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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可恨是挺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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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很平静。
一点也看不出被人大闹过还来了一堆警察的痕迹。
张妈把两人迎进去,玄关开着盏暖黄的小灯,客厅黑着,只有紧挨着客厅的书房半开着门,漏出一束光亮。
张妈在两人换鞋的时候把大灯全部打开,光线缓缓从暗到亮,豪华的照明系统完美服务主人的使用感受,不像蒋昱和夏瑜以前住的出租屋,把老房子岌岌可危的灯泡换掉后,乍一开灯,连角落里的蟑螂都得眯着眼睛缓一会儿。
“赶紧把鞋子换下来去洗洗手,灶上早早炖上了燕窝,用小火一直煨着,用耗牛奶炖的,一滴水没加——”张妈说着就往厨房走。
“我不想喝燕子口水。”蒋昱一边洗手一边跟梁正青说悄悄话。
说着,还悄悄探头朝外瞧,怕让张妈听了去。
人在厨房忙活一顿,结果他一口不喝不给面子,到底有点儿说不过去。
梁正青睨他一眼,收回视线专心洗手:“自己去和张妈说。”
蒋昱“啧”了一声,抽毛巾擦手:“我要是想我还跟你说啊。”
紧接着,他补了一句:“刚在车上还说要替我出气,我不用你替我出气,你帮我把我那份口水喝了就行。”
梁正青慢悠悠地关了水龙头擦手——他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毛巾,再看一眼蒋昱手里团得惨不忍睹的那条。
“你用的谁的毛巾?”他微蹙了眉问。
蒋昱动作一顿,看看毛巾再看看梁正青,再想想梁正青拥有的变态般的洁癖,不着痕迹地倒吸一口冷气,再试图不着痕迹地把手里下意识团成一团的毛巾恢复原状。
失败。
他清了清嗓子,很潇洒地把毛巾重新搭回架子上,转身要走:“我赔你一条新的不就完了。”
“蒋昱。”
“我去喝燕子口水还不行么。”
蒋昱挫败地坐在餐桌旁喝张妈炖了一晚上的燕窝。
说是喝,其实就是装模作样地拿着勺子搅合。
本来就是白不啦叽的裹着鼻涕状的黏胶,这么一搅合,跟谁攒了好几年的痰吐里面一样。
蒋昱垂眼看着,感觉嗓子眼里一阵翻涌,赶紧移开视线。
“不喝别霍霍。”梁正青说。
“那我不喝了。”蒋昱把碗一推。
“不行。”梁正青说。
“管着吗你。”蒋昱微恼。
“学了一天身体扛得住?”梁正青无奈。
“那我也不喝燕子的口水。”蒋昱态度很坚决。
“怎么了这是,再不喝都凉了。”张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
“刚有点儿烫,我晾晾。”蒋昱赶紧抓着勺把碗扽回来。
“张妈,明晚做皮蛋瘦肉粥吧。”梁正青说。
蒋昱一愣,立马跟团,狂点头:“对对,做皮蛋瘦肉粥吧。”
咸的,还有肉,怎么也比吃燕子口水强。
蒋昱那碗鼻涕羹到底是没喝。
但也没浪费,留给了毫不知情的梁鸿。
梁鸿还问张妈怎么今天的燕窝炖的这么碎。
蒋昱没去找夏瑜。
他照常坐在书桌前刷卷子,跟没事人似的,一点儿也看不出在车上为这事儿急得掉眼泪。
梁正青坐旁边陪着他,把给他新买的习题勾上重点,勾完后放到一边完成自己的学习任务,也没说话。
蒋昱心不在焉的样子在梁正青眼里很明显,他装作看不见。
不管关系好坏,母子之间是有自己的相处模式的,梁正青不会在中间横插一杠。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一声,梁正青刚要拿起来看,房间门被敲响。
两人一齐看向浅棕色的实木门。
蒋昱犹豫了一下,抬高了声音道:“进。”
梁正青在夏瑜推门进来之前就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和夏瑜打了个招呼,他拿着东西回了自己的房间。
蒋昱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到底还是没能出口。
咔哒一声轻响,是梁正青轻轻带上了门。
蒋昱撞进夏瑜平静到有些恍惚的瞳孔,一时有些无言。
“妈。”他抿了抿嘴角,叫夏瑜。
夏瑜扶着桌角撑了一下,坐在了书桌旁边的小沙发上。
她看着蒋昱笑了一下:“没事儿,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没什么事儿了,都解决了,别担心。”
蒋昱没说话。
他突然发现夏瑜鬓角长了几缕白头发,掩藏在黑发后面,隐隐绰绰的,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岁月不饶人呀,”夏瑜注意到他的视线,抬手抚发,冲他眨了眨眼,“一转眼,我儿子都长这么大了,再也不是跟我腰一般高的那个小不点了。”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这么高,”她手在腰那儿比了个高度,“非得坐过山车,人家有身高限制,不让坐你就耍,在地上打滚,你爸嫌丢人要揍你。”
似乎是提到了那个男人,夏瑜停了话头,强忍着调整情绪,几秒后,扯出一个笑,“后来你跟你姥爷告状,你姥爷把你哄睡了,大半夜上家里来找他算账,你爸也不敢还手,满屋子乱窜,从那以后你姥爷再也没让他带你出去玩过。”
“好好的又提这些干什么。”蒋昱垂着眼看不出情绪,随手抓了根笔在手里转。
回家以后他抱着姥爷大腿哭,说没坐成过山车,还被爸爸打了,当了一辈子老师、严肃了一辈子的姥爷心疼得直掉眼泪,第二天就带他坐上了过山车。
长大了才知道,所谓的过山车就是一个大公园里的儿童游乐设施,老头儿在旁边蹬,他坐的小车就动,蹬得越快小车跑得越快。
不知道老头儿从哪儿寻摸到的地方,祖孙三个坐了两个小时车去隔壁市的大公园,就为了蒋昱一句“想坐过山车”。
当时不像现在社交软件普及,一查能查到地点攻略,老头在小区底下转悠了一天,又是聊天又是问的,总算寻摸到这么个地方。
“是啊,都过去了,”夏瑜把垂下来的碎发挽到耳后,不知道说给谁听,“这么多年了,早该过去了。”
蒋昱沉默。
往事如潮水,一浪一浪扑上来,退却后依然留有痕迹。
他想起来,当时之所以执着坐过山车,是因为幼儿园每周一的分享会上,一个小女孩儿说周末和爸爸妈妈一起去了游乐场,最好玩的项目就是过山车。
蒋昱从生下来就跟着姥姥姥爷,小朋友们张口是“我爸爸”“我妈妈”,他张口是“我姥姥”“我姥爷”。
他不觉得哪里奇怪,在他看来,姥姥姥爷就是爸爸妈妈,爸爸妈妈只是不太熟悉的亲戚。
“小昱,你是不是一直恨我。”夏瑜说。
“没。”蒋昱回答。
“是我们对不起你。”夏瑜说。
“你有你的难处。”蒋昱说。
夏瑜哭了。
蒋昱安抚好了夏瑜,妥帖地把人送回卧室,再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热牛奶。
玻璃杯上贴着黄色的小猫便利贴。
-喝了赶紧睡
蒋昱撇了撇嘴,这么可爱的便利贴写上这么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一点也不搭调。
他撕下来,仔细折好,放进敞着口的笔袋夹层里。
端起杯子一口气喝光,蒋昱用手背抹了把嘴,进卫生间刷了杯子顺便刷牙,一切收拾好之后把自己扔上了床。
他盯着天花板发愣。
脑子里是夏瑜红着眼睛问他是不是一直恨她的样子。
的确是恨的。
怎么能不恨呢?
姥姥死了,姥爷死了,好不容易适应了奶奶那边的生活,奶奶也死了。
夏瑜把他接回家,蒋良骏出轨离婚,蒋昱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从这家到那家,无根浮萍一样飘在这世上,一整个童年,稀里糊涂飘到这么大。
夏瑜不属于脚踏实地的性格,她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往家里带回一个男人,虽然高矮胖瘦各不相像,但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有钱。
蒋昱不记得自己有过多少个叔叔,偶尔有几个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但总因为种种原因无疾而终。
也总有那么几个,指着他鼻子说,结婚可以,这个拖油瓶不许带。
于是蒋昱的童年,就在这样的提心吊胆中慢慢飘过。
像被大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飞呀飞,飞呀飞,总想找到一片能够降落的肥沃土地,总想快快降落下去,落到松软的土地上,好钻进去生根发芽。
可不知道是运气太差还是怎么样,他飘过的地方不是沼泽就是悬崖,落下去就嗝屁,于是他只能继续飘着。
总不能去死吧。
可恨是挺需要力气的一个状态。
蒋昱在天上飘得够久了,没力气去恨了。
他发现了一片可以降落的土地,没那么肥沃,也不像他们说的那么干瘪。
但他挺喜欢的。
他没力气再去恨了,他宁愿用这点仅剩的力气降落到那片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土壤里。
蒋昱慢慢闭上了眼睛,梦里不光有黄色的小猫,还有黑白的哈士奇,围着他甩着舌头跳。
蒋昱跑,它就追,结果一个不小心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蒋昱实在忍受不了这种降智偶像剧的桥段,而且哪家偶像剧里的狗是哈士奇啊!
哈士奇嗷嗷叫唤两声。
一转头,梁正青就亲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