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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捂不热的白眼狼 ...

  •   程锦是被窗帘缝里钻进来的阳光扰醒的,眼皮沉得似坠了铅块,几番挣扎才掀开一条缝。宿醉的余韵在颅腔里盘踞不去,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轻轻扎着。他侧身翻了个身,手肘不经意间撞上床头的玻璃杯,指尖触到那抹沁凉时,混沌的意识才总算清明了些许。
      “醒了?”程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轻快,顺手把窗帘彻底拉开。
      正午的阳光涌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也映出程锦眼底未散的倦意,“是不是有点头疼啊?我泡好了蜂蜜水,应该还温着呢,先喝口缓一缓。午饭也做好了,起床吃一口吧。”
      程锦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眉心,指尖用力揉了揉,才撑着床垫缓缓坐起身。宿醉带来的干渴像团火似的烧在喉咙里,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探手端起那杯蜂蜜水,仰头便灌了一大口。
      他垂眸盯着碗底未完全化开的蜜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微凉的碗壁,声音还裹着刚醒的沙哑:“昨晚……我是怎么回来的?”
      “还能是谁?秦逸送你回来的呀!”程丽兴奋起来,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语气里满是赞许,“这孩子可真不错,抱着你上楼的时候轻手轻脚的,生怕把你弄醒呢。几年没见,个子蹿得老高了,模样也长开了,比电视里的明星还精神——我算起来秦逸也就刚刚十八吧?”
      程锦的手猛地一顿,温热的蜂蜜水溅出几滴在手腕上。昨晚的片段突然涌进脑海:还记得自己在车上睡着了,还有被打横抱起时,鼻尖萦绕的雪松味……
      这些细碎的画面在脑海里闪得极快,快得让他脸颊泛起隐秘的热意。他喉结动了动,避开程丽的目光,低声应道:“哦,想起来了。”
      “想起来就好!”程丽完全没捕捉到他语气里的滞涩,眉梢眼角都浸着藏不住的兴奋,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却难掩雀跃地说,“对了儿子,昨晚秦逸特意跟我提了件事——他现在在B大商学院读着呢,说要是你也去那儿,日常上下课、生活上的事他都能照应着,有他在,我也能放心。”
      她顿了顿,掰着手指算起来,语气满是笃定,“B大啊,那可是顶尖的大学啊,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有秦逸这么个靠谱的在里头帮衬,这事儿我怎么想都觉得挺靠谱的!”
      程锦猛地抬头,原本惺忪的睡眼瞬间撑圆,宿醉残留的钝痛被一股尖锐的烦躁狠狠碾碎。
      “B大?哼!”正午的阳光恰好刺进他眼底,他下意识眯起眼,睫毛剧烈颤动着,积压了两年的委屈、不甘与怨怼如决堤的洪水,顺着这声音汹涌而出,“怎么谁都要管我去哪读书?秦逸要管,你现在也要管?”
      程丽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小锦,你这是什么话?妈不是关心你吗?”
      “关心我?”程锦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么多年了,你不会现在才想起来关心我吧!小时候你把我扔给邻居沈姨,自己十天半个月不回家,就连两年前李叔把我拽去机场送我去美国,你都没露过面,连送一送都没有!怎么?现在倒是责任感爆棚了,要来插手我的事情了?”
      程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慌忙站起身,手无意识地攥着衣角,语气带着慌乱的辩解:“小锦,你怎么能这么说妈妈?我……我那是有苦衷的啊!是陆宁青,他不让我去送你的!两年前的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我也想把你留下来,可我真的无能为力啊!”
      “苦衷?”程锦的目光像淬了冰,直直刺向程丽,“是和陆宁青做了交易的苦衷吧?用我的消失换你想要的东西,对不对?”他顿了顿,看着程丽骤然失色的脸,一字一句地问,“现在,你也是得到你想要的了,对吗?”
      “啪——”清脆的巴掌声在卧室里响起。
      程丽的手还僵在半空中,脸上满是被拆穿的愤怒和羞耻,声音都在发抖:“你……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敢这么质问我!我是你妈!你个白眼狼,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捂不热的白眼狼!”
      程锦偏着头,左脸颊火辣辣地疼,却笑出了声,但是还是异常冷静地看着程丽。
      程丽看着他的模样,更觉难堪,猛地转身,“砰”的一声摔门而去,客厅里传来她小声的呜咽声。
      卧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程锦粗重的呼吸声。他伸手摸了摸发烫的脸颊,目光落在床头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蜂蜜水的蜂蜜水上——杯壁上还沾着他刚才溅出的水渍,像一滴没来得及落下的眼泪。
      程丽爱他吗?或许是爱的吧。
      其实,父母对孩子的爱,从来都不是百分之百的纯粹,只是他们作为父母不承认而已。一旦被拆穿,就会恼羞成怒地反问:我哪里不爱你了,你是我的孩子,我怎么可能不是百分之百的爱你呢。仿佛自己那点私心和算计,从来都不存在。也许这样的话说多了,连他们自己都骗住了,也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程锦扶着额头坐在床边,宿醉的钝痛里,童年的碎片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关于程丽的记忆,总裹着消毒水和钞票的味道——每个月月底,她总会在深夜推门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和新鲜的伤痕,背上、腰侧、小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瘀伤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唯独脸颊永远干净精致。
      除了伤,她还会放下一叠码得整齐的钞票,压在客厅的玻璃果盘下。
      他问过一次“妈,你疼吗”,程丽却只是摸了摸他的头,眼神躲闪着说“大人的事情小孩别打听”。
      后来他再问,得到的总是同样的搪塞,连沈姨都劝他“你妈不容易”。
      次数多了,那份担忧便慢慢沉了底,成了麻木的淡然——他学会了自己处理事情,自己热剩饭,当然,也学会了对母亲的伤痕视而不见。
      转机大概是从李叔出现开始的。
      记不清是哪一年的冬天,那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第一次走进家门,程丽的月底消失症突然好了,身上的伤也再没出现过,果盘下的钞票换成了崭新的银行卡,冰箱里永远塞满了进口水果。
      可程丽还是忙,常常早上出门时他还没醒,晚上回来时她已经睡着,大多数时候,她会把他送到隔壁沈姨家,托沈自来妈妈照看。
      这些念头像乱麻似的缠在脑子里,让本就昏沉的头更疼了。
      程锦按着太阳穴缓了半分钟,厨房传来程丽带着几分生硬的催促:“吃饭了,程锦!”
      程锦掀开被子下床,脚步还有些虚浮。他在床头摸了副细框眼镜戴上,镜片后的目光总算清晰了些。
      走到客厅时,鼻尖先撞上了熟悉的香气——清炒芥兰、虾仁滑蛋、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粥,全是他小时候爱吃的菜。
      程丽坐在餐桌旁,背对着他收拾餐盒,肩膀绷得有些紧。
      “妈,对不起。”程锦的声音有些发涩,愧疚像潮水似的漫上来。刚才那句句诛心的话,此刻想来格外刺耳。
      程丽的动作顿了顿,转过身时,脸上的怒意已经淡了,只剩几分疲惫。
      她瞪了他一眼,却没再骂他,往他碗里舀了勺粥:“吃饭。食材都是你李叔送过来的,他特意让人买了你爱吃的活虾。”
      程锦捧着温热的粥碗,小口喝着,不敢再说话。粥熬得软糯,虾仁弹牙,是他熟悉的味道。
      沉默在餐桌蔓延,直到程丽放下筷子,声音放轻了些:“小锦,这两年在国外,我知道你不容易。异国他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顿了顿,避开他的目光,“小逸那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靠谱。现在读大学就帮家里打理生意了,你要是去B大,有他照应着,我也能少操点心。”
      她站起身拿过沙发上的包,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干练:“我不说了,你自己拿主意。刚回国好好休息,我去看看商铺。”
      走到玄关换鞋时,她突然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入秋了换季,你的过敏性鼻炎容易犯,药我给你放在电视柜第一层的抽屉里,记得按时吃。”
      “哦……”程锦惊讶地抬起头,看着程丽匆匆关上门的背影,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暖意。
      他一直以为,只有李叔记得他换季会犯鼻炎,会提前备好药。
      原来,这个总是缺席他人生的母亲,也悄悄把他的小毛病记在了心里。
      粥碗里的热气模糊了镜片,他低头喝了一大口粥,温热在舌尖慢慢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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