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重建史》殊春

49、第 49 章

　　季文瑜一进飞行器，里面的照明灯就自动亮了。32号的声音响起：“季教授您好，请告诉我您的目的地。”

　　季文瑜仍然不习惯和人工智能对话，在控制台前坐下说：“我要去海上基地——就是上次我和方昭一起去的那座小岛。”

　　32号沉默片刻说：“您并非军方人士，独自前去可能被基地拒绝降落。”

　　季文瑜说：“我会向基地解释。现在出发吧。”

　　32号应了声是，从司令部库房顶层起飞。

　　季文瑜开车来的路上满心悲愤，这时随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徐徐下沉变成一张闪烁的地毯，他那些激烈的情绪也略微平静了些，开始考虑人工智能的提醒。

　　如果基地不准他进入呢？

　　方昭出海之后失踪，这消息封锁得再厉害也不可能瞒得过驻守基地的军队。他不知道基地现在是谁在负责，不知道负责人是否已倒向保守派。如果基地的负责人和张致远一样被策反，他去了也会被拒绝。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一点：如果负责人还效忠于方昭，他被拒绝的可能性更大。

　　司令忽然失踪，消息还被封锁，任何一个称职的负责人这时都会如临大敌，对一切外部人士都加以警惕。他还不是方昭的合法伴侣，看不出基地负责人为什么要对他网开一面。

　　而且……只要负责人有基本的判断能力，此时应该已经猜到方昭遇袭必定与保守派有关。他是季锋的儿子，对方怎么会信任他呢？他们只会把他看作毁掉方昭的罪魁祸首，就跟他看待自己的方式一样。

　　即使基地愿意让他降落，他对海上非常陌生，又帮得上什么忙呢？

　　他一时竟有些灰心了。

　　飞行器已升到云层上，圆形舷窗外星辰闪烁。他一人呆在距离地面万里之上的高空中，忽然感到无法忍受的孤独。

　　他向前俯身趴在控制台上，尽管知道飞行器里没有别人，还是下意识不愿让逐渐决堤的情绪表露出来。

　　从在自家门前看到李臻到现在，他一直把所有的恐慌和自责压在心底。他本能地在他人面前隐藏自己的感受，这习惯从他记事起就开始养成了。他那歇斯底里的母亲和缺席的父亲逼着他很早就开始封闭内心世界，连方昭都没看到过他失控的样子。但是现在，在高空中一架孤零零的飞行器里，保护了他半生的堤坝开始崩溃。

　　他把脸埋在臂弯里，眼泪无声地涌出。

　　他一直没有呜咽出声，控制情绪的阀门还在习惯性地工作。他的泪水浸湿了袖口，从防水的控制台上流下去，又落到他膝头。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随着无声的抽泣几乎变成痉挛，持续几秒钟后忽然松弛下来，然后再次绷紧。在双臂围成的狭小空间里，他能听见自己混乱的呼吸，伴随着剧烈的心跳。无限的宇宙中仿佛就只剩下他一个生命，云层之下的无数人家在此时此刻远离了他的世界，在他的一切感官之外。

　　他的世界本来就只有他一个人，方昭强行打破了他和外界的壁垒，走进来告诉他，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然后在他终于准备接受陪伴的时候又毫无预兆地离开，把他丢在一地废墟中，满目疮痍。

　　季文瑜不知道自己哭了多长时间，到最后他都有些脱力了。疲惫和恐惧逼着他冷静下来。他依旧伏在控制台上，不想抬起头面对可怕的现实。

　　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手肘，他的情绪还没完全恢复，此时格外敏感，被吓了一跳。抬起头的时候他看见，碰到他的是飞行器里的机械手递来的水杯。

　　32号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很抱歉，季教授，我的开发者没有为我设置安慰功能。”

　　季文瑜不由得尴尬起来，虽然人工智能并不算人，但毕竟能说话也能进行简单的交流。他感觉好像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大哭了一场，哭完了才发现对方一直盯着他看。

　　他坐起身擦干了眼泪，喝了口水，把挥之不去的尴尬推到一边，试图理清目前面临的问题。既然已经出发，没有转身回去的道理。他问32号：“现在可以和基地联系吗？”

　　32号说：“可以单方面发送消息，但不能保证对方会回复。”

　　季文瑜说：“请帮我发送一条消息，我正在去基地的路上，希望基地能允许我降落。”

　　“已发送。”32号说，然后几乎立刻又说道：“收到基地回复。”

　　季文瑜被这效率震撼了一下，听人工智能念出回复：“很抱歉，基地目前无法接待外来人员。”

　　这回应虽然在季文瑜预料之中，还是让他心里一凉。

　　他说：“请告诉基地，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我需要到基地去。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只要让我留在那里就好，我不会妨碍任何人。”

　　这次基地的回复晚了几秒钟。

　　“基地了解您现在的感受，但您必须返程。您的要求无法得到批准。”

　　季文瑜心里升起一线希望，对方的回复并不生硬，显然没把他当作潜在的敌人。

　　他停顿了一下，字斟句酌地说：“基地目前的局势一定很紧张，我可以想象。我理解你们现在没有接待客人的心情，但是我和你们一样关心方昭，甚至比你们更关心。我很了解他，在你们寻找他的过程中，也许我能帮得上忙。请允许我参与搜寻，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又过了几秒钟，32号说：“基地对您参与搜寻的愿望表示感谢和理解，但是搜寻工作已经有专门部队在做了，不必麻烦您。基地现在情况特殊，司令目前的处境和搜寻进展属于军事机密，为防止泄密，确实无法接待来宾。基地正在全力寻找司令的下落，一旦有了消息，会立即通知您。请您尽快返航。”

　　这番话入情入理，季文瑜一时也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

　　他靠在椅背上，失望像窗外的黑暗一样弥漫进来。

　　他这一生充满了失败，连他的生命本身都是一场失败爱情的产物。他不能帮母亲挽回父亲，不能阻止母亲滑向自我毁灭的深渊。他看出了社会的不公，自己又没勇气去改变，只能把自己的愤怒和梦想都灌输给年轻的方昭。在方昭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又是他害得方昭陷入危险，生死不明——而他还是什么都做不了，被排斥在搜寻方昭的行动之外，只能回到那座空荡荡的房子，等一个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的人。

　　他仿佛永远不能主动去做什么事，逃避和等待简直成了他的宿命。他等方昭从战场上回来等了三十年，这次又要等多久？

　　32号问：“季教授，是否返航？”

　　要回去吗？回到那座已由保守派控制的城市，回到父亲的掌心里，回到那座只有他一个人的婚房。哦，他忘了，张致远还在他家里……如果还没从昏迷中醒来的话。

　　想到张致远让他打心里感到厌恶。

　　他一生没有伤害过任何人，现在却希望自己在几个小时前给了张致远致命的一击。

　　而他的父亲，那个曾经抛弃过他和母亲、逼他向方昭屈服好救自己合法儿子的父亲，答应把他交到张致远手中，以换取对方的忠诚。

　　他现在想到季锋时心中连恨意也没有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麻木。

　　32号等不到他的回答，又问一遍：“季教授，是否返航？”

　　季文瑜慢慢从坐椅上站起身来，走到舷窗前。他们正经过一片云层上空，看不见下方的万家灯火，只有冰冷而孤寂的星光陪伴着他。

　　当他的人生走到尽头，这些星星仍然会像今晚一样明亮。人类的寿命和宇宙相比是多么短暂啊。无论方昭是死是活，他的生命都将会在几十年后消逝，他的余生是幸福还是痛苦，对永恒的星空都不存在任何意义。

　　方昭如果已经不在人世，对这个世界又有什么影响呢？他的父母早已去世，他的位置迟早有人接替，他的名字注定会留在史书上，后面跟着一长串的战绩，也许会引发一个历史系学生转瞬即逝的兴趣——但也不过如此。

　　其他人迟早会忘记方昭，忘记他的才华和他的雄心，宇宙仍然会以同样的方式运转，一个没有方昭的世界和以前不会有什么不同。

　　但季文瑜的世界从此将会天翻地覆。

　　他将无法面对自己，无法面对占据他生活的无边无际的绝望。不会有人再试图打破他的孤独，这孤独会在漫长的岁月里逐渐让他窒息。他将沉溺在回忆与悲伤里，直到他毫无意义的生命就此终结。

　　方昭对他一直很重要，在大学时代，方昭是唯一一个能把他的思考和理想全数吸收的学生；参军以后，方昭是他这个孤家寡人多年来仅有的牵挂；从战场归来之后，方昭成了他的伴侣，是他生命里最亲近的人。

　　谁都能失去方昭，只有他不能。

　　季文瑜看着窗外的点点星光，这一次直接对基地说话：

　　“我不会返航，我和方昭已是事实上的伴侣关系，我有权去寻找他。只要得不到他的消息，我就会一直寻找下去。请你们谅解，但我会坚持前往基地。如果你们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我降落，那就击落我的飞行器吧——如果方昭不在了，你们这样做也算是在帮我。”

　　他在舷窗玻璃的倒影上看见了自己苦涩的笑意，有点惊讶自己还笑得出来。

　　飞行器里半晌没有动静，季文瑜站得累了，转身走到那张他上次睡过的单人床前坐下。疲倦阵阵袭来，距离他上一次入睡好像已经过了一个世纪。

　　他正打算不等基地的回复直接上床休息，忽然听见人工智能的声音：“基地想知道，您为什么如此坚持？您在首都也一样能得到司令的消息。”

　　季文瑜伸手抚平床单皱起的一角，笑了笑。

　　“因为我是他的爱人。”他说，“因为我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