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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百艺会 保护她,是 ...

  •   “百艺会”这天清晨,司竹园的空场已是人声鼎沸。

      杨静煦和赵刃儿并肩站在竹台上,望着下方攒动的人群。

      晨光熹微,落在每一张专注而紧张的脸上。杨静煦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个正反复调整弓弦的高挑女子,曾因一身力气被乡邻视为异类;角落里低声默算的瘦弱女孩,因家中变故差点被卖入娼寮;还有那个仔细检查梭子的妇人,丈夫死在辽东,她带着幼子一路逃荒至此……

      她们曾是被这世道抛弃,甚至差点碾碎的人。

      赵刃儿的声音在身旁轻轻响起:“还记得吗,在洛阳时,城外的院子里最初只有八个人。”

      杨静煦微微颔首,没有接话。她的视线最终落在身侧赵刃儿的侧脸上。赵刃儿正专注地审视着场下,下颌线微微收紧,那是她认真思考时才有的神情。

      杨静煦心中一片温软澄明。

      她办这“百艺会”,固然是要让园中每个姊妹都看见自己的价值,找到安身立命的本事。但她也比谁都清楚,赵刃儿需要什么。她需要一双能洞察细节的眼睛,需要一双能传递消息的手,更需要一群能在关键时刻握紧刀剑,并结成阵型的人。

      她要给她们的,是尊严和活路。

      她要给赵刃儿的,是能将这条活路牢牢守住,实实在在的力量。

      “开始吧。”杨静煦轻声说,仿佛是对台下所有人,又仿佛只是对身边这个人。

      晨光终于穿透竹梢,洒满空场。新的一天,新的路,就在这片光里开始了。

      第一场,织造科比试。

      十二架织机在空场东侧排开。张出云手持铜漏宣布规则时,谢知音站在她身侧,专注地检查着每架织机上的纱线。

      “限时一个时辰,成绩由速度、密度、平整度、花样,四项评定。”

      梭声骤起,如骤雨击竹。

      老织工们手法娴熟,飞梭走线行云流水。但一个新人女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她动作虽生涩,却能织出细密均匀的布面。一个时辰后,这位新人的布匹在密度和花样上遥遥领先。

      谢知音仔细检查着布面,眼中露出欣慰的光。她转身对张出云低声道:“这孩子有天分。”

      第二场,武备科角逐。

      校场设在竹林边缘。柳缇抱着手臂站在场边,目光锐利如刀。

      射术比试中,一名身材高大的女子用的硬弓让所有人都多看了两眼。十箭射出,九箭正中红心,最后一箭劈开前箭。角抵场上,这女子连败七人,最后单手便将对手举起,轻轻放下时还抱拳道了声承让。

      负重越野时,柳缇亲自跟了一段。那女子背负三十斤沙袋,脚步沉稳,呼吸均匀,五里地下来面不红气不喘。

      她回到赵刃儿身边,只说了三个字:“可大用。”

      第三场,算工科与营建杂艺。

      算工科比试设在账房外。张出云出了三道题,一个瘦弱女子几乎在题目念完的瞬间便报出了第一题的答案。等到其他人还在拨弄算筹时,她已经完成了全部三道题。

      “再来一题。”张出云临时出了一道复杂的物资调配题。

      那女子闭上眼睛,片刻后睁眼,一口气说出完整方案。需要补充多少粮食,如何交易,何时运送,条理清晰得让张出云愣住了。

      “你以前学过?”张出云问。

      女子低头:“家父原是县衙书吏……”

      张出云深吸一口气,转头对杨静煦点了点头。她终于可以不用一个人对着堆积如山的账目发愁了。

      营建科的比试由贺霖主持。他要求参试者在限定时间内,用最短的竹料砌出一段三尺高、三尺长的坚实竹墙。

      一个原本在后山伐竹的妇人,排竹、捆扎、加固的手法出人意料地熟练,不仅最快完成,砌出的竹墙也最密实稳固。

      贺霖用独臂仔细检查那些成果,手指抚过严丝合缝的竹节和紧密的捆扎,眼中燃起明亮的光。

      杂艺科最是热闹。辨药环节,一个年轻女子准确说出十种草药的名称性味和主治,甚至指出其中一味炮制不当。谢知音欣慰一笑,她特地布下的小小“陷阱”,帮她网罗到了最合适的人才。

      厨艺比试中,一道山笋炖野雉的香气让所有人都咽了口水。饲育展示时,那个曾说会养兔子的新人,展示了她自制的兔笼和调配的草料配方。

      日落时分,火把燃起。

      杨赵二人站在竹台上,身边站着张出云、谢知音、贺霖、柳缇。这四位一直支撑着司竹园方方面面的人,此刻脸上都有着相似的神情。疲惫,但眼里有希望的光彩。

      “经七日准备,一日比试,共决出优胜者二十一人。”杨静煦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织造科三人,武备科四人,算工科两人,营建科三人,杂艺科九人。”

      每念到一个名字,人群中便响起欢呼。被念到名字的人从人群中走出,站在火光里。

      “以上二十一人,自明日起擢为司竹园教习,月例翻倍,另赏钱帛。”杨静煦顿了顿,声音里有一种沉静的力道,“更重要的,是你们将分担园中各项事务,传授技艺,带领新人。”

      “还有……”杨静煦的声音让竹舍内重新安静下来,她环视着众人,目光清亮而坚定,“这百艺会,不会只有这一次。我觉得,从今往后,可以每季一次,定为常例。”

      她顿了顿,让这句话沉进每个人心里。

      “今日未报名的,不必灰心。今日未胜出的,不必气馁。三个月后,下季比试再开。若这三个月里,你学了一门新手艺,练了一样本事,觉得能行,那就再来。若你教习当得不好,不称职,也自有人能取代你。司竹园,要的就是这份‘能者上、庸者下’的劲头。”

      她看见不少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我不问出身,不问来路,只问本事。”杨静煦最后道,“只要你肯学,只要你有一技之长,司竹园就有你发挥的地方。”

      话音落下,先是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嘈杂议论声。那声音里,有惊讶,有兴奋,更有一种被点燃的、滚烫的期望。

      张出云上前一步,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轻松:“从今日起,各科教习将协助我等管理园务。医药染布、营造修缮、防卫训练、账目经营,都将与各教习共决。”

      翌日清晨,议事堂内。

      杨静煦、赵刃儿坐在桌前,将一摞写满字的麻纸在桌上摊开。张出云,谢知音,贺霖,柳缇,还有新选出的二十一位教习端坐堂下,等待安排。

      “从今日起,司竹园所有人,按新制分编。”杨静煦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的钉子,清晰,坚定,不容置疑。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第一,每人选择一项主攻技艺。织造、营建、算工、杂艺,四科任选。她们选了什么,各位就教授什么,若学了一个月觉得不合适,也可重选科目。”

      张出云点了点头,开始分发准备好的分科登记简册。

      “第二,”杨静煦继续道,声音里多了一种不容反驳的力量,“武备科单列。但我要说清楚,从今往后,园中每一个人,无论你选了织布还是算账,都必须至少修习一项武技。”

      竹舍内安静了一瞬。

      柳缇坐直了身体。

      “射术、刀法、角抵、哨探,四选一。”杨静煦一字一句,“因为这是乱世。因为敌人不会管你是织布的还是算账的。因为我们要活着,就不能只有织布的手,还得有握刀的手。”

      那个天生神力的女子笑了,像是为这一天已经等待许久的释然。

      “第三,”杨静煦的声音沉下来,目光没有游移,而是径直落在赵刃儿脸上,“从今日起,司竹园内,无论男女老幼,无论从事何业,所有人必须修习阵法与基础兵法。每旬一次,由赵坊主亲自讲授、操练。”

      竹舍内一片哗然。不解和低语四起。

      杨静煦没有提高声量,只是让声音更沉、更稳,清晰地穿透嘈杂:“我知道诸位不解。会觉得多此一举,会觉得与己无关。”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困惑或不安的面孔。

      “但请诸位想一想,我们为何聚在此处?是因为外面世道太乱,女子无处容身。我们建起这片竹林,不是为了换个地方继续担惊受怕,等着哪天灾祸上门!”

      她的声音里注入了力量,目光再次转向赵刃儿,仿佛从那里汲取着支撑,也给予着支撑:

      “我们要的,是一个真能站稳脚跟、不怕风雨的家。这个家,不能只靠赵坊主、柳教习和几十个女兵去守。敌人来时,不会区分你是织工还是厨娘。要想活下去,我们每一个人,都必须成为这个家的一部分。”

      她深吸一口气,话语直白而恳切:

      “所以,从明日开始,我们要学。学怎么握刀,学怎么听令,学怎么在突发时结阵自保。我们不求征战沙场,但求乱世临头时,我们不是那任人踩踏的蒲草,而是根根相系、能抵风刀的劲竹。”

      她看向赵刃儿,语气缓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

      “赵坊主,这件事,只有你能做成。把这一园青竹,真正练成一片让外人望而却步,无隙可乘的竹阵。”

      赵刃儿缓缓直起身。她看着杨静煦,看着那双清亮眼眸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透彻的理解。她看懂了自己沉默下的渴望,甚至走得更前,亲手将实现这渴望的道路铺到了自己脚下。震惊与一种被深深撼动的暖流冲击着她的胸腔,最终化为眼底深沉的光。

      “诸位可有疑问?”赵刃儿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些,却有种落地生根的沉实。

      那个算数极好的瘦弱女子怯生生举手:“娘子,我选了算工科,手脚笨,也要学武吗?”

      “要。”杨静煦看着她,语气温和却斩钉截铁,“正因为你手脚可能不如旁人灵便,才更要学。学不会刀,可以学辨识危险,跑不快,可以学如何躲避、如何求救。在这里,没有人应该,也没有人可以被放弃。我们要的,是所有人都能多一分活下来的本事。”

      柳缇抱臂点头,终于开口:“早该如此。”

      “正是此理。”赵刃儿接过话头,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条理清晰地开始布置,“具体安排如下:每日晨起,全员体能操练半个时辰。午后,按所选主科技艺训练。傍晚,分科进行武技练习。每旬休一日,旬末考核。具体进度由张出云统筹,各科教习协助执行。”

      她目光转向柳缇,带着明确的授权:“武备科所有训练事宜,由你全权负责,人手、章程,你直接定。”

      会后,杨静煦单独留下了柳缇。

      “我想让你专门训练一批人。”杨静煦将名单推近,声音清晰而低,“不练刀弓,专攻耳目之事。察言观色、记忆地形、乔装传信。这些人,要成为司竹园伸向外面的耳目。”

      柳缇接过名单,目光扫过上面圈出的名字:“属下明白。是要能传递消息的人。”

      “正是。”赵刃儿的声音从门边响起,她缓步走进,站到杨静煦身侧,“人选要绝对可靠,背景干净。训练要快,更要稳。一个月,”她看向柳缇,目光如沉水,“我要看到第一批能放出去,也能收得回来的人。”

      柳缇神色一凛,双手抱拳:“是。坊主、娘子放心,属下定不辱命。”

      当夜幕再次降临时,司竹园已是一片新气象。

      织坊里,新选出的教习正耐心讲解技法,谢知音在一旁偶尔指点一句。校场上,柳缇带着武备科教习们纠正新人的动作。营建区,贺霖难得地没有亲自动手,而是指挥着新教习带领小队修缮房舍。账房里,张出云将一叠账本推到那个算数极好的女子面前,开始交代明日要核对的条目。

      杨静煦和赵刃儿并肩站在窗前。

      “一娘今天难得轻松。”杨静煦望着窗外,“肩上的担子,总算有人能分担了。”

      “贺霖也是。”赵刃儿的目光同样落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他盼着有人能把手艺传下去,不是一天两天了。”

      室内安静了片刻。赵刃儿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沉静而郑重:“明月儿,多谢你。”

      杨静煦转过头:“谢我什么?”

      “谢你把这条路铺开。”赵刃儿没有看她,视线仍停留在窗外,仿佛在说一件极其重要的事,“谢你让我能用最正当的方式,去做那件非做不可的事。”

      杨静煦看着她的侧脸,在灯火映照下,那轮廓显得格外坚毅,也格外沉默。她一直都知道,赵刃儿要的从来不是权势,而是一股能牢牢握在手里的绝对力量。

      “阿刃。”杨静煦轻声唤她,声音里没有疑问,只有了然,“你想筑的城墙,想练的刀兵,我都看到了。所以我能做的,就是让这园子里每一个人,都成为城墙的一块砖,刀兵的一分铁。”

      赵刃儿终于转回视线。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着杨静煦毫无保留信任着她的眼睛。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

      我练这支兵,筑这座城,从来不是为了什么大义或野心。我只是……想要更好地保护你。

      可这句话,她不能说,也没资格说。

      那是她十一年间不敢触碰的旧伤,是无数个难以成眠的深夜里,反复噬心咬肺的蛊毒。她本是东宫最锋利的刃,被赋予守护的使命,却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该护在身后的小公主,跌落尘埃,沦为阶下之囚,在长秋监的孤冷中独自熬尽了本该最明媚的年华。

      保护她,是命运,是誓言,更是赎罪。

      所以她要力量,要绝对的力量,要足够碾碎一切威胁的力量。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为了尽力补偿那个永远无法弥合的过错。

      “足够了。”最终,赵刃儿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仿佛用尽了力气才压住那翻涌的旧伤,“有你在,有这座司竹园,我就能筑起最高的墙。”

      她移开视线,重新望向窗外那些灯火。

      有些话,伤口般深埋心底。有些事,行动会比言语更响亮地证明。

      窗外,司竹园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那光不算耀眼,却足够照亮脚下这片土地,和每一个正在这片土地上重新找到方向的人。

      有些誓言不必说出口,有些守护早已刻进骨血里。她们一个在明处铺路搭桥,一个在暗处砺剑筑城,奔赴的却是同一个终点。

      在这乱世之中,为彼此,也为所有信赖她们的人,挣一个能堂堂正正活下去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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