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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在“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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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动刀事件”之后没几天王文梅就离开了家,至于去到哪里了,没有人知道。刚十二岁的程广谦过上了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事实上,这种日子从他九岁就开始了,那时候的王文梅就常常早出晚归,那时候的程广谦时常管程振江要钱买火腿肠和方便面,那时候的他,开始试着用电饭锅炒菜、下挂面吃。家里只有一口烧柴的大铁锅,要想使用它需要先灌水、刷锅、炒菜、烧火、刷锅,他这面黄肌瘦的样子,光是想想就累到不行,更别说行动起来了,所以,一个几十块的电饭锅成了全能锅。程振江想过要照顾儿子,可图省事儿的他把一条未开膛破肚的鱼拿水随便涮涮放点儿盐巴就扔在锅里蒸,做的大米饭烂烂糊糊,一吃就是一星期,所以程广谦不仅不吃,连父亲吃饭时他都躲得远远的,以求闻不到那难股闻的腥气。
其实程广谦的萎靡,身体原因只占了很小一部分,更多的是不明白。不明白什么?当然是大家同在一片天地中,为什么自己的家这么脏,自己的母亲如此虐打自己,为什么自己会被同学排斥甚至殴打,为什么最终自己的母亲会成为他人口中的“□□”,为什么自己走到哪儿都抬不起头?每每看到别人家庭美满他的内心就酸涩难当,有些羡慕,有些嫉恨,但更多的是煎熬,时时刻刻的煎熬,像夹在热铲和煎锅之间,一面又一面,均匀炙烤。
所以,当他因腹痛难忍而住院时,程凤一点儿也不奇怪,可她着急啊,急得跟父亲大喊:
“去市里啊!镇上那个小破医院连胃疼都能当阑尾炎治,他能看个屁的病啊!”
“怕花钱?你这一辈子都怕花钱,攒下一点儿钱了?”
“钱重要还是你儿子重要?赶紧去!”
程家并不是重男轻女的家庭,但因着是老二,平时照顾关注的多,对于儿子,程振江会更心疼一些,于是一边骂骂咧咧的怨天道不公,一边听女儿的话,把儿子送去了市里的医院。
等程凤赶到医院时,程广谦正吃着外卖,他的腹痛总是一阵一阵的,疼起来要命,不疼的时候就可以享用美食,在家里,他甚至都没办法点外卖。
“还疼吗?”程凤上班两年很少回家,和程广谦说话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也就是这两年,那个天真浪漫会对着她傻笑喊姐姐的程广谦已经不在,替代他的是一个偏执、沉默、急躁的程广谦,让程凤说起话来都带着小心。
“还行吧。”
“你们做检查了吗?”
“查了,结果还没出来。”程振江一脸的疲惫:“他妈了个逼,这一天天的净事儿!”
程凤无言,这就是她不肯回家的原因,压抑的气氛让她喘不过气来,于是只好坐在医院的椅子上,担心,焦虑,憋闷。
周悦:“你弟咋样啦?”除了方悠悠,周弘周悦成了程凤最重要的朋友,因为家离得近,所以放假会说好一起回家,过年会互相拜年,平时会每天约着打“和平精英”,她们的友谊,没有像和方悠悠那样的大起大落,只有日积月累的羁绊。
程凤:“还行吧,还在等结果。”
周弘:“你别着急,他应该就是长期营养不良搞得,等结果出来,吃点药,养几天就好了。”
程凤:“嗯,我知道的,就是纯闹心,全是事儿,烦死了。”
“知道你最近肯定操了不少心,来回跑也很累,工作也很忙,但不要为难自己,给自己一点儿休息的时间,不顺心了你就来找我,我随时有空的,不要憋在心里。”周弘总是这样,不管程凤心里有多难受,她的三言两语就能让她平静下来,多云转晴。
“结果没啥大问题,看指标就是普通的腹泻,但他的腹痛比较严重,腹泻的症状又不强烈,建议吃点儿药观察看看,先别回家,住院观察几天。”程凤疑心这个戴眼镜的女医生是个庸医,说的话前后矛盾,又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有时候,身体不舒服也许是心里难受,比如她自己。
在医院里呆了两天,程广谦的状况好了很多,程振江便张罗着回家,其实程凤也理解父亲,几千块钱对别人来说不过是一个月的工资,对他来说每一笔消耗都是新增的欠款,这些年来不是他不能挣,而是挣得每一笔钱都是几天就花完了,像被打消积极性的孩子,他也没了斗志,能混一天是一天。所以程凤并未阻拦,只是不停地嘱咐:
“回家别老吃方便面了,哪怕顿顿吃快餐,也比方便面强啊。”
“别老是玩手机到半夜,作息不规律对身体影响也很大。”
“爸你做菜的时候炒一炒,洗干净点儿。”
“给你儿子点儿钱,让他搁网上买几件衣服,大小伙子就两套衣服像话吗?”
“别总想那么多,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比健健康康还重要的了,咱过得不好别人会背后说咱,咱过得好他们就不说咱了?日子是自己的,你过得再苦别人也不会给咱钱花。”
“至于妈妈,就当没有这个人吧,不然心里就会较劲儿。”
程凤喋喋不休的说了好多话,父亲和弟弟都没什么反应,她知道,自己这些话算是白说了。
程凤没想过,仅仅过了两个月,自己就再次来到医院,这次是王木生。这位骄傲了一辈子的老头,在晚年,从别人的口中得知自己的女儿撂下孩子跟别人跑了,登时就急火攻心,因脑溢血被送进了医院,也就是这时,程凤顿觉自己是个冷漠的人。对于正生命垂危的外公,程凤没有想象中的震惊和焦急,只有小辈的责任。但对于王文梅,她展现了从所未有的厌恶:
“你都四十多岁了,儿子儿子不管,爹妈爹妈不管,让你儿子吃了上顿没下顿,让你爸妈一直贴补你,现在好了,给我姥爷气倒了,你开心了?”
“我真不明白你一天脑袋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你丈夫,你儿子,你女儿,你爸妈,对这些你最亲的人撒各种谎,好像我们能害你似的!”
“你觉得谁好?外面那个小白狗?他要是对你好至于你隔三差五的找我姥姥要钱?”当母亲不是母亲,程凤再没了那份畏惧,有的只是寒心和恼怒,她知道这些话母亲不会听进去分毫,因为这些话说了多少遍连她自己都数不清。
王木生经过抢救转危为安,但他的病并没有让女儿收敛分毫,而是干脆娘家也不回了,为此他放话:“以后我没有这个闺女!她就算是死外头也跟我没有关系!”王文强选择和父亲站在同一战线上,誓死不和这个差点儿害死父亲的凶手有任何关系。赵桂兰则是终日以泪洗面,几次三番给女儿打去电话要求她回家,最终也不过是不忍看她身无分文,偷摸给钱。
事实上,王文梅和“小白狗”的日子过得并不好,他花了一百给她租了一个屯子里的小屋子,除了会说些好听的骗她上床,其余一概不管,可她要生存啊,没吃没喝的她只能一次次向母亲要钱,花钱却大手大脚,终是入不敷出以借各种网贷度日,程凤和程振江的手机为此常常被短信和电话轰炸,程凤恶狠狠地告诫父亲不许给她钱,心里却不禁担忧起来:她一个人在外面如何生活呢?
这是程凤第三次去医院,在王木生出院后的一个月,王文梅骑摩托车从临时的家出去,因为油门拧的紧,与大货车撞了个满怀,浑身多处骨折,性命垂危。当程振江给程凤打去电话:
“你来看看你妈吧。”
“我不去,我上班呢,哪能总请假?”
“你这孩子,咋说也是你妈,来,小梅,跟凤儿说说话。”
“凤儿,凤儿,妈可能不行了。”听着电话那头奄奄一息的呼声,她的心头仿佛被什么抽打了一下,语气也软下来:
“好,我一会儿就去。”
其实对于要不要抢救王文梅程振江踌躇了很久,这个让自己当了绿王八的女人,救了又有什么用?这么重的伤势少说也得十多万,这些钱怎么借?又怎么还?治好了还会不会离开家?程振江一遇到难事儿就会找到父亲商量,所以这次,他也去了父亲家,把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
家里祸事频出,程春来的面容愈发地苍老:“振江,你俩毕竟没离婚呢,毕竟还有两个孩子呢,广谦还小,不能让他没有妈,你俩一天不离婚,小梅就一天是咱老程家的媳妇儿,你不能不管她。”
“好,爹,我听你的。”
于是借钱,赶到医院,交钱,抢救。抢救是抢救过来了,可王文梅的伤势很重,腿、肋骨多处骨折,脸上也满是伤口,眼睛肿的睁不开,疼得她呜呜咽咽地呻吟,程凤看到母亲艰难地吃着大把大把的药,更加心软,可她并没有待太久,当晚就回到了幼儿园。对于不想接受的事儿,她习惯了逃避,对压抑的环境也是。
在程振江的悉心照料下,王文梅很快就出了院,可她并没有因此对丈夫心存感激或因此愧疚,而是更加厌烦他。
“小梅,吃点饭吗?”
“不吃。”
“想尿尿吗?”
“不尿。”
“以后就好好过日子,别走了行不?”
“你滚,我不想跟你说话。”
“……”
可任凭王文梅如何倔强,她终究还是一个平凡人,需要吃喝拉撒,但她不屑于求人,而是像一个婴儿般,有需求了就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来表示难受,让程振江去猜。
“你怎么了?”
“饿了?”
“尿尿吗?”
“嗯。”
两个人就这么冷冷清清地过着日子,直到程凤再次接到父亲的电话:
“你妈又跑了!妈了个逼的,腿都还没好利索,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就那么跑了。操他妈的,真是要死了,她连个畜生都不如!”
“知道了。”她不是不震撼,她是太震撼了,这个所谓母亲做的事让她咬牙切齿,让她心情跌到了谷底,让她喘不过气,所以她又一次,选择了逃避。
王文梅的事故,事实上大货车是无责的,她的车没有车牌也没有驾照,速度过快又不看路,对于大货车司机来说完全是天降横祸,可程振江还是把他告到了法院,不为别的,为了这十多万的债务让他喘不过气,为了媳妇儿跑了自己不能人财两空,为了自己还有个儿子需要上学,为了律师拍着胸脯保证能要到钱,所以即使律师费高达两万,他还是厚着脸皮去四处求人。
交完钱,只差王文梅的出庭作证,可这时,她的电话却打不通了,或者直接拒接,微信不回,短信更是不回。程振江急坏了,如果当事人不出面,就意味着他这两万也会打水漂,于是各种渠道恳求,恳求她看到儿子还小的份上,恳求她哪怕人不来,身份证寄来也成。可发出去的话、打出的电话就像落在一潭死水上一样,毫无回应。这中间程凤也多次试着联系母亲,可和父亲一样,毫无用处。
于是程振江试图要回这两万,律师却说:
“打官司本来就有输有赢,而且这是你们的问题,当事人不出面如何打得了官司呢?更何况我们还签了合同。”
于是程振江绝望下跪:
“我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看在我老婆跑了,还有儿子要养的份上,给我留一条活路,求求你们了。”程振江声泪俱下,绝望让这个男人的尊严一文不值。
律师所的人试图把他拉起,但无果,于是无奈叹息:
“钱给你,但是要留下两千,毕竟我们也忙活这么久了,不能白忙活,你说是不是?”
程振江点头如捣蒜:
“是是是,应该的应该的,谢谢你们了,谢谢你们了。”
程振江跟程凤讲这一段时,语气略显骄傲:
“怎么样?你爸我演的像吧?少损失了一万八,那可是一万八啊!”
“嗯,挺厉害的。”她的眼眶再次变红,父亲的故作坚强让她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