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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虚实间 ...

  •   三日期限已到,辰时未至,赵刃儿已静立在宇文制府中的水榭外。

      水榭临池而建,檐角悬着冰凌。宇文制背对着她,正将鱼食一粒粒投入冰窟。玄色大氅沾着细雪,修长的手指间饵食簌簌落下,在水面漾开圈圈涟漪。锦鲤在碎冰间翻腾争食,鳞片在晦暗天光下闪过零星金光。

      “看来赵坊主很心急。”

      他的声音带着慵懒,仍专注着手上的动作,仿佛在欣赏鱼群的争抢。

      “将军定的期限,草民不敢怠慢。”

      她立在三级石阶之下,霜雪渐渐浸湿了靴面。四周寂静,唯有冰水相激的轻响,和鱼尾拍碎薄冰的脆音。

      良久,宇文制终于转身。大氅曳过积雪,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的目光如浸过寒潭的刀锋,缓缓刮过她的脸:

      “说吧。”

      “这三日与坊中众人商议,总算想明白一个道理。”她微微前倾上身,声音清晰却恭顺,“在洛阳这片池塘里,再大的鱼也翻不出浪花。要想长成巨鲸,非得入海不可。”

      宇文制轻笑,从玉碗中拈起一粒鱼食,在指间轻捻:“海在何处?”

      水榭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冰面在鱼群冲撞下发出细碎开裂的“咔嚓”声。赵刃儿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被放大。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声音保持平稳。

      “若蒙将军不弃,草民愿献上织坊五成干股……”她适时收声。

      “看来赵坊主是准备与本官谈条件了?”

      “草民不敢。”她将身子压得更低,“既要在将军麾下效力,总得显出用处。与其在洛阳与裴氏缠斗,不如……替将军去江南开疆拓土。”

      鱼食从他指间坠落,在冰面弹跳着滚远。

      “江南?”宇文制踱步到她面前,靴底碾过积雪,“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世家门阀盘根错节,你一个小小商户却妄图在他们口中夺食?”

      “正因水浑,才要借将军的明灯指路。”她抬起眼,眸光清亮如雪,“草民不要一兵一卒,只求将军一纸文书。三年内,若不能在江南将利润翻上三番,甘愿献上全部织坊。”

      宇文制的视线在她脸上流转,忽然唇角微扬:“你倒是会算计。用本官的势,赚你自己的钱?”

      “是将军赚的钱。”她纠正道,袖中指尖微微蜷缩,“草民在明处经营,将军在暗处收网。江南每多一分利,将军的库房就添一分钱粮。这比在洛阳与裴氏争抢残羹,岂不划算?”

      水榭里只剩冰面碎裂的细响。

      宇文制凝视着她低垂的眉眼,指间那粒鱼食已被碾成齑粉,簌簌落在冰面上。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如碎冰相击:

      “过几日会有人把文书送到织坊。记住,既然选了做鱼,就要守好本分。掀翻了船,对谁都没有好处。”

      “谢将军成全。”赵刃儿深深一礼。

      退出水榭时,她听见一条鲤鱼破开冰面的轻响,转身的刹那,眼底掠过寒芒。

      既然要做鱼,她便要做一条可以掀翻渔船的巨鲸。

      赵刃儿一回到织坊,便立即召集大家一起商议。

      “宇文制那边,暂时稳住了。”赵刃儿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将水榭中的对话简要说了一遍。“我以南下开拓为名,献上五成干股,换他一份文书和一纸路引。”

      张出云眉头紧锁:“他信了?”

      “信不信不重要。”赵刃儿目光扫过众人,“他贪利,觉得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而我们所求只是时间。一娘,资金转移如何?”

      张出云立刻回道:“通过各家不同的商号,分批兑成了金叶子和轻便的珠宝,已由四娘的人分批运送出城。”

      “三郎,织机处理得如何?”

      “已将二十台旧织机拆卸完毕,今日还可再拆十台。”

      赵刃儿点头,最后看向柳四娘。四娘会意,清冷开口:“宇文制那边没发现异常,但裴雁的人这几日经常在织坊附近出没。”

      “裴雁……”赵刃儿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不能等她先出手。二娘,午后你随我去一趟惊鸿帛行。”

      惊鸿帛肆的雅室内,暖意融融,与室外的严寒恍若两个世界。

      角落的鎏金兽首铜炉中温着酒,酒气醇和,氤氲满室。

      裴雁安坐于主位,见赵刃儿与谢知音入内,并未起身,只抬手示意她们坐在对面铺着锦垫的席上。她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先在沉默的谢知音身上停留一瞬,才转向赵刃儿。

      “赵坊主与谢娘子今日联袂而至,可是终于想通,愿接受我先前并购之议?”她声音柔和,却带着洞悉人心的锐利。

      赵刃儿端正安坐,背脊挺直如松,开门见山:“我今日前来,是有一桩更大的买卖,想与裴夫人商议。”

      “哦?”裴雁眉梢微挑,执起温酒的玉勺,不疾不徐地将微烫的酒液注入三人面前的玉樽中,动作优雅无比,“愿闻其详。”

      “我欲倾尽织坊之力,南下开拓。”赵刃儿目光沉静,语出惊人,“这洛阳的一应产业,织坊房契、地契、所有织机、现有订单与渠道,皆可全部转让给夫人。”

      玉勺与酒壶轻轻磕碰,发出一声清越的微响。裴雁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诧,随即化为更深的探究:“赵坊主好大的手笔……那,条件?”

      “三个条件。”赵刃儿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避让,“第一,一万贯现钱,或等值金银,作为我等南下资本。第二,裴家在江南的所有渠道,需全力配合我等行事,并签订长期契约,包销我等在江南所产丝绸,确保其能畅通无阻进入洛阳城销售。第三,”她顿了顿,加重语气,“善待我坊中所有织工,不得无故辞退,工钱需维持原样,且夫人需承诺,延续我织坊赈济城外流民的旧例。”

      当“一万贯”这个数字出口时,裴雁执勺的手稳稳地将最后一樽酒斟满,面上不显,心中却是一动。这个价格,相较于整个织坊的价值和她能获得的长期利益,简直可以说是……略显谦卑了。

      这非但没有让她放松,反而让她更加警惕,却也更加心动。对方似乎真的志不在钱,而在远方。

      她放下玉勺,缓缓开口:“一万贯。赵坊主,你这价码,倒让我有些意外了。但你空口无凭,便要我将裴家江南命脉与你共享,更要我接下你留下的包袱。这,未免太过一厢情愿。”

      她身体微微前倾,带着无形的压迫感:“若要谈,便需按我的规矩来。其一,一万贯,可分两期支付,首期五千贯,待你等抵达江南,工坊初具规模后,再付尾款。其二,包销可以,但价格需由我裴家来定,且你等所产丝绸,不得再经由第二家销往关中。这其三嘛……”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一旁静默无声的谢知音身上,话锋陡然一转:“谢娘子精于染技,若能留下她,以及‘无忧布’的完整染制秘方。如此,这一万贯,我便立刻奉上。那些织工流民,我也自会按你所说,妥善安置。”

      这才是她真正的意图,不仅仅是想得到生意,实则更看重的是人才。

      一直未作声的谢知音,在听到“留下她”与“秘方”时,终于抬起了眼。她并未看裴雁,而是望向赵刃儿,两人眼神有瞬间的交汇。随即,她转向裴雁,声音温柔平静,从容应对:

      “秘方乃织坊立足的最后倚仗,不容交易。不过,”她话锋微转,抛出一个新的方案,“我们南下后,可将调制好的独家染料,定期供应给夫人。洛阳织坊用此染料织出的布,品质与‘无忧布’一般无二。如此,夫人既能保有洛阳布市的优势,我们亦能在江南为夫人开拓新的财源。一南一北,原料与成品相辅,才是长久合作之道。”

      这个提议,巧妙地将“一次性卖断”变成了“长期交易”。

      裴雁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后靠,陷入了沉思。她指尖轻轻敲击案几,权衡着利弊。一万贯,独家染料供应,南北渠道联动……这几乎是为她裴家量身打造的扩张蓝图。

      赵刃儿趁势开口,语气沉稳而恳切:“裴夫人,若我们只求钱财,洛阳城中出得起更高价码的布行帛肆不知还有多少。正因我们真心想在江南扎根,才需要夫人这样强大的盟友,需要稳定的销售渠道。这是一荣俱荣的长久之计,毁约背信,于我南下发展有何益处?”

      见裴雁仍在沉吟,赵刃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紧迫感:“夫人,江南商机不等人,漕运开春即忙,我们必须赶在雨季前抵达,方能尽快立足投产。此番南下,我们已破釜沉舟,洛阳之事需速断。若夫人此处还需长久权衡,为免贻误时机,我们也只能……另寻合作了。”

      她略微停顿,目光沉静地看向裴雁:“不瞒夫人,我们手中不仅有改良织机,独家染技,更已掌握数种成本更低,色泽更佳的江南本地染料配方。南下并非白手起家,而是猛虎归山。夫人此刻投资一万贯,他日收获的,必是百倍于洛阳的回报。”

      这番话,连同之前关于长期合作的逻辑,如同连续的重锤,敲在了裴雁心头。一方面,长期合作的构想让她觉得对方可信。另一方面,这明确的“最后通牒”和潜在的竞争威胁,瞬间激起了她不愿错失良机的紧迫感。彻底掌控洛阳布市,并获得一条潜力无限的江南供货线,而这代价仅需一万贯!若因自己的迟疑而落入他人之手……

      贪婪、理智与紧迫感交织,天平终于倾斜。

      良久,她脸上重新浮现那种完美的商业笑容,只是这次,眼底多了几分真正的热度与决断:“赵坊主快人快语,谢娘子更是思虑周全。此议……甚好。就依二位所言,秘方可不留下,但独家染料供应不可中断,需写入契约,若有差池,十倍赔偿。” 她顿了顿,补充道,“一万贯财帛,不日便可备齐。希望你们南下的脚步,不会让我失望。”

      赵刃儿补充道:“江南路途遥远,铜钱沉重。希望夫人可以兑付一千贯,剩下部分,以等价金银为替。”

      裴雁思量片刻,点头答应。她端起酒樽,向二人微微示意:“愿我们,南北呼应,合作长久。”

      送走赵刃儿与谢知音,裴雁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但眼中的热切并未褪去。

      她对阴影中的属下吩咐:“仔细拟订契约,条款务必严谨。” 她沉吟片刻,终究是商人的谨慎占了上风,又道:“对无忧织坊的动向,依旧留意着,看看他们是否真的在筹备南下。只是……不必过于紧逼,免得坏了将来的合作。”

      她踱回窗边,开窗望着对面屋檐上的积雪,喃喃自语:“长期合作……一万贯……” 这几个词在她脑中盘旋,最终固化成一个强烈的念头:她们图的是长远大利,而非眼前小惠。这个想法如同思维上的烙印,让她在保持表面谨慎的同时,内心深处已几乎相信了这笔交易的真实性。

      从惊鸿帛行到织坊不过一坊之隔,赵刃儿与谢知音并肩走在积雪的巷弄里。

      寒风吹过,卷起细碎的尘雪。

      一直沉默的谢知音忽然开口:“方才在裴雁面前,坊主思虑之周全,应对之从容,不似往常。”

      赵刃儿脚步未停,目光掠过巷角堆积的残雪。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那个坐在琉璃灯旁的身影。杨静煦总是先将所有关节在纸上细细列出,墨迹工整如列阵,而后指着那些字句,一点一点为她拆解分明:某件事为何如此处置,某个人应该如何应对,何处该示弱,何处该强硬,如何将对方的思绪引向自己想要的方向……

      那个熟悉的声音似乎就在耳边:“不是你要什么,而是对方最怕什么,最想要什么。”

      赵刃儿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散开,声音轻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嗯。因为,我有个很好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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