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关于粥

4、如果

　　文絮拖着一身独属于高三的枯燥打开家门，本该昏暗的房子如今灯火通明。

　　提前收到了信息，意料之中。
　　换好鞋，忐忑不安的走到沙发一旁。

　　玻璃茶几上有一块凹槽，只有文絮在这里生活过的人才能注意到，落地窗的角落贴了些卡通贴纸，样式有些久远，铺开在外的阳台上有一盆精心打理的盆栽，生机勃勃。

　　砰——
　　陶瓷杯磕上杯垫的声音。

　　深色正装的女人坐在沙发上，俯身放下茶杯，视线陌生又锐利，卷发的长度刚好到胸前，耳环只露出一侧，眼线画的重，平增一份压迫。

　　红唇轻启：“一个小时，收拾东西。”

　　文絮不解，不知道王绾在这里等了多久，更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多半也猜到了。
　　“妈妈，我能不能住在这里？”

　　身旁的包包样式很新，手机在包里一闪一闪，王绾没理，倒是听见文絮的话，紧紧蹙眉，声音比刚才更冷：“文絮，收拾东西。”

　　文絮低下头，手背在身后，不停的搅着。

　　最后屈服的点点头，走进自己的房间里，从衣帽间拿出一个行李箱，随便收拾了一些衣服，冬装夏装，校服。

　　不知道什么时候王绾出现在背后，忽然出声。

　　“真不知道你外婆是怎么想的，非要我带你回文家。”
　　王绾靠在门框，手环在胸前，极其不耐烦。
　　“去了之后，你自己乖一点，不要让文家的人再讨厌你了。”

　　文絮跪在地上，默默地听着王绾的话，收拾的动作不停。
　　等王绾说完了，才轻轻地回答。

　　“我知道了。”

　　王绾没打算帮文絮，转过身。

　　这个房子王绾还没有来过，钥匙还是外婆去英国之前送到王绾手上的。

　　王绾推开离文絮房间最近的一扇门，走进去，开灯。

　　宽朔的红木桌柜，应当是定制的，透着年代感的雕花设计，古韵古香。

　　陈列柜里装了由小到大的小提琴，记录了一个琴童的整个生长期，两边的书柜满满当当，全部是书，说是一个小图书馆也不为过，只是偏物理的书会多一些。

　　谱架放在角落，旁边摞了半人高的琴谱和书。沙发在和门的同一边墙上，摆了几个熊猫玩偶，王绾才注意到，书桌上没有什么摆件，而沙发上，书柜上都是些小玩意儿和照片。

　　这些照片里都是文絮和外婆的合影，王绾走进去，扶起柜子上倒下的照片。
　　是文絮举着奖杯和外婆站在一起拍的。

　　放下照片，她退出去，再往里面走，王绾推开另一间房门，床上罩了防尘罩，本该挂在墙上的结婚照连包装都没拆开，安安静静地立在墙边，化妆台也是崭新的。

　　王绾没进去，把门关上之后，又去了最里面的房间，手搭在门把上。

　　“妈妈”文絮叫住王绾，把行李箱推出门。
　　“我收拾好了。”

　　文絮下意识的不想让任何人进外婆的房间。

　　王绾的妆不剩多少了，只是口红应该是才补过，很显气色也很显气势。
　　“你第一次去文家，我再和你说一次，不要惹事，不要让爷爷奶奶讨厌你。”

　　文絮抓着行李箱的手紧紧用力，低着头轻轻地说着：“他们本来就不喜欢我。”

　　王绾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掐着嗓子对着文絮喊：“那还不是因为你不招人喜欢，你知道我这次把你带回去，我看了多久他们的脸色。”

　　文絮抿着唇，没说话，她一直都知道王绾在文家过的也不顺。

　　一直到坐上王绾的车，文絮都没有实感，住了十八年的地方说搬就搬。

　　窗外岭市的繁华透着熟悉感，周围却是一股陌生。

　　车里很安静，两人都没说话，路灯一束接一束闪过眼底。

　　到了桥上，有些卖唱艺人倾诉着才艺，文絮只能看个大概嘴形，听不见声音。

　　车子一路开进一处大门，别墅区里大多是一栋独立，道路上空无一人，围墙挡不住的温馨缓和了此刻的幽静，王绾从右侧的几条路中熟练地开进其中一条道。

　　“以后你上学自己打车，文家的孩子都在私高上学，你爷爷奶奶不可能让人送你。”

　　文絮看着手机上的地图，确实在私高附近。

　　王绾开进住宅区里的最后面，文絮看清这个两栋化成一户的房子。
　　难怪在最后一排。

　　王绾一边倒车入库一边叮嘱文絮。
　　“吃饭的时候会有人叫你，其他时间，你只能在我们住的那一栋里待着。”
　　“好的。”
　　“如果伯伯和姑姑们说话不好听，你自己忍着点。”
　　“好的。”

　　车子稳稳停在车库里，王绾把车子熄火。
　　“下车。”

　　文絮打开车门，看见车灯打在通明的地库，合上车门，走到后备箱前，把自己的行李箱搬下来，跟在王绾身后。

　　地库里四下无人，王绾在处理工作，电话一直不断，文絮没有打扰她，走进电梯站在一边。

　　叮——
　　还没到一层，电梯门开了。

　　一个身着红色吊带包臀裙的女人，香水味从出现的那一刻就占领了周围的所有空气，食指勾着一只迷你包。

　　她见到文絮并不感到意外，还颇为挑衅的扬了扬眉毛，红唇化的水光感十足。
　　“这就是文絮吧。”

　　王绾挂了电话，听见这句话，很轻的拧了拧眉，又浮上微笑。
　　“这是你的姑姑，文殊。”

　　文絮本想微微颔首，顿了一下，朝文殊鞠了一躬说：“姑姑好。”

　　文殊“哼”了一声，踩着高跟鞋进电梯，把包伸到文絮眼前，勾唇，手一松。

　　包链打在文絮的指节上，疼痛感紧随，文絮没出声，咬了咬后槽牙忍住这点疼。

　　“哎呀，还不帮我捡起来，别和你妈一样没有眼力见。”
　　文殊故意把后面几个字说的很慢。

　　限量款包包躺在地上，锁扣的地方在闪烁。

　　文絮没看王绾，垂首，慢慢蹲下捡起包包。文殊没给文絮起身的机会，一脚踩在文絮的手上，居高临下的不屑轻笑着。

　　白嫩的指节开始逐渐褪去血色，十指连心的疼痛开始蔓延，一层一层传到心上的疼，文絮轻蹙眉，唇角都在用力想挣开，生出一股勇气朝王绾看去。

　　文殊低笑着也朝王绾看去，笑声的讽刺意味明显。
　　“你女儿在向你求救呢，嫂嫂。”

　　叮——
　　文殊丢下一句“把包给我送过来”，然后转身抬脚走出了电梯，文絮跪在电梯里，一只手包着一只手，有一种骨头被碾碎后重新拼凑的恢复感。

　　王绾始终没说一句话，跟着文殊出了电梯。

　　文絮咽下苦涩，含着下唇没出声，只是密密麻麻的余感还在刺激着自己，用另一只手撑了一下，站起身，乖乖的捡起地上的包，拉着行李箱出了电梯。

　　被丢在最后面，文絮很轻的吸了一下鼻子，努力把冒上鼻尖的酸楚压下去。
　　她没想到文家的人会这样明目张胆。
　　可委屈就像一去不复返的潮水，心脏也开始有些涨意。

　　客厅里，两个老人都坐在沙发上，文殊打了声招呼就坐下了，王绾站在沙发一边，文絮身前。

　　那身一中校服，初显立体的五官，一对有些嫣红的眸子刺了老太太的眼。
　　“小绾，我和你说过吧？”
　　老太太的样子有些刻薄，笑意不达眼底，眸子里全是对王绾的警告。

　　“妈，我带她来打个招呼。”王绾迎合的笑着，准备指责文絮。

　　“爷爷奶奶好，我是文絮。”
　　文絮在王绾转身之前，把搭在行李箱上的手收在身后，十分正式的向两位老人鞠躬。

　　外婆把文絮教的很好，懂事礼貌。

　　客厅里的灯很敞亮，除了几位主人，只有两个保姆站在墙边，视线也没往这边看，但氛围却是异常的冰冷，倒像是几个人在审讯犯人。

　　文絮不知道其中发生过什么，现下两个老人的态度算不上和蔼，正眼望向自己的眼神里多是厌弃。

　　突然起调，文絮被吓的退了两步，眸底是措不及防的慌乱。

　　“要是你哥哥在，你怎么可能站在这里！你给我滚！永远不能进这座房子！”
　　文奶奶和刚才笑里藏刀的询问王绾完全不一样，起身隔着茶几，指着文絮让她离开，面部都带着情绪过激的赤红。

　　文殊本来还是有些懒散地坐在沙发上，却一下端正姿势，文爷爷没说话，却也长叹一口气，象征的拉了一下文奶奶。

　　气氛更是难融。
　　文絮捕捉到一个从来没听过的信息。

　　王绾转身推了一把文絮，带着文絮赶紧离开这座房子，身后的安抚声不断，直到走进玻璃连廊里文絮都没反应过来。文絮早就知道文家不喜欢她，之前是不在乎为什么，也没想过有一天会住进来。

　　“你以后见到他们打个招呼就行，其他的事情别管。”王绾的话比起文奶奶还是多些温度。

　　“知道了。”
　　文絮声音低低的，跟着王绾走到旁边的别墅里，坐电梯上了二楼。

　　电梯门开就是围栏，文絮先是左转走到一边，王绾指了指右边尽头和电梯一侧的房间说：“你住那里，对面那个房间不要去，你自己收拾一下，我还有事。”

　　文絮看着个方向只有两扇门，而大多房间都在另一个方向，王绾已经进了电梯，高跟鞋的声音在楼下渐弱，文絮撑上栏杆，楼下和进来的时候一样，空荡荡的。

　　文奶奶提到一个“哥哥”，文絮思索着这个从来没听说过的人，把行李箱推到房门前。

　　房间里的装修风格很粉嫩，一看就是给家里的女孩子准备的，粉白配色的书桌柜子，还有一张一米八的双人床。和门同侧，往右走到最里面是一个卫生间，淋浴间和浴缸齐全，往左走到最里面是衣帽间。

　　整个房间的一切都是崭新的，就像一个样板间，干净整洁却没有生气。和金狮园的房子里外婆给妈妈准备的房间一样，都是没人住却又设施齐全。

　　文絮把行李箱放进衣帽间，又重新走到窗帘前，拉开两层布料，原来还有一个门，门外是铺开的一个阳台，文絮透过玻璃随意忘了两眼就去收拾行李了。

　　这个房间，文絮不会自作多情到觉得文家是专门给她准备的。
　　但如果不是她，那也太冒犯原主人了。

　　“叮叮叮”电话响了，文絮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赶忙调回震动。

　　大拇指一划。
　　“喂，外婆。”

　　“哎哟，阿飘，乖乖，你到文家了吗？”
　　外婆那边像是在捣鼓什么东西，声音一阵一阵的。

　　文絮按了免提，把手机丢在地上，一边整理一边回答。
　　“到啦……外婆，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住的，我能不能……不在文家住啊？”

　　不管是不是住了别人的房间，文絮都不太习惯，想到这里，本来拿出来的衣服又被放回行李箱。

　　“不行，你一个人住我怎么放心的呀！你就住一年，你高考完外婆就回来了。”外婆的声音如同太阳雨后的那样温暖，哄着文絮就和之前还在身边一样。

　　文絮抱着膝盖，下巴卡在膝盖之间的凹陷处，想到外婆要去英国一年，心里空空的。
　　视线扫过一圈行李说：“外婆，我没有把琴带过来，我能不能以后先回家练琴，然后再来妈妈这？”

　　“你把琴带过去，我和你说啊，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和你妈妈就商量好了让你学琴的，你的房间是特意加装过隔音墙的，不用担心。”
　　外婆把手上的东西“噔”的一下放在桌上。

　　文絮听到这话。
　　想来这个房间应该就是自己的。
　　文家尽然还真有她的房间。

　　“好吧，我明天回去拿琴。”有些泄气，却又想起奶奶的话，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问出这个问题：“外婆，我……是不是有哥哥？”

　　“瞎说！”外婆想都没想就否了文絮的问题，又重新想了一下说：“但是你那几个伯伯有几个儿子，你要叫哥哥的。好了，阿飘，你记得每天都要练琴，学习的时间要安排好，不要熬夜啊，外婆有事。”

　　被挂断电话，页面跳成拨号键。
　　文絮只好把箱子里带来的衣服该挂的挂起来，该放的都放好。

　　做完一切，坐到书桌前把书包打开，开始做作业。
　　被踩过的手还有些疼，她没和外婆说，脑子里有些对未来生活的担忧。

　　被拉开的窗帘外，星辰藏在黑夜里，热风袭卷了所有凉意，就连夜晚的月光都被遮住了。

　　蝉鸣声正盛，文絮在努力适应这个新环境，新学期。

　　高三现在才像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