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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坠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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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业十一年的元日,天色青灰,呵气成霜。
杨孚在大兴城近郊新修的庄园气派轩敞。拜完年回程的马车上,赵刃儿一路都沉着脸。
车厢里暖炉烧得正旺,她却只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枝残雪,嘴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方才在那座崭新却陌生的宅邸里,杨孚待杨静煦殷勤备至。但那频频投来的忧虑眼神,还有偏厅里压低的絮语,都像看不见的细针,密密麻麻扎在赵刃儿早已绷紧的神经上。
“你脸色怎么还是这样白?”
“先前开的药,当真日日都喝着?”
“明月儿,你得听话,阿兄帮你请了京中名医,开的药必须按时吃。”
每一句都在问杨静煦,却一刀一刀剜在赵刃儿心上。所有人都看得出,她日夜守着的那个人,身子一天不如一天。而她拼尽全力,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杨静煦紧挨着她,脸上带着赴宴后的淡淡疲惫。她看着赵刃儿紧绷的侧脸,轻声开口,试图驱散那股低气压:“阿兄只是久不见我,难免多叮嘱几句。你看,我今日精神不是挺好的?”
赵刃儿没说话,甚至连目光都未曾转动,身体却绷得更紧了些。
挺好?那刻意挺直的背脊,那嘴角强撑的笑意,那被胭脂遮盖的苍白。哪一处都在说不好,一点也不好。
她守着她,日夜不离,可她依旧是这副模样。
她什么都做不了。那些翻涌的情绪,最终汇成一股暗流,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只能沉默。
恰在此时,一阵寒风从车窗钻入,带着刺骨的凉意。杨静煦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盖着的狐裘,一阵低弱的呛咳猝不及防地从喉间溢出,她立刻侧头掩唇,肩背微微起伏。
这阵咳嗽声,轻得几乎能被车轮的声响盖过。
但在赵刃儿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她猛地转头,动作快得带起风声。一把扯下自己身上厚重的银狐大氅,手臂一展,不由分说地罩裹在杨静煦身上。动作迅捷而强势,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瞬间将杨静煦单薄的身子裹了个严实,连她试图抬起的手臂也一并裹了进去。随即反手,将车窗死死合上。
狐裘厚重的皮毛几乎淹没了杨静煦的下颌,温暖的触感与赵刃儿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一同将她包裹。
“阿刃……”杨静煦的咳声被这突如其来的包裹打断,声音闷在裘毛里,带着些许讶异和无奈。
赵刃儿没有回应。只是隔着厚重的狐裘,双手扶住杨静煦的肩膀,将她微微转向自己,给大氅的几条系带利落地打好结,确保冷风再也钻不进去一丝一毫。她的动作专注,甚至有些粗鲁,仿佛在完成一项紧要的战术部署,而非简单的添衣。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眼,看向被裹得只露出一张苍白小脸、眼神有些茫然的杨静煦。
那是她朝思暮想的脸。鲜活,温软,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就是这张脸,这副身子,让她在每个深夜惊醒时,都要伸手探一探额头,确认是否发热,再探一探脉息,确认那起伏是否平稳。
那些夜晚仿佛就在眼前,她猛地移开视线,像被灼伤了一样。
她收回手,重新挺直背脊坐好。只是那紧绷的下颌线,那放在膝上捏紧的拳头,都在泄露她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的情绪。
杨静煦被裹在带着赵刃儿体温和气息的狐裘里,暖意迅速蔓延至冰凉的手脚。她看着赵刃儿冷硬的侧影,看着她故作强势的动作,所有解释和安抚的话,最终都化为心头一声轻叹。
她不再试图解开那系得过紧的结,也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蜷在宽大温暖的狐裘里,感受着那份沉重的守护。
因为是私事拜年,此行只带了两人的十六名亲卫。十五人骑马护卫前后,一人赶车。车厢不算宽敞,沉默在其中蔓延,只听得见车轮碾过冻土的声响和远处偶尔的鸦啼。
行至一片山路,两侧地势陡然险峻。一侧是冬日里岩石裸露的峭壁,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只一条窄道蜿蜒向前。
变故突然发生!
前后两端的峭壁上,毫无征兆地滚下碎石,三四十个衣衫杂乱、手持棍棒刀斧的汉子从岩石后、枯草丛里钻出,堵住了去路。他们呼喝着,眼神里是饿狼般的贪婪与凶狠。
因为是新年拜会,护卫们都未着甲,但刀俱在身。骤遇伏击,训练有素的女兵们虽惊不乱,迅速控住马匹,握刀在手,将马车护在中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逼近的威胁。
杨静煦低声道:“是宇文制的人?”
赵刃儿已拉开前面车帘,只看了一眼,眉头便已蹙紧:“不像。”
这些人进退间毫无章法,站位散乱,眼神浑浊而凶蛮,更像是流窜在此的土寇山贼。只是,人数着实不少。
“待在车里。”赵刃儿回头对杨静煦嘱咐一句,声音沉稳,随即推开车门,利落地跃下马车。
她今日为拜年,穿了锦缎材质的红色的胡服,未佩长兵,只有怀中那柄从不离身的匕首。
她向前走了几步,离开马车和护卫的圈子,独自面对那伙渐渐围上来的匪徒。
山风凛冽,吹动她的衣摆。
赵刃儿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为首几个面目狰狞的汉子,试图开口:“诸位好汉,今日元日,我等只是路过……”
“少废话!”一个满脸横肉、头裹的壮汉粗鲁地打断她,他显然只是将赵刃儿当成了一支寻常商队的头领,目光在她脸上身上逡巡一圈,又贪婪地瞥向她身后的马车,和那些虽持刀却明显是女子的护卫,脸上的淫邪与轻蔑几乎不加掩饰。
“把值钱的东西都留下!马车、货物,还有……”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嘿嘿笑着,手指点了点赵刃儿,又指向马车,“再留下两个最标致的小娘子,陪咱们兄弟乐呵乐呵!其他人,放你们滚蛋!”
污言秽语入耳,赵刃儿眼底寒光骤现。她强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耐着性子还想周旋。并非畏惧,而是不愿在杨静煦面前,在元日里,轻易见血。
然而,匪徒比她预想的更不耐烦,也更卑劣。
就在她试图再度开口前的一瞬,两侧峭壁上,毫无征兆地射来几支粗糙的箭矢!角度刁钻,直取孤身站在前方的赵刃儿!
赵刃儿瞳孔一缩,身体已本能地向侧后方急闪!劲风擦着耳际掠过,一支箭钉在她方才站立的地面,另有一支擦过她的颈侧!
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传来。伤口不深,但鲜血立刻涌出,浸湿了胡服的立领。
“将军!”护卫中有人惊呼。
赵刃儿抬手摸了一下脖颈,指尖沾了温热黏腻的血。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抹红色在灰暗的天光下格外刺目。
不知为何,这抹红色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开。让她想起杨静煦那方染血的帕子,想起竹罐里凝着的血块,想起谢知音每次诊脉后欲言又止的神情。
血。又是血……那个她护不住的人,正在一天天流干自己的血。
眼见赵刃儿受伤,所有护卫再无所顾忌,怒喝声中,刀光齐出!
匪徒们显然没料到这群女子反应如此果决,更没料到她们人人都持着制式长刀,且架势一看便是练过的。几个胆气稍弱的,脸上已露出惧色,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慌什么!”那匪首见状,厉声喝骂,“一群娘们儿罢了!仗着有刀吓唬谁?她们才几个人?给老子上!抢了钱和美人,够咱们快活一冬!”
他话音未落,目光却被马车那边的动静吸引。
车帘再次掀开,一个身着素白襦裙、外罩雪白狐裘的身影,正焦急地探身下车,朝赵刃儿的方向望来。山风吹动她的发丝和狐毛,虽面色微白,但那清丽的容貌和周身气度,在这荒山野岭中,宛如明珠落尘。
匪首的眼睛瞬间直了,呼吸都粗重起来:“看见没?那个!给老子抓活的!谁抓住,老子让他第二个上!”
这声充满□□的咆哮,成了压垮赵刃儿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这群肮脏猥琐的匪徒,竟敢如此觊觎她誓死守护的人。
连日来压在心底的恐惧、无能为力的憋闷、那声咳嗽带来的刺痛……所有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她反手从一个护卫手中夺过长刀,刀锋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划过一道寒芒。
她的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护卫耳中:“一队跟我上。二队护好娘子,不必拼杀,守住阵形。”
这不是最稳妥的命令,但她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话音落地,她人已如离弦之箭,冲向那还在叫嚣的匪首!
刀光起处,血花迸溅!
匪首没想到这女子敢率先动手,更没想到她来势如此凶悍凌厉,仓促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震得他虎口发麻,连退两步。赵刃儿刀势不绝,招招直奔要害,全然是战场上搏命的打法。
匪徒仗着人多,号叫着围拢上来。护卫们谨记赵刃儿的命令,收缩阵形,将焦急万分的杨静煦牢牢护在中心,刀光织成一片密网,抵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她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虽是以少敌多,但也守得滴水不漏。
但赵刃儿那边,情况很快变得不对。
她的动作依旧凶狠,每一刀都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但渐渐地,那刀光开始失去章法,变得有些疯狂。
她砍翻一个匪徒,本该顺势后退调整身形,却直直朝下一个扑去,完全不顾侧面刺来的刀锋。利刃划破她的衣袖,带出一线血珠,她像是全然感觉不到,反手一刀将那人劈倒,又转向下一个。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亮得近乎不正常,那是被恐惧和愤怒烧穿了所有理智的疯狂。
她在挥砍,但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把胸腔里烧得她喘不过气的火,一刀一刀,从自己身体里剜出去。
匪徒们被这股不要命的疯劲吓住了。他们打家劫舍多年,见过狠的,没见过这么狠的。这个女人根本不防守,每一刀都是奔着同归于尽去的!
但赵刃儿自己知道,并非不想防守,而是防不住。
脖颈上的伤口传来一阵阵麻痹感,正在向肩背蔓延。显然,那不是普通的擦伤,箭上淬了东西。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四肢百骸都传来迟钝的麻木。每一次挥刀,都要比上一次更费力。
可她不能停。停下来,这些流匪就会涌向马车,涌向那个被她裹在狐裘里的人。
刀光再起时,已带着困兽般的绝望与暴戾。
而杨静煦被亲卫护在中间,目光却始终死死追随着赵刃儿厮杀的身影。她看见赵刃儿的动作迅猛如电,很快便砍翻了两个匪徒,逼得那匪首手忙脚乱。
她见过赵刃儿战场上的样子,每一次挥砍都干净利落,刀光过处,血溅人倒。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刀光里,带着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疯狂、失控,甚至还有绝望。
她看见赵刃儿明明可以后退一步避开侧面刺来的刀,却选择了硬扛着挨一刀也要砍倒对方。她看见赵刃儿砍翻一个人后,本该顺势调整,却直直扑向下一个,完全不顾自己露出的破绽。隔着那么远,她都能看见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对,太亮了,亮得不正常。
那不是她认识的赵刃儿。
她认识的赵刃儿,即使在最激烈的厮杀中,眼神也是冷静的,像深不见底的潭水。可此刻那个红色身影,眼睛里烧着的是火,是压抑太久终于喷发的、毁灭一切的火。
杨静煦忽然明白了,她明白赵刃儿为什么今天从杨孚府上出来就一直沉默,明白她为什么在车里一言不发却浑身紧绷,明白她为什么把自己裹进狐裘时动作那样粗暴又那样绝望。
她在怕,她一直在怕,怕杨静煦的身体撑不住,怕自己无能为力。
那些怕,积攒了太久太久。在今天,在这个荒山野岭,在那些匪徒用污言秽语挑衅那一刻,全部爆发了。
“阿刃……”杨静煦的声音哽在喉咙里,眼眶发热。
可她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她只能看着,看着那个为她疯魔的人,在刀光血影中一步步走向悬崖。
渐渐地,那刀光慢了下来。赵刃儿的脚步开始有些虚浮,挥刀的手臂也显出力不从心的滞涩。有一次格挡,甚至被对手震得身形一晃。
杨静煦的目光猛地聚焦在赵刃儿颈侧。
那处被箭矢擦伤的伤口,周围的皮肉颜色似乎有些异样?在灰暗的天光下看不太真切,但赵刃儿此刻明显异常的状态,那不顾一切的疯狂打法,那逐渐踉跄的脚步,那越来越涣散的眼神。所有这些叠加在一起,让她瞬间联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
箭上有毒!
“去帮她!”杨静煦厉声对身边最近的两名亲卫道,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快!将军不对劲!”
亲卫面露犹豫,她们记得赵刃儿“不必拼杀,护好娘子”的命令。
杨静煦见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扫过周围浴血奋战的女兵们,声音清晰而有力:“我和将军的命令,你们应该听谁的?”
众护卫心中一凛。没错,她们是娘子的亲卫,将军的命令是让她们保护娘子,但娘子本人的命令,高于一切。
“分四个人,去助将军!”领头的女兵当机立断。
“你,立刻快马返回,去找杨公子来接应。”杨静煦又随便点了一人,让她回去求援。
杨静煦见护卫分出人手去支援赵刃儿,心下稍安。
那匪首被赵刃儿不要命的打法逼得连连后退,眼神闪烁间,竟又盯上了被护卫簇拥的杨静煦。他狞笑一声,招呼着身边几个悍匪,突然转向,朝着她所在的位置猛扑过来!
“娘子小心!”护卫们惊呼,奋力抵挡。
而另一侧,赵刃儿虽感头脑眩晕愈甚,四肢百骸都传来麻木无力之感,视线也开始模糊重影,但眼角余光瞥见匪首带人扑向杨静煦,那一瞬间,所有不适都被滔天的怒火与恐惧压了下去!
她不知从哪涌出一股力气,挥刀逼开缠斗的匪徒,踉踉跄跄地就要朝杨静煦那边冲去。
可就在她迈步的瞬间,眼前又一阵发黑。她下意识地,用尽最后一点清明,朝那个方向望去。
她看见杨静煦被三名亲卫护在中间,完好无损。
这一眼,让她的心落回了原处,也让她本就涣散的注意力,彻底从身周的威胁上移开了。
侧面又冲出几个匪徒,嘶吼着拦住了她的去路。赵刃儿眼前阵阵发黑,只能凭着本能胡乱挥砍,下意识地准备绕开他们,不知不觉间,已走到了山道边缘。
再往前一步,便是悬崖!
“阿刃!当心脚下!”杨静煦看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自身安危,绕开试图阻拦她的护卫,朝着赵刃儿的方向冲了过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赵刃儿听到杨静煦的惊呼,心头巨震,拼尽全力想稳住身形,转向应对侧面的敌人。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一个持着铁锤的匪徒,瞅准她步伐踉跄,后背空门大开的时机,狠狠一锤砸在她的后心!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骨骼的轻响。
赵刃儿遭此重击,眼前彻底一黑,本就濒临极限的身体,再也无法保持平衡,被那一锤之力敲得向前扑跌。
而她前方一步之外,已是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悬崖虚空。
“阿刃!”
杨静煦用尽全身力气扑上前,在赵刃儿即将坠下悬崖的最后一瞬,指尖终于触碰到了她的手臂。
她抓住了。
那一瞬间,杨静煦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可那下坠的势头太过猛烈。杨静煦只觉一股巨力从指尖传来,瞬间扯得她手臂剧痛,整个身体都被带得向前跌倒。
“娘子!”
“将军!”
护卫们撕心裂肺的呼喊在身后炸开,瞬间变得遥远。
耳畔风声尖啸,身体失控下坠。
失重感攫住她,五脏六腑猛地向上提起,又狠狠向下拽去。胃部翻涌,呼吸被狂风堵在喉间。
在急速的坠落中,在即将双双坠入深渊的最后一瞬。那个原本已经意识模糊的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身体翻转过来。
杨静煦看见了她的脸。她的眼睛猛然睁开,在失重里挣扎着看向自己。
下一瞬,杨静煦的头颈被猛地按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眼前陷入黑暗。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箍在腰间的那双手臂,死死将她按进那个染血的怀抱。透过相贴胸腔传来的心跳,急促得像要撞碎肋骨。
那是阿刃的心,还在跳,还在护着她。
耳畔风声依旧尖啸,身体依旧在失控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