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脑补后马甲黑化了》舟上观山

21、竹马竹马（二十一）

　　接近黄昏，落在半山腰的宅邸灯火通明，金黄的光从高大通透的玻璃窗中放射而出，远远望去，好似一座黄金宫殿。

　　跟随管家指引进入这座过于富丽和辉煌的建筑物，大厅中已有不少宾客，修身服帖的西装、光滑锃亮的皮鞋与飘逸的长裙、细长的高跟相得益彰，高脚玻璃杯在长桌上高叠，猩红的酒液静置其中，餐盘上的甜品散发出淡淡的甜香，与浓郁的红酒香混合，争相涌入鼻尖。

　　陆南溪安静地坐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手边象征性地放着一杯红酒。

　　晶莹闪亮的吊灯尽职尽责地照亮每一处角落，光影似乎也格外偏爱这个温润的青年，浅浅裹在他身上，每一处都恰到好处，不过分明亮或黯淡，像一尊精心雕刻而成的汉白玉。

　　直到一道阴影靠近，拢在他身上，遮挡了头顶的灯光。

　　陆南溪仰起头，一个少年在他面前站定，正装熨烫得妥帖，短发显然精心打理了一番，额前的碎发悉数拢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削弱了少年人的稚气。

　　“南溪哥，”他向坐在休息区的陆南溪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坐在他身侧，“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他往人群中瞄了一眼：“我记得庄晓哥应该也来了，怎么没看见他？”

　　陆南溪朝左手边的方向扬起下巴，示意他向那边看。

　　顺着陆南溪的视线，楚影成功找到了正在和人交谈的庄晓，察觉到了两人的视线，庄晓侧头，冲楚影象征性地颔首，打了个招呼，喝了一口酒，目光随即转向一旁的陆南溪，眉头轻轻皱起。

　　收到庄晓关切询问的视线，陆南溪摇摇头，表示没事，重新转向身边的少年。

　　“作为今天宴会的主角，怎么还像我一样躲在这里？”

　　“主角也要避避风头，休息一下，”楚影摊开手，做了个夸张的表情，“不然都要累死了。”

　　“所以……当主角可没那么容易。”

　　陆南溪心不在焉地开口，捏住高脚杯，微微晃动，透过澄澈的红色酒液看对面的物品，眼前仿佛也蒙上一块红玻璃，满目猩红。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倏地转向楚影，轻轻投去一瞥，陆南溪弯唇笑道：“你说对吧？”

　　楚影被盯得心头一颤，强行按下翻涌的情绪，轻声答了声是。

　　“作为宴会主角，应付那些络绎不绝的宾客确实很辛苦。”

　　陆南溪手腕一歪，和楚影碰了碰杯，发出叮当的脆响。

　　“你来得正好，这里是个不错的休息处。”

　　楚影闻言笑了笑：“哥哥以前不想应付别人，就喜欢挑这样的地方。”

　　“这样吗？”提及早逝的挚友，陆南溪嘴角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过来，眯眼看向楚影，“没想到你对北河这么了解。”

　　“毕竟他是我的哥哥，我们是亲兄弟。”楚影歪了歪头，展颜一笑，“互相了解也是应该的。”

　　楚北河不见得对他有多少了解，但楚影两世为人，对自己这位同父异母的哥哥有了足够多的了解。

　　“奇怪，”陆南溪也侧头看向少年，“我倒是没怎么听他提起过你。”

　　“南溪哥你在国内的那段时间，我还小，后来你出国了，我才逐渐和哥哥熟络起来。”

　　楚影脸上挂着微微羞赧的笑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说起来，我还听哥哥提起过你的名字。”

　　他靠近了一点，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听说南溪哥的钢琴弹得很好，我正好也学过一点钢琴，不知道能不能向你请教一下？”

　　这是一份邀请。

　　陆南溪闻言嘴角的笑容真切了不少，接下邀请：“当然可以。”

　　少年黑溜溜的眼睛转了一圈，环顾四周，放下酒杯，压低声音说道：“花园那边有琴房，我们一起溜出去？”

　　宴会还未结束，出于礼节，作为宴会中心人物的楚影不能轻易走开，但显然他和陆南溪都不是那么循规蹈矩的人。

　　陆南溪欣然应允，为了不引人注意，两人沿人群边缘一前一后走出大厅。

　　陆南溪落后几步，跟在楚影身后，往左拐去是一条狭长的廊道，廊道内侧是粉刷得洁白如新的墙面，外侧是精雕细琢的石柱，灯光斜斜地打下来，投下又厚又重的阴影，压在身上，脚步仿佛也随之变得沉重。

　　楚影走在前面，惊奇地发现本来明显的两道脚步声渐渐合成一道。

　　难道陆南溪没跟上来？

　　他倏地扭头向后看去，却见陆南溪也随他停下脚步，疑惑地看他。

　　那个高挑清瘦的身影不偏不倚地立在走廊中央，脚下影子倾斜，拉得极瘦极长，或许有风吹过，影子像烛火般微微晃动。

　　“怎么不走了？”

　　隔着一小段距离，那张清俊的脸一半浸在昏黄的灯光下，一半融在浅淡的月光中，仿佛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嘴角的笑容也变得模糊不清。

　　“不是要听我弹琴吗？”

　　声音雾似的飘过来，楚影恍然从思绪中抽离，若无其事道：“前面就快到了。”

　　琴房在走廊尽头拐角处，临近花园，旁边是修剪齐整的花圃和草坪，今夜月光黯淡，勾勒出周遭景色虚虚的暗影，隐隐绰绰。

　　秋日的夜晚显得格外僻静，隐约可以听见窸窣虫鸣和鸟雀的啁啾。

　　楚影推门而入，开了一盏小灯，在纯然的黑暗中注入一道微亮的光，勾勒出钢琴的轮廓。

　　来到钢琴前，他拉开座椅，冲陆南溪做个了“请”的手势。

　　一只手搭在琴键上，陆南溪随意弹了几个音。

　　“太久没弹，手生了不少。”

　　楚影权当做是自谦的说法，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静待陆南溪正式开始。

　　青年垂下眼，十指拂过黑白分明的琴键边缘，抬起，下落，悠扬的音调流泻而出，如同画家用画笔作画，书法家挥洒笔墨，又或是舞者抬臂转身，流畅优雅。

　　楚影看着陆南溪专注的侧脸，任由欢快的曲调流淌，他突然想到，多年前的楚北河是否也曾像这样坐在一旁等待，聆听，做一个最忠实的听众，一位忠诚的朋友。

　　可惜现在坐在同样位置的他既不是个足够忠实的听众，更不是一位忠诚的朋友。

　　他对眼前的人没有忠诚和诚实，只有故意的接近，恶意的算计。

　　“我想起一件事，”楚影慢慢说道，确保陆南溪能听清每一个字，“听说哥哥的别墅进了一个小偷。”

　　一个明显的错音，轻快的琴声戛然而止，陆南溪停了下来。

　　“南溪哥还不知道吗？”楚影语气中饱含歉意，反复很是为难，“我一直不知道该不该说，纠结了很久，还是觉得南溪哥你应该要知道这件事。”

　　陆南溪没有回答，皱起眉，沉默地看着楚影，像是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庄晓哥这些天一直在找这个可恶的盗窃者，看起来好像丢了重要的东西。”

　　楚影苦恼地撑起下巴：“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那个盗窃者，要是事关公司的机密，泄露出来一定会对哥哥的公司造成很大的损失。”

　　他紧紧盯住陆南溪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一毫的表情。

　　除了拧起的眉头外，他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表现得出乎意料的淡定，好像对楚影口中的猜测并不担心或焦虑。

　　他知道丢了保险箱，大概也清楚保险箱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楚影疑惑道：“南溪哥好像并不惊讶？”

　　陆南溪叹了口气，搁在琴键上的手放了下来：“我知道。”

　　“噢——”楚影说，“一定是哥哥之前告诉你的吧。”

　　“你想知道吗？”陆南溪笑着反问。

　　“有点好奇。”楚影微微睁大了眼睛，“如果不涉及机密和隐私的话。”

　　“我可以告诉你。”

　　陆南溪垂落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站起身，朝坐在一旁的少年缓步走去。

　　楚影感觉到身下柔软的坐垫微微凹陷下去，半侧过身，面向陆南溪，看着那张在昏黄光影下如此宁静的面容。

　　“作为等价交换，”陆南溪说，“在告诉你之前，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好啊。”

　　“你讨厌楚北河。”

　　“什么？”楚影的笑容僵了僵，迅速镇定下来，反驳道，“当然不是。”

　　“你怎么会这么想？”

　　楚影露出受伤的表情，好像一只莫名被踢了一脚的小狗。

　　“我很钦佩很喜欢哥哥，他这么聪明，能力出众，对我也很好，我没理由，也不可能讨厌他。”

　　“说谎。”

　　陆南溪靠近了一点，直直望进他的眼睛，眼神锋利得犹如一柄手术刀，尖锐而精准地射进眼睛，剥开眼皮，卸下他的伪装，刀尖直抵内心深处。

　　刺痛骤然袭来，楚影低头看去，锋利的刀尖不偏不倚地抵在他的心口，光洁的刀面闪过冷光，仿佛下一秒就将划开皮肉，刺破血管，然后剜出他的心脏，鲜血淋漓。

　　“你讨厌他，一直想取代他的位置。”

　　楚影放缓了呼吸，情况急转直下，他完全没有料到陆南溪会突然对他发难，甚至直接危及他的生命。

　　他自觉在陆南溪面前伪装得不错，不应该这么快暴露，难道是有人和他说了些什么，才让他对自己产生敌意？

　　梁方。

　　一定是他，楚影咬牙，先前楚北恒提过这个人，说他不怀好意，一肚子坏水，看来还真没说错。

　　楚影知道早年间庄晓连同楚北河一齐对付方家的事，方梁这家伙一直怀恨在心，想要报复他们，但没想到他随便换了个假名，就胆子大到敢往陆南溪身边靠，也不怕被庄晓发现。

　　更可恶的是，陆南溪相信了他的话，把楚北河的死归咎到他头上。

　　楚影觉得自己现在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觊觎楚家财产，嫉恨楚北河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身份不假，但楚北河的死的确与他无关，梁方就这么误导陆南溪，将这顶“谋财害命”的黑帽子扣在了他头上。

　　“你一定是被别人骗了。”楚影咬紧后槽牙，斩钉截铁地说道，“那个人想要挑拨离间，让我们自相残杀，他才能坐收渔翁之利，你千万别相信他的话。”

　　“我不信他的话，”陆南溪嗤笑出声，“或者说，你们两个我都不信。”

　　“那你为什么——”

　　“不是告诉过你，当主角可没那么容易吗？”陆南溪目光在暗沉沉的光线中显得过于明亮，“不是主角，却想抢主角的位置，破坏了世界的规则，这可不行。”

　　听完陆南溪这番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楚影眼前发黑，或许是疼的。

　　“你真是疯了。”

　　他想，大概是因为楚北河的死对陆南溪打击太大，这人终于疯了，开始疯狂地报复他们这些人。

　　“我很清醒。”

　　“你就没想过，”陆南溪握住小刀，往前推了推，轻声在楚影耳畔说道，“这里不止你一个重生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