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赔你》野野空里

33、第 33 章

　　“恨他们吗？”王野问。
　　“亲生父母吗？”安逸想了想，“不恨，大概大家......都不容易吧。”
　　王野却说：“不恨，是因为你有官彬吧。”
　　安逸一怔。
　　王野又道：“睡吧。”
　　他依然环紧着安逸。

　　这是个有温度的拥抱，安逸本来想抗拒，挣扎一下，可是王野的臂弯，特别有力，也特别的......温暖。
　　好多年没人抱他睡过觉了。
　　在孤儿院里，陪伴他的连一个布娃娃都没有。
　　那时候，他和哥哥都没有钱。
　　他知道，他是刚学会走路的时候被遗弃的。
　　他记得，那天他跟在后面边跑边喊：“爸爸！妈妈！妈妈......爸爸！”
　　跑到跌撞的脚步，再也追不上成年人的身影。

　　他泪水无声地滚落，滴在了王野的手臂上。
　　而下一刻，王野将他环得更紧，牢牢把他拥在怀中。
　　小时候，哥哥也是这样抱他的，官彬是他的哥哥。
　　官彬也没有父母，官彬说：“他们不要你，我要你。”
　　他无数次抱起安逸：“阿逸，你有哥哥。”
　　可是哥哥......
　　明天要订婚了。
　　哥哥......也不要他了。

　　周三早上，安逸睁眼就看到了王野坐在他床边下的小凳子，神情有些疲倦，恍惚间，他想起了自己后半夜似乎又发起了烧，给王野好一通折腾......
　　看到他醒，王野道：“先喝水。”
　　安逸刚想开口，但脑袋有些重，王野已经把水喂在他跟前了，安逸摇头，王野道：“我喂你？”
　　联想到王野的“喂”可能非同凡响，安逸赶紧自己喝了，王野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有点儿烫，回去躺会儿，我去热粥。”
　　安逸道：“来不及了，马上八点......我哥要来接我了。”他顿了顿：“派人...来接我。”

　　王野沉默了两秒，继续坐回凳子，淡淡道：“阿逸，不要去。”
　　“为什么？”
　　“你生病了。”
　　“......那没关系，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王野淡淡又道：“你喜欢的人，跟别人订婚，你去干嘛？凑场子吗。”
　　“靠？你非要这么直接吗，我是个病人......”
　　王野道：“更直接的也有。”

　　他起身走到宿舍门口，反锁了门，接着拿着钥匙走到窗台，丢到了草丛里。
　　安逸一怔，从床上坐起来，王野立马回身按住他，道：“听话，今天过了就好了。”
　　“你有病啊......”安逸道，“你有病啊！！”
　　王野道：“现在六点，我们吃个饭，我陪你睡会儿觉，一觉醒来就过了。”

　　“谁要跟你睡觉！”安逸睁大眼，“我要去找我哥，我哥今天订婚！他今天订婚！我是他弟弟！我......我......”
　　“阿逸，”王野伸手又抱住了他，“过了就好了。”
　　“好不了！哥......哥......”安逸摇头，“不行......不行......哥......哥......我要去找我哥！”

　　而王野也摇头：“听话。”
　　“哥......哥......”安逸这次叫他，急切地扯住他的手，抬眼看着王野：“我只是去看看，我哥哥订婚！我只是去看看！我......”
　　“阿逸，”王野慢慢抱紧他，“忘了吧。”
　　“忘了......？”
　　“忘了。”
　　“不......不！谁要忘！我不忘！你是谁！你凭什么让我忘！那是我的哥！我的哥哥！我唯一的！我唯一的！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唯一在乎的！唯一在乎我的......”

　　他说着已经嘶喊了起来，王野被他扎心扎得只能抱着他不动，而安逸大概是烧得没有了理智，一直嘶喊着。王野心感不对，但还是算了，接着肩膀传来剧烈的痛感。
　　兔子伤心......咬人了。
　　他皱起眉，拍了拍安逸抖如筛糠的后背：“忘了吧......”
　　“我不要！！”

　　安逸手机响起的时候，寝室门口已经堵满了人，都在“叮叮咚咚”敲门，而安逸早已从最开始的撕咬，慢慢变成怒吼，号叫，最后变得无力嘶哑，他双眼睁大瞪着早就被挣扎间扫到床下的手机。
　　眼眶是泪，他眼眶一直红着，红了两个小时，从六点到八点。
　　王野都没想到不间断的......能睁大眼红两个小时，又憋着泪要打他，要咬他，又要求他，到最后一件都干不好......

　　怀里安逸依旧被他牢牢锁着，憋着气力道：“我答应你......我不去了......你让我接个电话......我只接个电话，那是哥的电话......我哥哥......哥哥......你让我接个电话！王野......求你了，我打不过你......我不去了，我听话！你让我接我哥的电话！我不能不接我哥哥的电话......是我哥哥的电话！！”
　　他语气里已经没有了理智，身体也渐渐没有了温度，王野慢慢松手，哑声道：“接个电话？”

　　见他这样问，安逸猛然点头，猛点头：“要接电话！一定要接电话。”
　　“我给你拿。”
　　王野回头捡起电话，却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把手机拿到安逸面前，安逸也一顿，颤抖着按了接听键，那人道：“您好......官总弟弟吗？您一直不接电话...我是官总的司机，我要到您学校门口了，跟保安打了招呼，五分钟之后开车到宿舍楼下，您看可以吗？”

　　等他说完，安逸默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一直没说，王野也没说话，那人接着道：“您好......您好？”
　　安逸半晌道：“哥呢......我哥呢？”
　　那人一怔：“官总去接安然小姐了。”
　　“然然......”安逸愣了愣，“然然？”他摇头坐回了床前。
　　王野掐断了电话，他走到安逸身边，想防止他跳楼逃跑，楼层不算高，下面还有移动联通的办卡棚，摔下去能缓冲。还有树有草，一个想跳，绝对能跑。

　　安逸忽然抬头道：“去你妈的安家人！”
　　王野盯着他，安逸又恶狠狠道：“去你妈的安家人！”
　　他猛然起身，拿起书桌前的大椅子朝门锁摔去：“你以为你挡得住我吗！一扇破门！”
　　安逸爆发力很强，连砸三下，门锁断裂，他一脚踢开门，看着门口围着的一楼层人，黄二能和刘维昊大眼瞪小眼，没等他开口求助，黄二能道：“王野！”

　　王野还没应，安逸突然明白过来什么，往窗边跑，与此同时，楼下汽笛声响起，来接安逸的车，那辆贴满喜汽的婚车。
　　王野转过身紧紧拉住他，安逸浑身跟长了刺一样，到处扎人，眼眶里的泪水此时奔涌而出，混着嘴里变质的哀求：“哥......哥哥......你别抛下阿逸......不要不要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你不要把我留在这里......阿逸跟你走，不要抛下我！哥......哥......哥......我们去买棉花糖......像小时候一样，蹲在孤儿院空地的玩偶小屋......！你给阿逸带好多零食，你一直看着阿逸吃......你说下次一定有棉花糖，彩云那么大的！你一直在我身边，哥......哥......你怎么......怎么就不要我了...你怎么......怎么......”

　　二班所有人都呆住了，而此时王野又重新抱紧他，安逸无论怎样挣扎都是徒劳，他没有力气，他只能撕咬，他甚至把王野的肩膀咬了个遍，可他最终......还是算了，算了......
　　在他一阵阵挣扎颤抖中，手机响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没有那一个人的，楼下的车子最终也开走了，似乎等不到，似乎从没来过。
　　一切都是他的幻觉，今天不是周三，官彬不曾订婚，他和哥哥从未走出孤儿院。
　　他甚至，突然连自己为什么这么伤心的理由都忘记了。
　　为......什么。

　　安逸突然安静了下来，在场所有人瞬间都松了口气，车子也走了，而下一秒，包括王野都愣住了，安逸突然双目发傻，机械地叫：“哥......哥......哥......”
　　他一直叫，无神无魂。叫到刘维昊和黄二能脸色都吓白了。
　　安逸喃喃道：“不要结婚，他们把我害死了，我要死了......哥......哥......哥......阿逸只有你了，官彬，官彬。”

　　他似真的失了魂，嗑着什么“东西”一般，突然高声叫起来：“啊啊！！把我的哥哥还给我！你们把他当成傀儡！每天都工作的傀儡！！！每天都照顾那个病秧子！！你们自己的女儿！！！为什么不自己照顾！！为什么不自己救！！我哥哥被你们害成这样！！他根本不爱安然！！！他连爱情是什么他都没时间没空知道！！你们把他压榨死了！！你们还把我害惨了！！啊啊啊啊！！！哥......哥......我们逃吧......哥......哥......哥......这个家好可怕！！”

　　王野按住他的头，防止他继续胡说，低声道：“阿逸，别说了。”
　　安逸闷在他怀里，疯狂喃喃道：“安澈哥哥......我告诉你！我告诉你！他们把我哥当傀儡，我要去救他......”
　　“阿逸，”王野却道，“官彬什么都知道......”
　　实在不用谁操心，他如此费心，如此耗费心血，他想得到安家的一切。
　　你哥哥，其实都知道。照顾病秧子，被压榨。他一直，都是自愿的。

　　而安逸终究没了声音，良久眼神重新聚光，缓缓道：“我想去，参加......他的订婚仪式，哥......我想去。”
　　“我带你去，”王野道，“我陪你去。”
　　“好，”安逸点头，“那我就去看一眼，看一眼我一个人，就回孤儿院。”
　　他又道：“反正我不回家，我不想要家，真的，哥，我不要家，我不要那个家。”
　　王野应下：“好。”
　　不要家，不要那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