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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风波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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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养几日之后,杨静煦的身体已渐渐好转,热度退去,苍白的脸颊终于透出些许血色,只是病后体虚,精神仍有些不济,总觉身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然而,年前裴雁那番动作带来的影响正在逐渐显现。几家原本合作良好的布行陆续削减订单,坊间关于“无忧布”的负面流言又开始悄然传播。更麻烦的是,元日当天裴雁宣布要在南市建立麻布织坊,正在高价聘用织工,一些家境困难的织工已开始动摇。这些消息零零碎碎传到杨静煦耳中,即便抱病不出,她依然难掩忧色。
按说已能下床走动,处理些简单事务,但织坊上下却都默契地拦着她,将她当成了需要精心看护的琉璃盏。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有些暖意。杨静煦靠在隐囊上,刚摸出压在枕下的麻纸和炭笔,准备悄悄核算一下近来的账目缺口,房门便被轻轻推开了。
谢知音端着一碗深褐色的汤药走进来,见她手中之物,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温声道:“娘子,该喝药了。”她将药碗放在床边矮几上,顺手便将那沓麻纸和炭笔轻轻抽走,动作自然得像在收拾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杨静煦微微蹙眉,声音里带着病后的软糯和一丝无奈:“二娘,我觉得身子已经好多了,这药能不能……”
“病去如抽丝。”谢知音在她床边坐下,语气柔和却不容置疑,“你这次病得不轻,心脉耗损,需得静养。这汤药是清心宁神的,喝了才能好好休息,不去想那些费神的事。”她说着,将药碗又往前推了推。
几乎是同时,赵刃儿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小碟对半切开,去了核的蜜渍金橘。见这情形,她将金橘碟子放在药碗旁,在床沿另一边坐下,极其自然地拿起药碗:“听话,把药喝了。”
杨静煦看着眼前一左一右两个人,一个眼神温和却坚定,一个神情平静却带着无声的压力。她张了张嘴,还想挣扎:“我只是算算账,不费神……”
“算账最费神。”赵刃儿打断她,用勺子轻轻搅动着药汁,让热气散得快些,“织坊的事有我们,你现在最要紧的‘正事’,就是养好身子。”她舀起一勺药,仔细吹了吹,递到杨静煦唇边,语气放得又轻又缓,“嗯?”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让人无法拒绝。杨静煦看着她专注吹凉药汁的侧脸,和一旁谢知音含笑等待的模样,终于败下阵来,认命地张口。
汤药入口,意料之中的苦涩让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赵刃儿立刻将一颗蜜渍金橘递到她嘴边。酸甜的滋味瞬间冲淡了苦味,杨静煦含住金橘,腮帮子微微鼓起,有些委屈地瞪了赵刃儿一眼。
赵刃儿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继续一勺药、一颗金橘地喂着。谢知音则起身,将她刚才偷偷拿出来的麻纸和炭笔,径直收到了房间另一头的矮柜上,那是一个杨静煦此刻绝对够不着的地方。
汤药里确实加了不少安神的药材。一碗药喝完,不过片刻,杨静煦便觉得眼皮沉沉地往下坠,思绪像浸了水的棉絮,越来越迟缓。她强打着精神,含糊地嘟囔:“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赵刃儿轻轻扶着她躺下,为她掖好被角,指尖拂过她渐渐合拢的眼睫:“是,我们欺负你。所以好好睡觉,养足精神,才能有力气找我们算账。”
杨静煦还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细微的咕哝,便沉入了带着药香的昏沉睡梦中。
赵刃儿和谢知音在床边静静守了片刻,确认她已睡熟,呼吸均匀,这才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小心地掩上门。
门外院中,谢知音低声道:“安神的药材我稍加重了些,让她多睡会儿也是好的。她心思太重,梦里怕都不安稳。”
赵刃儿望着窗外看似平静的庭院,目光却投向更远的、仿佛有阴云堆积的天际,声音压得很低:“她心思是重。如今坊里这些风浪……能让她多安稳一刻,也是好的。”
话音刚落,张出云便步履匆匆地从前院方向走来,脸上惯有的爽朗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绷紧的严肃。她快步走近,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音:“坊主,永昌布行送来帖子,邀您明日去运河边风波亭一叙。”
赵刃儿眼神骤然一凝,如同淬火的刀刃。她轻轻关紧了房门,仿佛要将所有外界的风雨,都隔绝在这扇门之外。
运河边的寒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风波亭外,赵刃儿远远地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瞳孔微缩。
是宇文制。
她面上不动声色,依着坊主见礼的规矩微微欠身:“贵人相邀,不知永昌布行的刘管事何在?”
那人缓缓转身,露出一副儒雅却隐含威势的面容。“本官右武卫将军宇文制,兼任洛阳县令。”他微微颔首,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赵刃儿身上,“久闻赵坊主大名,今日特来一见。”
赵刃儿心生警惕,却只是恭敬行礼:“原来是宇文将军。不知召见草民,所为何事?”
宇文制不急着回答,反而踱步到亭边,望着运河上往来的船只。“无忧织坊近来声名鹊起,赵坊主以女子之身,能在短短数月内将生意做得这般红火,实在令人钦佩。”
“将军过奖。不过是糊口的小本生意。”
“小本生意?”宇文制转身,目光锐利了几分,“据本官所知,织坊如今有织工近百,还在城外设了粥棚、寒衣店。这般规模,可不像是小本生意。”
赵刃儿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承蒙乡邻抬爱,生意尚可。设粥棚赠寒衣,也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
宇文制轻轻摇头,语气意味深长:“赵坊主可知,树大招风?织坊如今在民间声望日隆,又收留了那么多流民,难免引人注目。特别是……”他顿了顿,目光紧锁赵刃儿,“坊中那位杨姓主事。”
赵刃儿心中猛地一紧,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杨娘子?她不过是草民收留的一个落难女子,识得几个字,便在坊中帮忙记账。不知她有何不妥?”
“落难女子?”宇文制轻笑一声,“赵坊主当真不知她的来历?”
“草民只知她孤苦无依,其余一概不知。”赵刃儿语气坚定,“若她有什么不妥之处,还请将军明示。”
宇文制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转了话题:“赵坊主觉得,在这洛阳城中,若无依无靠,单凭一腔热血,能走多远?”
赵刃儿沉默片刻,缓缓道:“草民愚钝,还请将军指点。”
“指点谈不上。”宇文制负手而立,“只是提醒赵坊主,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有些人,离得越远越好。否则……”
“否则如何?”赵刃儿抬眼,直视宇文制。
宇文制微微一笑,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千钧:“否则,恐怕赵坊主这一番心血,就要付诸东流了。到时不仅织坊难保,便是坊中众人,也要受牵连。”
他踱步上前,压低声音:“本官念你是个人才,不忍见你误入歧途。若你愿意,本官可做织坊背后的靠山。有本官庇护,日后在洛阳城中,无人敢动无忧织坊分毫。”
赵刃儿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犹豫之色:“将军美意,是草民的荣幸。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可否容草民回去与坊中众人商议?”
宇文制审视着她,见她态度松动,满意地颔首:“自然。本官给你三日时间。希望赵坊主……好自为之。”
看着赵刃儿转身离去的背影,宇文制志在必得地抚着新蓄起的胡须。他却不知,方才那个看似被迫妥协的织坊主人,在转身的瞬间,眼中已结满寒霜。
赵刃儿回到织坊时,面色如常地与往来织工点头致意,脚下却不停,径直穿过前院,走向后院那间存放染料的僻静库房。她推门而入,正在里面清点药材的谢知音抬起头,见她神色,立刻放下手中活计。
“出事了?”谢知音压低声音。
赵刃儿深吸一口气:“把一娘、四娘和三郎都叫来,立刻。”
不过片刻,几人便都聚到了库房。小小的空间顿时显得有些拥挤,空气中弥漫着染料和草药混合的独特气味。
“我刚去见了宇文制。”赵刃儿没有任何寒暄,直接说道。
“宇文制?”张出云瞬间慌了神色,“他怎么会……”
赵刃儿抬手打断她,语速快而清晰:“他假借永昌布行的名义约我在风波亭见面。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娘子的情况,说我们扩张过快,树大招风,还提到我们接济流民的事。他暗示娘子的身份不简单,威胁说若无依靠,织坊心血将付诸东流,众人也要受牵连。”
贺霖咬牙切齿地问:“他想干什么?”
“他要我带着整个织坊投靠他。”赵刃儿冷笑一声,“说他可以做我们的靠山。给了三天时间考虑。”
柳缇眼神锐利如刀:“他在找借口。若真确定杨娘子的身份,直接拿人便是。现在是想名正言顺地吞下织坊,还要我们感恩戴德。”
“绝不能答应!”张出云急道,“宇文制的胃口绝不会止于此。一旦依附,织坊就不再是我们的了,娘子更是首当其冲。”
谢知音眉头紧锁,语气沉重:“最紧要的是娘子的身子。如今才刚好些,心神俱弱,若知道宇文制找上门,只怕……病情会立刻反复。此事无论如何不能让她知晓。”
赵刃儿环视众人,目光坚定:“我明白。假意投靠是与虎谋皮,绝不可行。我们必须立刻准备后路。”
她快速分派任务,“一娘,你负责账目,想办法将坊中大部分积存,悄无声息地兑换成易于携带的金银细软,动作要快,更要隐秘,绝不能引起任何注意。”
张出云郑重点头:“我明白,我会小心处理。”
“四娘,”赵刃儿看向柳缇,“城外的庄园是关键。立刻着手整顿,分批将重要的织机配件,贵重染料,以及我们信得过的核心工匠和护卫转移过去。那里将是我们的退路。”
柳缇言简意赅:“好。路线和人选我来安排。”
“三郎,你协助四娘,确保转移途中万无一失。”
贺霖重重捶了一下胸口:“阿姐放心,交给我!”
“二娘,”赵刃儿最后看向谢知音,“娘子那边,全靠你了。务必稳住她的病情,让她安心静养,外面天塌下来,也别传到她耳朵里。”
谢知音颔首:“我会调整药方,加重安神的成分。只是……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能瞒一时是一时。”赵刃儿语气决绝,“你说得对,在我们准备好之前,绝不能让她担惊受怕。”
众人领命,无声而迅速地散去,各自行动。
织坊表面依旧机杼声声,秩序井然,内里却已绷紧了一根弦,为即将到来的未知风暴做着最坏的打算。
安排完一切,赵刃儿在库房中静静站了片刻,用力闭了闭眼,将所有的冷厉和焦灼强行压下。当她再睁开眼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她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裳,推开库房门,向后院杨静煦房中走去。
屋内药香弥漫,杨静煦刚喝完药,正趴在用安神药物新絮成的隐囊上,望着窗户出神。听到推门声,她转过头,脸上露出浅淡而依赖的笑容:“回来了?事情谈得还顺利吗?”
赵刃儿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和后颈,感受着正常的温度和湿度,眉眼柔和下来,仿佛刚才在密室中那个发号施令凝重冷峻的人只是幻影。
“嗯,不过是些寻常的供货琐事,已经谈妥了。”她语气轻松,拿起旁边还有余温的清水,递到杨静煦唇边,“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杨静煦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轻轻摇头:“好多了,就是身上还没什么力气。”她顿了顿,看着赵刃儿,眼中带着一丝歉然,“都是我不好,这个时候病倒,织坊的事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原本这些事就该我来做。”赵刃儿放下水杯,为她理了理被子,动作轻柔,“你好好养病,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忙。坊里的事有我,不用担心。”她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心依靠的力量。
杨静煦看着她笃定的神情,心头那点细微的不安也消散了。她顺从地躺下,握住赵刃儿的手:“阿刃,有你在真好。”
赵刃儿反手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温热传递过去。“睡吧,我在这儿陪着你。”她低声说,目光落在杨静煦渐渐阖上的眼睫上,那里面盛满了在对方看不见时,才敢流露出的深沉忧惧与无比坚定的守护之意。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下来,织坊各处的灯火次第亮起,在这片虚假的宁静下,暗流正汹涌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