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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洛城故人 乱世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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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业十年暮春,司竹园已是一片欣欣向荣。
新搭建的竹舍如雨后春笋般沿着林间空地蔓延。晨起时校场上的喊杀声,白日里织坊不绝的梭声,傍晚时分各处袅袅升起的炊烟……
园中处处透着生机,也处处透着压力。
人口已增至一百七十余人。
这日清晨,张出云将账册摊在桌案上,眉头紧锁:“坊主,娘子,存粮只够支撑月余了。新增的五十多张嘴,开垦的荒地还未收获,织布换粮的速度赶不上消耗。”
杨静煦跪坐在对面,手指轻抚过账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她看向身侧的赵刃儿,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都已明白,司竹园到了必须向外扩张的时候。
第二日一早,一辆马车驶出竹林。
赵刃儿驾车,杨静煦与谢知音坐在车内。车轮碾过春雨后松软的土路,留下深深的车辙。这次进城,明面上是采购物资,暗里还要选定设立情报点的位置。而谢知音随行,是因杨静煦的药快用完了,正好复查,并补充园中药材。
“这次要多购置些药材种子。”谢知音跪坐在车内,借着车窗透进的光翻看自己列的单子,“园里懂药理的女子多了,可以自己种些常用的。”
杨静煦靠着车壁,轻应了一声。她近几日身体已是大好,夜半惊悸发热成了偶尔的旧影,脸颊也透出久违的血色。只是春日天气反复,车马颠簸间,她还是忍不住掩唇低咳了几声。
声音轻浅,很快散在车轮辘辘声中。
前方驭马的赵刃儿身形停顿了一下。握缰绳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却又在下一个瞬间悄然放松,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皮绳。她并未回头,也未出声询问,只是背脊挺得更直了些,目光沉静地望向前方逐渐清晰的城郭轮廓。
只是入城后,车驾未作半分停留,也未去惯常下榻的驿舍,而是径直转向,穿过熙攘街市,稳稳地停在了那处熟悉的医舍门前。
老医工让杨静煦咳了几声,侧耳听得仔细,眉间微蹙。他示意她伸出双手,自己则凝神屏息,指腹搭在她腕间,停留了比寻常更久的时间。室内静得只剩药炉上陶罐轻微的咕嘟声。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手,捻着花白的胡须,沉吟不语。提笔写方时,笔尖悬在纸上几次,似在斟酌。
“不再发热,确是好转了。”老医工终于开口,笔尖落下,写下第一味药,“但肺气仍是不足。方才听娘子咳声,沉而乏力,比上月来复诊时,咳得更深了些。”他抬眼看向杨静煦,目光里有医者的洞悉与严肃,“归根结底,还是气虚体弱,根基未稳。这春日乍暖还寒,风邪最易侵扰。药要继续吃,更要紧的是‘静养’二字。”
他将新写好的方子递过去,语气加重:“杨娘子,老朽这话已说了三次。静养,不单是身子不动,更要心神安宁,忧思劳碌,最是耗气伤肺。娘子每次都应得好,可究竟照做了几分?”
杨静煦接过方子,认真道了谢。
赵刃儿付过诊金,沉默地跟在两人身后走出医馆。午后的阳光依旧和暖,但医工的话语,却像一块冰,沉沉坠在她心底。
午后阳光正好,街上行人却稀疏得反常。赵刃儿的目光迅速扫过街角几个神色惶惶的商贩,掠过墙上墨迹未干的征调告示,最后落在远处一队正挨家挨户搜查的胥吏身上。征兵征粮的告示贴满坊墙……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沉甸甸地压在春日暖阳里。
杨静煦悄悄放慢半步,与她并行,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赵刃儿的手背。“阿刃,”她的声音比在医馆里更轻柔,“老先生的话我记下了。不再发热是真的,咳嗽……是春日风邪,调养一阵就好。”
赵刃儿没有立刻回应。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杨静煦。街市的喧嚣似乎瞬间远去。她伸出双手,将杨静煦那双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掌心里。不是简单的交握,而是用拇指指腹,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力度,一遍遍摩挲着杨静煦冰凉的指尖和手背,仿佛要将自己的气血与热力,通过这紧密的接触强行渡过去。
她的目光垂着,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又缓缓抬起,掠过杨静煦依旧没什么血色的唇,最后定格在她努力显得平静,眼底却难掩一丝疲惫与歉然的脸上。那目光很深,沉甸甸的,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有对医工诊断的忧惧,有对眼前人强撑平静的心疼,更有一种面对这摇摇欲坠的世道与缠绵难愈的病体时,深切的无力与焦灼。
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将那双微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良久,才从胸腔里挤压出一声:“嗯。”
街角胥吏的呵骂声陡然拔高,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赵刃儿眼神一凛,瞬间将所有的情绪压回眼底深处。她松开手,却立刻转为更坚实的搀扶,几乎是半抱着将杨静煦送上马车:“我们走。”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日益逼仄的乱象。车厢内,杨静煦因方才走动和情绪起伏,又压抑不住地低低咳了几声,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赵刃儿背对着车帘,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她挺直脊背,扫视着前方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街道,下颌线绷得冷硬。
世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坏,烽烟在看不见的远处酝酿。而她掌心刚刚焐暖的那双手,那个令她日夜悬心的人,非但没有如期盼般一日日强健起来,那看似好转的表象下,根基却比想象中更虚浮脆弱,连一阵春风、一点劳顿,甚至一丝忧心,都能让病势反复,咳声更深。
一种比面对千军万马更沉重的无力感,混合着深不见底的忧虑,沉沉地碾过心头。她能斩断明枪暗箭,却斩不断这缠绵病气,她能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却不知该如何为身后之人,筑起一道足以抵御一切寒风苦雨的围墙。
马车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加速前行,朝着驿舍驶去。赵刃儿的背影在车帘缝隙透入的光线中,显得异常挺拔,也异常孤寂。
她知道,前方的路,只会更艰难。而她能做的,唯有握紧手中缰绳,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间,为她病弱的小公主,驾稳这辆不知驶向何方的车。
三人回到驿舍,已是红日西斜。
推开院门时,赵刃儿脚步猛地顿住。
院中那株老石榴树下,裴雁正背对着她们站着,身边还立着两个青衣家仆。听见动静,裴雁转过身来。一袭锦衣华服,依旧明艳动人,只是眼神中带着几分疲惫,比在洛阳见面时消瘦了不少。
“裴娘子?”杨静煦怔住了。
裴雁唇角扯开一个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她敛衽施礼,姿态无可挑剔:“赵坊主,杨娘子,谢娘子,别来无恙。”
赵刃儿几乎是本能地将杨静煦完全挡在身后,谢知音也悄然退后半步。
“不必紧张。”裴雁抬手示意,两个家仆立刻退到院门处守着。她声音平静,却透着疲惫,“我若怀恶意,带的人就不止这两个了。”
她示意石榴树下铺的坐席:“可否坐下说话?”
三人对视一眼。赵刃儿先行坐下,腰背挺直如松。杨静煦坐在她身侧。谢知音则端坐在稍远处,目光在裴雁脸上细细打量着什么。
“裴娘子如何找到我们的?”杨静煦开门见山。
“两条线索。”裴雁也不绕弯,她撩起衣摆,在杨赵二人对面跪坐下来,姿态从容,“其一,李氏布行近来售卖的麻布,织工染技一看便是二位手笔。染色时青黛与柘黄交叠的深浅,这世上除了谢二娘子,无人能染出这样的色泽。”
谢知音闻言,手指在药囊里微微一顿。
“其二,”裴雁顿了顿,看向赵刃儿,“二位出入大兴城所用的路引文书,还是我当日亲自上门送给赵坊主的,出入记录与我们的行程不同,自然就想到二位了……说起来,送文书那日,二位在我面前真是演了一出好戏。”
赵刃儿瞳孔微缩,某些记忆忽然涌上心头。杨静煦忙握住她的手腕以示安抚,同时看向裴雁:“过去之事,各有立场。裴娘子今日既然坦诚而来,我们便只看眼下,如何?”
裴雁将二人反应看在眼里,却不解内情,轻笑一声:“赵坊主不必惊讶。你既能在我毫无察觉时将织坊秘方放入我卧房,若真想取我性命,恐怕我早已死过不知多少次。我裴雁惜命,也最会算账。与二位为敌,有百害而无一利,这笔赔本买卖,我不会做。”
这话说得坦诚,反而让人无法反驳。
院中一时寂静,只有晚风吹过石榴树叶的沙沙声。
“那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赵刃儿终于开口。
“三件事。”裴雁正色道,她调整了一下跪坐的姿势,衣袖垂落膝前,“第一,告知二位,我已将从善坊中被查封的织坊重新开张,启用了所有旧日织工。她们都很感念二位,常说起杨娘子教她们识字,赵坊主带她们过节的旧事。还说若有机会,盼二位回去看看。”
杨静煦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她们……都还好吗?”
“好。”裴雁点头,“我延续了二位救济流民的旧例,如今坊中又多收留了二十余名无家可归的女子。只是世道艰难,做得远不及二位在时。”
她停顿片刻,袖口微微颤动,似在压抑什么情绪:“第二件事,我想与二位结盟。”
“结盟?”杨静煦与赵刃儿对视一眼。
“正是。”裴雁神色凝重起来,她身体前倾,声音压低,“朝廷三征高丽在即,粮价布价一日数变。不瞒二位,洛阳城中,官府已开始强行向商户征粮征布。我上月被征走麻布五百端,分文未得。前几日又来要粮,说是军需,不给就要封铺。如今这世道,单打独斗活不长。”
她看向二人,目光恳切:“二位有理想有能力,且如今应该是有一个隐秘而稳固的据点。而我有商路有人脉,熟悉洛阳、大兴两地官场商场。守望相助,互通有无。乱世之中,我们可以互相倚仗。”
日色渐沉,暮鼓声隆隆响起。
良久,杨静煦开口:“兹事体大,我们需从长计议。”
“我明白。”裴雁也不强求,她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今日只是表明心意。二位若有需要,可随时通过我在西市的布行联络,如有紧要事,也可直接来洛阳寻我。”
她站起身,似乎准备告辞,却又想起什么,转身道:“还有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
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进暮色里:“皇帝征高丽无人可用,已起复宇文制,命他率军随征。”
赵刃儿眼神一凛。
“宇文制此人睚眦必报。”裴雁声音沉如寒铁,“先前他被弹劾免职,连我都能猜到是赵坊主的手笔,他岂会不知?如今他重掌兵权,若知二位行迹,必不会善罢甘休。”
“务必小心。”裴雁深深看了二人一眼,那眼神里有警告,有担忧,还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
说罢,她敛衽告辞,往院外走去。两个家仆跟上,脚步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重。
一直沉默旁观的谢知音忽然动了。她快步追上裴雁,在院门处轻轻唤了声:“裴娘子留步。”
裴雁停下脚步,不解地回头。
谢知音走到她面前,从药囊中取出一个拇指粗细的小竹筒。那竹筒打磨得光滑温润,塞着软木塞。她双手递过去,声音温婉柔和,像春夜的细雨:“裴娘子,方才见你说话时一直悄悄按着胃部,面色晦暗,唇色泛白。应是长期忧思劳碌,脾胃失和,气血两亏。”
裴雁愣住了。
谢知音轻轻拉过她的手,将竹筒放入她掌心。指尖相触时,裴雁的手冰凉,而谢知音的指尖温暖。
“这药丸是我自己配的。”谢知音轻声说,目光温柔,“方子改了几十次,反复试验过的。胃痛时服一粒,温酒送下,可暂缓疼痛。只是这药治标不治本,裴娘子还需放宽心,少忧思,按时进餐。”
裴雁低头看着掌心那个小竹筒。竹筒还带着谢知音的体温,暖暖地贴着她冰凉的皮肤。她忽然想起,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仔细地看过她,关心她是不是胃痛,是不是没睡好。
她想不出该说些什么,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多谢。”再开口时,声音哑得厉害。
谢知音摇摇头,轻声道:“保重。”说罢转身回了院子,青布衣裙在暮色里划过温柔的弧度。
裴雁站在驿站门外,暮色完全笼罩下来。她攥紧了掌心的小竹筒,竹筒边缘硌得手心生疼。胃部又传来熟悉的绞痛,她另一只手死死按上去,努力平复呼吸。
许久,她将竹筒小心地收进腰间的锦囊里,然后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对两个家仆道:“走。”
裴雁登上候在巷尾的马车,融入长安街巷初上的灯火里。
院中,赵刃儿扶杨静煦起身。晚风渐凉,杨静煦低咳了几声,每一声都像敲在赵刃儿心上。
“她的话,有几分可信?”回到房中,杨静煦在榻上坐下,轻声问。
赵刃儿坐在她旁边,沉吟片刻:“七分。想要结盟是真,提醒宇文制之事也是真。至于织工感念……应当也不假。”
“那盟约……”
“暂不应允,但可保持往来。”赵刃儿目光锐利,“她需要我们的隐蔽据点和织造技术,我们需要她的商路和消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这样的关系,反而稳固。”
杨静煦点了点头,喉咙一阵痒意猝然上涌。她下意识地偏过头,将咳声死死压回胸腔,只余几声极力克制的沉闷轻嗽,憋得眼角微微泛红。
赵刃儿立刻起身,一手轻抚她的背心帮她顺气,另一只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她才快步去倒水。回来时,她先自己试了试水温,才小心地送到杨静煦唇边。
“慢点喝。”她声音低柔,与方才冷静筹谋的样子判若两人。
杨静煦喝了两口水,将手搭在赵刃儿手上,那手冷得像冰,手心却有些潮湿:“阿刃,别太担心我,我真的在好起来。”
烛光下,杨静煦的眼睛清澈而坚定,努力想传达“我很好”的信号。可赵刃儿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听着她呼吸间那细微的急促,想起老医工那句“更忌忧思过重”,想起宇文制这个阴魂不散的威胁,想起自己拼尽全力却似乎永远不够……那一块块沉重的巨石,终于压垮了她一向冷静的堤防。
她忽然倾身,不是简单地拥抱,而是用努力对抗恐惧的力道,将杨静煦深深拥入怀中。她的脸埋进杨静煦的颈窝,呼吸急促而灼热,身体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这个总是挡在杨静煦前面的人,此刻终于露出一丝罕见的脆弱。
“我知道你在好起来……”她的声音闷在衣料里,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强忍着什么,“你要一直好下去,要长命百岁……要亲眼看着我们把司竹园建成你想要的样子,要……要一直在我身边。” 最后半句,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像一个誓言,泄露了她所有恐惧的根源。
杨静煦愣住了,随即心头涌上巨大的酸软与疼惜。她不再说话,只是更用力地回抱过去,一只手紧紧环住赵刃儿的肩膀,另一只手像安抚受惊孩童般,一遍遍轻柔地抚过她紧绷的背脊,将无声的承诺与慰藉,透过相贴的体温传递过去。
大兴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帝国的心脏仍在跳动,但每一次搏动都显得虚弱而紊乱。
此刻,百里外的司竹园内。张出云刚核对完明日分发粮种的清单;柳缇正带着最后一批女兵结束夜巡;贺霖在烛光下琢磨着新的织机改良图;而那些新来的女子,正挤在通铺上,小声交流着白日里学到的技艺,眼中闪着对明日微弱的期待。这座在乱世中艰难求存的理想国,它的心跳,正通过无数这样的瞬间,微弱而顽强地搏动着。
夜色正浓,一场新的风雨正在远方酝酿。但至少今夜,她们还拥有紧紧相拥的彼此。窗外,大兴城的灯火已尽数熄灭,只有清冷的月光,淡淡地洒在庭院里,照亮石榴树刚抽出的,脆弱却顽强的新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