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竹马竹马（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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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庄晓不知道耳边响起的到底是脚步声还是心跳声。
随着距离拉近，熟悉的眉眼彻底暴露在蒙昧的光线之下，像是镀了一层暗金的光晕。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紧了心脏，庄晓深吸一口气，停在原地，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既能将一切尽收眼底，又不容易被发现。
既然陆南溪选择独自来到这里，一定是不想让他发现，他不该贸然上去打扰。
不过那个人到底是谁？
庄晓感觉心底涌上了无数问题，虽然他对陆南溪的了解谈不上事无巨细，但对于他的交际圈还算清楚。
他想了一圈，没有哪一个能与刚才那个人对上名号。
况且，如果只是普通的朋友相聚，有必要裹得这么严实吗？
庄晓侧过身子，用前面的人的身体挡住自己半个身子，看似在欣赏中央舞池的舞蹈，实际上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另一侧的两个人身上。
不同于庄晓的如临大敌，陆南溪这边的气氛倒还算得上和谐。
梁方拉开凳子，坐在陆南溪正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看见桌上一口未动的酒，挑了挑眉：“来酒吧不喝酒？”
陆南溪仍是维持着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闻言抬起眼，露出宽大兜帽下的眼睛，他的眼睛很有特点，眼尾的弧度微微上钩，不笑的时候也总带着几分温和的气质，笑起来时则会弯成月牙形状，里面盛满白天收集的太阳的暖意。
“不喜欢。”他淡淡答道。
或许此时的光线过于昏暗，酒气和烟草味道升腾起模糊不清的白雾，在嘈杂不堪的混乱中游走，给所有人面容上都蒙上了一层磨砂玻璃般的滤镜。
陆南溪的眼睛映在装满红色酒液的透明高脚杯中，凌厉得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即将插入温热的肉/体内，带出汩汩滚烫的血液。
这个眼神……
梁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有来自本能的震悚，还有一丝来自灵魂深处的莫名的兴奋。
这个眼神他太熟悉了。
那个男人曾经也是这样看着他，看着作为手下败将的他，将他所有的狼狈与不堪都尽收眼底。
梁方永远都会记得那个眼神。
那时候他在与庄楚两家的争斗中一败涂地，渺小如蝼蚁，而楚北河高高在上，仿佛是那个决定蝼蚁命运的上帝，向他投来轻描淡写的一眼，不屑于分出更多的眼神。
凭什么？
你凭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梁方咬紧牙关才得以抑制住几乎要从喉咙间滚出来的笑声。
楚北河再厉害，如今也不过化作一具白骨，躺在冷冰冰的棺材里，困在黑漆漆的地下，永不见天日，连最爱的人都保护不了。
楚北河的身影逐渐与面前的人交叠，两双过分相似的眼睛逐渐重合，梁方蜷起袖间的手，用力捏紧，才按耐住内心骤然激荡的情绪。
“我来这里也不是为了喝酒。”
陆南溪眼神闪了闪，双手搭在桌上，伸出一根手指将酒杯推远一点，身体微向前倾，目光灼灼。
“你叫我到这里来，为了什么？”
他似乎并不习惯酒吧的氛围，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穿透力极强的五彩灯不时在眼前晃过，晃得人头晕目眩，仿佛身处在一个扭曲的镜面世界。
“有一点有趣的东西，想和你分享一下。”
梁方自然也注意到了陆南溪的不适，但那又如何？他对眼前的人可没有所谓的怜惜之情，甚至还想拖长时间，好好欣赏一下他的表情。
“什么东西？”
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陆南溪抬头，扫了一眼不远处挨挨挤挤的人群，映入眼帘的都是些陌生面孔。
一抹黑色衣角一闪而过，随后又淹没在人海中。
陆南溪微微皱眉，久久凝视不远处某个地方，在听见梁方指节敲击桌子的声响后回过神来。
梁方不知从何处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白色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向陆南溪手边。
陆南溪没有动作，垂眼瞥向桌上的文件。
“不打开看看吗？”梁方勾起嘴角，“温馨提示，里面的内容和楚家有关。”
“楚家的事你应该去找楚家的人。”陆南溪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讽刺，挑挑眉，“几次三番地找上我，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说过我是楚北河的故人，看见作为挚友的你一直被蒙在鼓里，我自然想要告诉你真相。”
梁方似乎并不在意陆南溪语中带刺，摊开手，做了个无辜的表情。
“况且上次见面你不是要我拿出证据吗？”他抬起下巴，目光落在陆南溪手边的文件袋上，“这就是我的诚意。”
“这里面有你想要的真相，”看着陆南溪搭在文件边缘的手，梁方继续“添火”，语气缓缓，“关于楚北河的死。”
有一瞬间，梁方觉得面前的人好像停止了呼吸，仿佛一张失了色的彩纸，抹去了最耀眼的光泽，黯淡无光。
他深吸一口气，依言打开文件袋，抽出其中的纸张，捏在手中，一目十行地扫过上面的内容。
梁方环手而坐，靠在椅背上，姿势惬意，视线在陆南溪脸上和手上流连，看着他嘴唇不自觉地抿在一起，纸张边缘因指尖用力捏紧而翻起褶皱。
这里面都是他收集的楚家某些人意图侵吞楚北河财产的证据，楚家在楚北河死后如此急切地让私生子楚影认祖归宗，其心思昭然若揭。
更何况一直以来楚家这些人本就小动作不断，不过迫于楚北河的手段，暂时偃旗息鼓，楚北河一死，这些饥肠辘辘的“恶狼”当然要咬下一块肉来填饱肚子。
既然这些人手脚不干净，梁方不介意往里面添油加醋，把本来作为的局外人陆南溪也拉进来，加深矛盾冲突，最好打得头破血流，看他们斗得越狠，他越开心。
梁方扫过陆南溪紧皱的眉头，目光沉沉。
作为楚北河幼时相伴感情深厚的挚友，缺席多年，再次见面却是在他的葬礼上，你会心有不甘吗？
在发现他对自己怀有超越友情的特殊情谊后，你会为之动容，并为此遗憾吗？
当他的死亡变得疑点重重，而在此之外，你发现早有人潜伏在侧，虎视眈眈时，你会怀疑，会愤怒吗？
当这一切摆在你面前时，不甘、动容、遗憾、怀疑、愤怒……是哪一种情绪占据上风？
不甘会驱使你渴望深入他的生活，动容和遗憾会让你心甘情愿涉险，怀疑会迫使你追逐真相，愤怒会蒙蔽你的视野。
你将一步步走向风暴中心，从此深陷泥潭，无法自拔。
他静静等待着陆南溪的答案，他并不着急，仿佛早已料到陆南溪将如何选择。
陆南溪不会坐视不理，无论眼前是精心设计暗藏玄机的阴谋，还是显而易见请君入瓮的陷阱。
“我从来都不信他们。”
不知过去多久，陆南溪慢慢说道，声音压得很低，几近沙哑，紧紧盯住纸页上一行行文字，仿佛要将上面烧出一个洞，将所有内容连同所有人都焚烧殆尽。
那道灼烈的视线移到梁方脸上。
“也不信你。”
梁方耸耸肩：“意料之中。”
他伸出手，微微倾身，指尖点在白纸黑字上：“你该相信事实，相信真相。”
“这就是全部的真相吗？”陆南溪扬起手，嘴角的弧度不变，“未免太简单了点。”
故事中的凶手隐藏自己，主角通过收集各种蛛丝马迹，拼凑出真相，真相大白，然后将凶手其绳之以法，达成喜闻乐见的结局。
要是凶手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由众多人推波助澜，最后找到的凶手其实只是其中一个，那些帮凶就此逍遥法外，高枕无忧？
陆南溪是个聪明人，这是梁方早就知道的事实，但……
“那你会视而不见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只要陆南溪参与其中，无论想与不想，都再也无法轻易脱身。
梁方看着陆南溪的眼睛，那双眼睛沉在阴影里，激光灯横扫而过，映出蕴藏其中的冷意。
似曾相识的感受席卷而来，这次更为强烈。
他再次想起楚北河，随着摇滚音乐渐入高潮，强烈而夺目的灯光不断闪烁，恍得人头晕目眩，错乱的视线中，坐在他前面的人仿佛不再是温和无害的青年，变成了那个杀伐果断、气势逼人的掌控者。
等五彩斑斓的灯光渐弱，幻觉转瞬即逝，梁方皱起眉，对方才的错觉感到难以言喻的厌恶。
楚北河早就死了，这样一个运筹帷幄，几近无所不能的人竟戏剧性地死于一场意外的车祸？
刚开始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并不相信，与其说是意外死亡，梁方更愿意相信这又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或许那个人想借假死敲打不安分的本家人，或许是仇家追杀，他将计就计引出真凶。
直到他亲眼看见了楚北河了无生机的尸体，看见了庄晓抱着楚北河的尸体哭得泣不成声，看见了楚家人佯装悲伤的面孔下掩盖不住的窃喜，他才敢确定，楚北河真的死了。
不是被任何人蓄意杀害的，如此轻易而简单地死去。
这怎么能行呢？梁方想。
他还没来得及报复他，折磨他，让他感受到自己曾遭受的屈辱。
陆南溪的出现，还有他保险箱中那些倾注了无数心血、亲手写下的文字，让他喜不自胜。
楚北河死了，他爱的人可还没死，被他保护得好好的，隔绝在所有肮脏龃龉之外。
这怎么能行呢？
梁方不知道精于算计的楚北河生前是否料到陆南溪的出现，也许他交代过庄晓照看他们的童年好友，庄晓也确实这么做了，但这只能是权宜之计。
陆南溪比他们想的都更加坚韧和敏锐，早已捕捉到了暗藏于寻常生活中的异常之处，以他重情重义的性格，明知前方有危险，也不会轻易退缩。
陆南溪选择回国的那一刻，就注定无法置身事外。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竹马竹马（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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