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重建史》殊春

40、第 40 章

　　张致远回到自己办公室，跌坐在椅子上，把脸埋在两手之间。

　　方昭的办公室就在楼上，隔着一层天花板，他正和他的伴侣在一起，完全不知道他的下属正在受到怎样的煎熬。

　　张致远想不通自己是怎么被卷进这些事里来的。从一开始他就不停地拒绝，并且告诉对方他绝不会加入，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对方是怎么说服了他？他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直到刚才去接季文瑜的时候他还觉得自己不可能有这样做的勇气，然而就在季文瑜下车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说出了对方吩咐他说的话。

　　这样一来他就是那些人的同谋了。他已经上了贼船，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张致远不再捂着脸，他睁开眼睛盯着自己的双手。他看见这双手一直在轻微地发抖。

　　我做不到！他心里有个歇斯底里的声音：为什么我要做这些？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大学一毕业就投笔从戎，为保卫祖国而战斗到了最后胜利，因为聪明能干一路被提拔到司令机要秘书的职位上，前途大好，为什么要拿身家性命冒这样的险？

　　他一直是个开朗愉快的年轻人，虽然偶尔会被人在背后批评太圆滑不够坦率，但也没做过什么损人利己的事，自认为还称得上正直善良。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陷进这个阴谋当中的？

　　刚才在车上劝季文瑜别去基地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已经做出了决断。但现在独自呆着，恐惧和懊悔的巨浪迎面袭来，让他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安慰自己，一切都还没有开始，还可以挽回。毕竟谁知道那些人会不会成功呢？

　　最好成功，有个冷酷的声音在他耳旁说。否则万一司令查出前因后果，你就完了。

　　我可以让整件事停下来，他反驳道，我可以去找司令坦白一切，这样谁都不会受到伤害。

　　哦？那个声音讥笑道：司令如果问你为什么这么久才来告诉他，你打算怎么解释？你难道不知道军队里最反感不忠的人？如果你去坦白，最好的结果是被司令找个理由调走，在某个闲职上干一辈子。你甘心吗？

　　张致远把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他就应该在对方找上他的第二天向司令汇报一切，现在坦白已经太晚了。方昭是不会对他大发慈悲的。那是个从刀山火海里爬出来的男人，心如铁石。

　　他已经没得选了，只能干下去。成功就万事大吉，失败就万劫不复。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努力把纷乱的思绪赶出脑海。现在他就像只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只希望在危机来临前得到片刻安宁。

　　再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盯着一幅挂在墙上的照片。那照片是他们在胜利日那天拍的，几个年轻人勾肩搭背，满脸是掩盖不住的欢乐。

　　那时的他多么纯粹啊。纯粹的欢乐，纯粹的勇气，纯粹的道德观。那时的世界非黑即白，而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属于光明。

　　张致远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直到他的头脑在这些天的混乱中第一次恢复了清明。

　　我们要做的事太卑鄙了，他冷静地想。如果成功了，我一生都会瞧不起自己。

　　他像黑暗中的旅人盯着北极星那样盯着那张照片，试图让照片里那个无忧无虑的年轻军人为自己指点迷津。

　　我应当做正确的事，他心想，我应当在还没有酿成大错之前阻止那些人，晚做总比不做强。

　　他站了起来，快步走出办公室，想在改变主意之前去找方昭坦白。

　　他的耳朵嗡嗡直响，血液在心脏里几乎沸腾。坦白的后果像幽灵似的在他脑中盘旋，他坚决地把那些可怕的画面挥到一旁。

　　我是个军人，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我有足够的勇气去做正确的事，有足够的尊严面对后果。

　　他走到方昭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想要敲门。从虚掩着的门缝里传出轻微的声响，他身为秘书的本能让他犹豫了一下，想先听听里面在干什么，以免打扰了上司。

　　他很快分辨出了那是什么声音，这瞬间摧垮了他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

　　那是压抑着的呻吟声，随着床垫有节奏的嘎吱轻响。声音来自里间的卧室，在总是静悄悄的大厦顶层格外清晰。

　　张致远站在门口，觉得满怀牺牲精神冲上楼的自己就是个笑话。

　　我冒着毁掉前途的风险，就是为了让他继续霸占一个不该属于他的omega？

　　他向后退了一步，看着眼前虚掩的房门。那个狂妄的beta甚至连门都忘了关上。

　　恨意再次涌起，这次是有意识的。他在心中努力寻找一切可以增强憎恨的东西，直到那些人的提议在他眼中变得合情合理。

　　他慢慢转过身去，从方昭门口走开，小心地放轻了脚步。

　　他得出去打个电话，不能在司令部里，不能用自己的手机。

　　他得告诉那些人，他们可以开始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