠小说里边的劫富济贫的大侠，至少在沈自来录用他时是这么想的：沈自来给了他一份工作，一份不错的薪水，还给很多小费。自己也一直很感激，觉得遇上这样的雇主是自己的幸运。
　　可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变了呢？
　　徐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来。也许是从沈自来看他的眼神变了开始吧？不再是雇主对员工的审视，而是像猎人盯着猎物，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灼热得让他浑身不自在。又或许，是从他开始频繁地找沈自来借钱的时候？妹妹的医药费像个无底洞，仅凭那份薪水远远不够，他走投无路只能向沈自来开口，一次又一次，姿态越来越低，关系也就在这一次次的金钱往来中，悄悄变了质。
　　徐风心里跟明镜似的，沈自来图什么，他清楚得很。图他的身子，图他的顺从。而自己呢？也没什么可清高的，图的就是沈自来的钱，图他能帮自己渡过难关，能让妹妹得到更好的治疗。这份各取所需的关系，其实早就摆上台面了，只是没人点破而已。
　　香烟的味道飘过来，带着淡淡的尼古丁气息，徐风没睁眼，只是微微蹙了蹙眉。
　　徐风缓缓睁开眼，侧头看向身边的沈自来，此刻的他很清醒，没有了昨晚的醉态，眼神里带着几分歉意和坦诚。
　　徐风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释然：“这是说哪来的话，沈哥！喝多了嘛，难免失分寸，我见多了。我没当回事的，真的。”
　　沈自来的目光越过烟灰缭绕的指尖，落在徐风身上。这孩子显然还没从昨晚的窘迫里缓过来，背脊绷得笔直，整个人紧紧贴着副驾驶车门，肩膀微微往里缩，像是想把自己嵌进那道缝隙里，刻意拉开的距离里，藏着不加掩饰的戒备。
　　他没点破这份疏离，只是抬手点了点窗外的烟灰，然后说道：“你上大学的事情，我给你办了。你在家等着B大商学院那边的通知书就行，读音乐系吧！正好你和小锦儿也能就个伴儿，在学校里也不至于孤单。”
　　说完，他没看徐风的反应，重新将烟凑到唇边，轻轻吸了一口。薄荷味的尼古丁顺着喉管滑下，压下了几分莫名的局促。一支烟已经燃到了一半，烟蒂上积着长长的一截灰，接着说：“等你上了大学，要是想挣点零花钱，还来我这儿兼职，薪水只多不少，不耽误你上课。”
　　顿了顿，他又想起什么，眼角眉梢染上一丝漫不经心的笃定：“或者你要是想进娱乐圈也行，沈哥砸钱捧你。那地方好进得很，钱也挣得轻松。到时候我给你介绍去赵思源的源雨娱乐，就是现在那个当红的女大明星赵思雨待的那家公司，赵思源我之前见过，但是交情不深，这兄妹俩也算是赵家的生意做起来了。不过，论起来，赵思雨以后还是我弟妹呢。”
　　话说到这儿，他忽然觉得有些刻意，摆摆手自嘲地笑了笑，话锋一转：“算了，扯远了，你先安心等通知书就好……”
　　徐风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沈自来，眼底像是骤然点亮了两簇星火，亮得惊人，连带着苍白的脸颊都泛起了一层真切的红晕。
　　B 大，那是他曾经拼了命刷题、熬了无数个夜晚都想触碰到的梦想。现在，沈自来轻飘飘一句话，就把这个遥不可及的梦想递到了他面前。
　　徐风心里跟明镜似的，沈自来这话，是在为昨晚的失态赔罪，是施舍，是用一个大学名额，来抵消他的冒犯，来维系他们之间那层早已变味的关系。可即便想通了这些，他也没有半分抗拒，反而觉得心安理得——这是他用一次次的顺从、隐忍，甚至是昨晚的难堪换来的，是他应得的。
　　“沈哥，真是…… 太感谢您了！” 徐风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微微发颤，眼底闪烁着湿润的光，那是喜悦到极致的泪光，“大学有着落了，我这心里总算踏实了。您放心，我以后要是真能发达、能出名，肯定一辈子都忘不了您的恩情，您让我做什么都成！”
　　徐风握紧了安全带，之前对沈自来所有的虚情假意、刻意逢迎，在此刻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最纯粹、最汹涌的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