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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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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玉裳愣愣地盯着眼前这只茶碗。碗呈青色,状如竹节,润亮的颜色让人一眼便能判断出这是个好瓷器,但碗外壁的一道白痕破坏了这个美感。
茶碗原属上品,却因这一瑕疵不能递到宫中贵人面前。
但东西是好的,便也在私底下流通着,顶尊贵的人看不上,却是低位嫔妃与宫女心水的好物。
楚玉裳记得,这个茶碗是她初入宫一个月时花了五两银子从一个姑姑手中买来的,替换了原本的粗瓷茶盏。
然而一晃二十年过去,皇后早已倒台,曾经的宠妃和她们的容貌都在她记忆中模糊,她稳坐贵妃之位,后宫中妃位以上的嫔妃仅剩一个惠妃,她与惠妃入宫前就是好姐妹,不存在什么争斗,她们二人是这场宫斗的最后赢家。
因而宫中有什么好东西都会先过一下她的眼,这等茶碗于她而言早已不是什么稀罕的好物。
至于为什么记得,昨日她的女儿寿安公主才调皮从库房中翻出来,她扫了一眼,便也有了印象。
腹中的绞痛似乎是一场幻觉,但被冷汗浸湿的额头,鼻尖隐隐萦绕的鲜血气息却如影随形提醒着她发生了什么。
先前,她不过刚喝了两口粥,便迅速有了中毒征兆,眼前出现了重影,双眼模糊,腹部绞痛,并在她的关雎宫疼的昏死过去。
耳畔犹还嗡鸣着宫女惊慌失措的声音。
再一睁眼,便是眼前这副场景。
望着周遭熟悉又陌生的布置,感受着轻盈年轻、活力充沛的身体,楚玉裳有了个匪夷所思的猜测。
她这是重生了,重生在了初入宫,还是一个小小宝林的时候。
楚玉裳心绪起伏的厉害,她想了很多。
重生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重生前当贵妃的那一世,她就是穿越过来的,只不过是胎穿,成了楚家二房的独女楚玉裳。
第一世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只能记得是过劳猝死的,因而穿越在官宦人家,吃得饱穿得暖,她悠闲度日,在父母的庇护下也不喜出风头。
只是没想到意外进宫,并在后宫沉浮二十年,她的性格已经悄然有了变化。
能在她的宫中给她下毒,楚玉裳心中已经有了怀疑对象。
彼时后宫中有这个能力的唯有皇上和惠妃。
但她是皇上的妃子,即便野心勃勃觊觎皇后之位,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当上太子,但皇上要动她根本不用绕圈子,无论是幽禁还是夺了她的宫权,都会断了她的念想。
她死了,受益的只会是惠妃,惠妃膝下亦有一子,排序为六,虽皇上并未表露过看重哪个皇子,但六皇子的课业做的极好,连教授皇子们的太傅都不止一次爱才心切夸赞过六皇子。
自然,皇上也是看在眼里的。
每每察觉到皇上对六皇子流露出的赞赏,楚玉裳就对她的儿子——五皇子感到发愁。
五皇子只比六皇子提前一个时辰出生,幼时还有些可爱,但越是长大,驽钝不堪的资质便显露了出来,且没有任何自制力,无法克制饮食,十五六岁便看不见腰了。
也是诸位皇子中唯一吃胖了的。
楚玉裳自认没有那么宠溺孩子,且楚家人每每科举都是榜上有名,可偏偏却生出了这么一个儿子。
若是皇上的问题倒还好,可其他皇子不是这样啊。
就拿皇帝本人来说,她重生前皇上已经四十又五了,除了特意蓄起的胡须让他增添了诸多不容冒犯的威严,他的身形仍是风度翩翩,与她初入宫时没什么两样。
相处了这么多年,没人比她更懂皇帝的克制力了。
萧元恪根本不是贪图口腹之欲的人啊!
难不成藏的很深以至于她没发觉?
楚玉裳难以置信。
况且,她除了五皇子,膝下还有一个封号为寿安的七公主,同是一处教导,七公主则让她欣慰许多。
想到女儿,楚玉裳不禁有些思念。
言归正传,即便嫌疑指向惠妃,楚玉裳却不愿相信会是惠妃对她下毒。
惠妃名唤江惠荷,与她乃是闺中密友,唯一没预料到的是她们会同时入宫,但这也不耽误她们相携走过了二十年。
她得宠时不忘拉拔一下江姐姐,江姐姐有了好东西也不吝啬分给她。
相处过的日子做不了假,可以说,她对江惠荷的感情比对儿子都深。
但若她死了,没了一个一心想当皇后又膝下有子的贵妃,惠妃母子再无阻碍,六皇子拿下太子之位如探囊取物,以惠妃这么多年的手段,定会再将此事嫁祸给已经进入冷宫曾经得罪过她的罪妃,让自己全身而退。
她太了解江惠荷了。
楚玉裳悲从中来,眼中的光彩都少了几分。
不会有人查到她中毒的真相,好姐妹会踩着她成为皇后乃至太后。
她的五皇子和七公主能不能保全还是两说。
不,也许五皇子驽钝,不会给六皇子带来威胁,七公主只是她的养女,惠妃有可能不会做多余的动作徒增暴露的风险。
……
好在重来一世,即便上一世被摘了桃子,但这一世凭着这份先知难道还不能成为太后吗?
再不济,凭着她对皇上的了解,混个妃位还是易如反掌的。
身为穿越人士,楚玉裳对皇帝真没什么跪服之情,人生如戏,全靠演技与泪失禁体质。
只要皇上没有读心术,她就没在怕的。
楚玉裳这么想着,被强制从上一世下线的心情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她环顾起当初住的两仪殿,两仪殿是颐华宫的西偏殿,室内大且物具齐全,窗外的晴光正好,透过窗棂将室内照的通亮。
阳光洒在她的脸庞与裙摆上,衣上绣的蝴蝶欲振翅,她恍若新生。
上辈子的她可以称得上顺风顺水,得宠的、不得宠的妃嫔一个个倒下,最不被众人看好的她却成了贵妃。
楚玉裳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重生,不过上辈子,她亦有两个遗憾。
一是忠心的婢女难产而亡,只留下一女,即便她收这个女婴做了养女,行七,后被封为公主,但心中仍挂念那名婢女,更恨自己没见她最后一面。
二是亲生儿子有点笨,压根不值得她押宝太子之位。
但重来一世,她也不想是江惠荷的儿子当上太子。
后者可以从长计议,但前者……她的心愿马上就要实现了!
楚玉裳拿起茶碗,挡住了那抹白痕,青瓷细腻润泽,却在女子白净柔夷的映衬下落了下风。
从这双手便能看出女子相当年轻,且娇养长大,未干过什么苦差事。
修剪整齐的指甲透着淡粉色,在窗户斜透的阳光中有种波光粼粼的感觉。
重生让她将近二十年白干,可是年轻却是任何东西都换不来的。
楚玉裳坐在圆凳上,脊背悄然挺直,耳廓朝向外间。
这是昭文二年,皇上登记后的第一次选秀,后宫中进了许多新人。
她因位份低,入住了离皇上的乾正宫最远的颐华宫,不论是去御前,还是去坤宁宫向皇后请安,都得走很长时间。
但好处是,颐华宫只有一个主位娘娘,并无其他嫔妃,她得以居住在西偏殿。
两仪殿虽然环境冷清了些,但还是那句话,宫室大且气派啊。两仪殿什么都有,在她入住时,只有殿中省的公公来取走了逾制的物件,可那些用红木制成的桌啊椅啊全留下了。
她不需添太多东西就很有格韵。
又因后宫旧制,嫔妃中最末等的常在和宝林不需要日日去坤宁宫请安,只需要在初一十五和侍寝后的第二日去就行。
毕竟嫔妃一多,低位嫔妃也去凑热闹,坤宁宫站不下不说,皇后看了也心烦。
一个月热闹两次足矣。
无论是宫室偏僻,还是不用去向皇后请安,对楚玉裳这种位分低的新妃来说都颇为利好。
新妃入宫这段时间,最是容易起波澜,殃及无辜的时候,上辈子她初入宫,两眼一抹黑,就是靠避开争端安然度过前几个月的。
重生在这个节点,即便从前的人认不清记不得,也是不碍事的。
她们是七月流火兆凉选秀,八月入宫,如今正是九月中旬,深秋,天早已凉了下来,殿外的梨花树上找不见一朵白色小花。
两仪殿的宫人只有两名宫女,两名太监,其中宫女白薇是她从家中带来的婢女,宫女白芷和太监小全子是殿中省分拨过来的,小果子则是西偏殿原本的洒扫宫人。
楚玉裳是宝林,应有宫女两名,太监一名,小果子虽在两仪殿干活,但他的主子其实是颐华宫主位,正三品的苏修仪娘娘。
苏修仪是皇上身边的老人,养有两岁的大皇子,因喜好清净,便请皇上恩典了颐华宫。
苏修仪性情如此,故而颐华宫即便住着一个两岁的皇子也不显得吵闹。
至于去请安,主位以上皆有仪仗辇轿,路远,只有底下的奴才受点罪,对于娘娘们来说却是不妨事的。
每日的请安可是后宫消息最灵通的时候,便是有些淡泊的苏修仪也日日不落,不会装病避开。
楚玉裳重见到两仪殿的布置,多年的历练让她隐约琢磨出自己一个宝林住在两仪殿中多少有些不合适,颐华宫又不是没其他的小宫室。
可上辈子她能安稳住到得封贵嫔,也无人提出异议,许是宫规在这方面并不严苛?
"小主,奴婢找徐姑姑学泡了养颜茶,费了好几天,练习的手都烫红了,您可要给奴婢脸面,多饮几口。"
人未至,声先到。
明明是清甜、泛着股朝气的嗓音却让原本还乐呵呵的楚玉裳鼻子骤然泛酸,红了眼眶,怔神儿过后眼泪吧嗒吧嗒直下,怎么也止不住。
这时的白薇完全是个小白兔,白白嫩嫩,生龙活虎。
她早在心里做好了准备,甚至已经准备弯唇,可仍小觑了白薇活生生出现在她面前带来的冲击力,直击心扉,又让人手忙脚乱。
让她的笑瞬间变为了哭。
白薇步调轻松地进来,却在看见自家小主默默落泪时慌了神,手里的托盘都不要了,慌乱之下打翻在地,三下五除二上前将楚玉裳搂进怀里,一连串的压低声音关怀道:“怎么了小主,可是伤心皇上不翻您牌子?但新人进宫不过月余,皇上迟早会想到您的,以小主的美貌,何愁不能在宫中混出一席之地?”
“过早冒头的新妃容易成后妃的眼中钉,闷声发大财的道理可还是小主您告诉我的。”
白薇仔细想了想这一个月发生的事,初入宫时的请安和八月中旬、九月初这两次请安时生的波澜都没牵扯到小主身上,主位的苏修仪是个和善的,小主每日去向苏修仪请安也没遭到为难。
且苏修仪有大皇子,小主并非难见天颜,八月、九月,皇上就来过颐华宫同苏修仪娘娘用膳,小主出来行礼时,远远瞧过背影,还私底下跟她说皇上身形挺拔,相貌大概也是不差的,由此吃了定心丸安了心。
意外入宫的郁闷这才稍稍减轻。
按理说这么短的时间,小主应该做不到对皇上倾心,那是为何伤心?可是日日闷在两仪殿,无人说话的缘故?
若是因此,倒也怪她,若非她觉得宫中什么都很新奇,缠着徐姑姑学什么养颜茶,小主也不会委屈到垂泪了。
白薇又道:“主子是不是想念江美人了?今日还早,奴婢给小主净了脸,我们去拜访江美人可好?”
江美人在西六宫,颐华宫却在东六宫,小主和江美人感情好,但一来一回横跨东西六宫多少惹人注意,因而小主和江美人只在去坤宁宫请安后才在一起说会儿话,或去江美人的住处清谈半日。
江美人的拂春楼不算很偏,因而都是主子去江美人那里的。
楚玉裳闷声道:“都不是。”
都这么大人了还哭,属实是有些丢脸。
但能抱住一个活的白薇,这些脸面又算得了什么,毕竟上一世白薇死时她都没见到最后一面,以至于迟迟不愿接受真相,甚至神志恍惚。
楚玉裳反客为主,双手死死抱住白薇:“不是因为皇上,也不是因为江美人,我方才做了一场噩梦,梦见你出事,梦醒后心痛无以复加,这才伤了神。”
“白薇,你不要离开我。”楚玉裳仰头,习惯性地露出弱小无依的眼神。
细白的脖颈,静静帖服的淡青脉络,无不彰显她无害的特征。
白薇从小跟楚玉裳一起长大,虽是小姐奴婢,可她们是好到能睡一个被窝的人,她们一起读书、习字,小主练琴作画,她就学医术辨药材……
主仆的界限早已不知不觉间模糊,若是寻常眼神她定能自适。
可不知为何,白薇却被蛊惑了一瞬,无暇去计较一如她离开时铺得平整的床铺,亦忽略了小主无论私底下还是明面上都爱叫江美人为江姐姐,现在却随她一同唤了声江美人。
见白薇略过这一茬,楚玉裳悄悄松了一口气,只继续在白薇怀里扮可怜,似哭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