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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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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几乎是坐了一晚,反正安逸是不敢睡了,只天蒙蒙亮的时候,他靠在柱子上闭了一会儿眼,起来的时候身上还搭了条毯子,应该是王野给他搭的......
他突然又有些愧疚,人就是不能太善良,他又没骂王野狗什么......
他起身在厂子里转了一圈,只看到小厘依然睡着,却没见着王野身影。
他只好又坐回去,又打起了盹儿,大概是天亮了,心里没那么紧绷,昨晚实在处处惊魂,这次他睡得很熟,混沌中还觉得自己在移动,跟飞天一样,接着就人事不醒了......
再次恢复意识,是被一阵阵汽笛声吵醒的,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到了小厘睡的床上,庄师傅和小厘都在外面干活,外面儿车子已经疏通了,还有王野,他正在跟庄师傅交代什么,大约是生意上的事儿,还指了指远处案上的扳手。
王野左手捧着碗桶面,边说边吃了几口,庄师傅连连点头,王野最后说了一句:“辛苦了。”
接着他抱着桶面朝屋内的他看过来,安逸怔了怔,看着王野那张贵气的脸,和他手里那碗......红烧牛肉面。
他又还是,很小的时候吃泡面,会吃红烧味。
“我送你回去,”王野走近看着他,“等我吃完。”
“不......”安逸想说不用,又想起自己腿,算了吧......接受吧。他道,“我怎么睡这儿了。”
王野道:“你差点儿睡滚了,庄师傅弄你过去的。”
“不是你?”
话是猛一脱口,王野却看着他:“你希望是我?”
“不是......”安逸摇头,他只是,以为是王野。
他又为什么......会以为,因为王野“喜欢”他么......这?
王野没再说,而是盯着他,安逸被他盯的有些脸发烫,他怎么说着来着,这人奇怪!
他赶紧道:“你看我干嘛!”
王野道:“去吃早饭。”
“我不想吃,”他顿了顿,“不想吃泡面,还是红烧的。”
“嗯,”王野点头,“吃面吗?我给你下。”
明明王野话说的一本正经,可安逸还是忍不住想骂一句:“不吃!”
你下的面!
最终他洗漱完下楼,依然穿了件儿王野衣服的时候,还是吃上了王野下的面,和庄师傅小厘一起。
王野给他的面里卧了一个蛋,另外两碗没有,庄师傅解释道:“厂里只剩一个蛋了,我老胳膊老腿的又不长身体。”
“......小厘呢?”
“小厘不吃蛋,”庄师傅说完又道,“托你福,又吃上老板做的饭啦!”
“王野......做饭。”安逸皱起眉,挑了一筷子面,清汤面,却很香,蛋煎了7成熟,金灿灿的。
庄师傅道:“野哥做饭很好吃,只是实在比较忙。”
安逸看向门口那个拿着账本,依旧抱着桶面,估计只剩汤的老板。
而王野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微微侧头也看着他。
他目光依然清澈,依然像个十七八的少年,可他真的已经二十八了么?
王野在他奇异的目光下,回过头,抱着汤桶喝了一口,继续低头看着账本。
安逸也回过头,看着碗里自己的那个鸡蛋。
安澈,亦或王野?
最后还是王野送他回去的,这次安逸报地址倒是报了学校附近的站点,王野车子不怎么样,技术也不怎么样,厨艺......点个赞,于是他问了一句:“你驾照拿了多久了?”
王野答:“没有。”
“......什么?”
没有的意思是......没有驾照?安逸瞬间都快无语了,他皱起眉,王野又道:“要不你来开?”
安逸连忙摆手,开玩笑他来开?虽然他有驾照,但他没命坐,他没开过,不敢开......王野至少胆子大,警察抓也不是抓他。
王野又道:“我会开车,只是许久没开了。”
“哦,多久,有一个月么......”
“十年。”
“我......靠?”
安逸一口老血差点儿没吐。
一路都没再开口,车子刚刚驶到学校附近的时候,王野停了车,倒不是因为到了,而是因为,旁边安逸的视线对准了同样停着车,正站在路边的两个人,排场不小,黑衣豪车,阔气。
西装革履的高大男人,清峻面容下印着几分疲惫,旁边儿站着一位面黄肌瘦,待了顶毛线帽子十五六的小女孩儿,小女孩儿五官清丽,却被病容掩住。
那男人眼神没什么波澜,只定定盯着这辆缓缓朝他们驶来的车。王野勾了勾嘴角,出来这么久,终于见上了。
安氏总经理,官彬,还有自己的亲妹妹——安然。
谢谢安家小少爷了——
安逸怔了半晌,还是瘸着腿下车朝官彬走去,很久没见了,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对哥。
官彬先开了口,目光扫过他的腿和衣物,但没多提多问,依然是记忆里冰冷的声音:“然然想你了,你同学说你不在学校。”
“嗯......”
“阿逸,”官彬道,“又在胡闹。”
安逸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算胡闹吧,他什么时候不是胡闹,他没去医院看妹妹,倒让生病的妹妹来找他。
他有些无力地摇头,和旁边的然然打了个招呼:“然然。”
安然点头,有些茫然又看向他身后缓缓走来的王野:“哥哥......这位哥哥是谁?”
安逸道:“他是哥哥的朋友。”
这几声“哥哥”绕来绕去,安逸绕的脑袋有些疼,官彬也注意到他身后车子上下来个人,点头“致谢”了两句,大概是自家弟弟不懂事儿,很淡的声音,基本也没谢,王野也淡淡应了。
看来彼此不认识——这般淡漠。
官彬继续看着他:“阿逸,我有话跟你说。”
有话自然要单独说,王野作为他的朋友,被留下来陪安然了,走之前自然是不放心的,官彬对然然看顾很严,但是王野——反正不是安澈,安逸替他说了两句,留下了这两人。
他和官彬缓步走到学校对面的奶茶店,这店小,也挤,大早上,里面零星只有几个人,官彬西装革履一进来就有人盯着他看,他没露出什么情绪,走过去点了一杯烧仙草给他,才在窗口找了个位置坐下。
官彬落座的时候,眉头轻微蹙了蹙,实在,安氏总经理,通身的气派和周围的环境的确格格不入,他自小生的又像模像样,孤儿院就是翘楚,现在更是商界潘安,何况在安氏待久了,举手投足也跟个总经理一样,总而言之,活活在这店里成了一个不符合身份的模特。
安逸看着官彬一脸不好开口的表情,好笑地勾了勾嘴角,随意坐下,他是真的好笑,在外面尤其好笑。
没等他继续好笑,他回头看着马路对面的安然和王野,春天到了,早上气温不算特别冷,只是对于然然来说,还是有些接受不了,但然然显然很乐意在外面站着,呼吸新鲜的空气,开心的只差蹦蹦跳跳,王野在旁边低着脑袋听她说话,眼神不似平日那样压迫,然然说着,他淡淡听着,也应着。
他还看到王野勾了勾嘴角。
不得不说,王野即便什么都没做,站在那,笑与不笑,高冷与不冷,都能吸引人过去搭讪,活脱脱一道风景,更别提这么认真听着一个小女孩儿说话,表情至少从远处看是温柔的,也何况,后面停着官彬开来的那辆豪车,王野站在那儿,即便穿得普通,也是个贵公子相,叫人说不清这车是谁的了,奶茶店坐在窗口的人都惊叫连连。
而然然说着说着自己也脸红了,平日陪她的人,总是不许她干这干那,不许她多费口舌,永远都是注意休息,躺着,睡觉,静养。而王野这似有似无的“惯”......
安逸回过头,有些烦躁地压住心思,官彬也注意到了,但他的心思并没他的多。
官彬抛了个话题:“你什么时候交的这种朋友。”
“断腿的时候。”
其实安逸开口就想说断背的时候,但还是算了,大清早的,都活着吧,哪怕是苟活。
这句一开,也都没说话了,官彬脸色不好看起来,也不会再开口问他的腿怎么回事儿,他不会。
因为官彬在心里,认定了他还在闹。
其实算算,俩人很久没交流过了,有话讲?连开场白都不知道从哪开。
也的确......没什么话说,安氏总经理,不是谁都搭得起话,怕开口都是吩咐的语气,他不想惹这个茬儿。
从什么时候起,哥对他说话变成了吩咐的语气,不记得了。
互相默着,等烧仙草上来,对面安然都拉着王野自拍......好吧,只是拿起了他的手机一阵打字,不知道输入了什么。毕竟自拍不太可能,王野老人机没那个功能。
这下官彬眼神倒是扫了过去,似有似无的沉思,终究还是看在他“朋友”面子上,回过头。
安逸随便喝了两口烧仙草,官彬才继续淡淡道:“你最近没给我打电话。”
安逸点头:“嗯,你也一样。”
“你知道哥......”
“知道,哥很忙。”安逸打断他的话,他知道官彬在给自己台阶下,哥尽力了,清早来找他......最近的电话,也都是哥打给他,他也很想下这个台阶,只是。
只是,他也不知为何......还是,他真的不知么?
官彬默了一会儿:“你知道,只要是你的电话,我都会接的。”
安逸缓和了声音:“嗯,我也一样。”
是啊,都一样,小时候安逸作为安家小少爷,在巨大的财富名利面前,也有巨大的危险,有一次真的被人差点儿绑走了,他打电话给官彬,官彬在开会,给他挂了,只是最后到底没出什么事儿,安逸自己跑了,联想到他以前那位哥——安澈的悲惨事件,老爸老妈替他转了学校,让他明面不作为一个富二代继续生活。
而至于官彬,那次过后,电话有响必接,只要是他,只要关于他。官彬再也没挂过电话。
而至于安逸,自来对他哥的电话,他一直如此。
只是随着时间过去,可惜了,俩人都愿意接,都只是不愿意拨。
尤其是自己,猖狂的要死,别扭的要死,安家小少爷的骄傲。
这样沉默下,官彬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镇静,冰冷:“阿逸,我搞不懂你。”
“哦,我也搞不懂你。”
搞不懂有钱人造作什么么——
“你!”官彬瞪着他。
“嗯。”安逸淡淡的。
许是自己一直在回呛,官彬终于沉了面色,压着嗓子道:“如果你还在为亮亮那件事儿跟我置气!我还是那句话,他不值得。”
哪件事儿?拿出一张卡逼他们一家离开么?举目无亲离开自己的故土,就为了不该和他,和一个男孩子谈恋爱,有钱人的把戏么?逼迫别人分手!
安逸很想问,也实在忘记不了亮亮离开的那天,哥把他锁在家里,哥说:“阿逸,他不值得。”
隔着房门,安逸捂着自己双眼,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地上,哥继续说,那样恨铁不成钢,没有温度,仿佛跟一个不听话的怪物说话一样:“阿逸,你要听话啊。”
而他是怎样回答的?他说:“哥,我只是想去送送他。”
他没有反抗,他......没想过反抗。
安逸突然抬眼盯着官彬,紧紧盯着他,一直盯着他,他知道自己疯了,他知道!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值不值得我自己说了算!我自己!说了算——”
而官彬也看着他,一直看着他,安逸也看着他,盯到自己没用的泪水滚在桌面,官彬冷声道:“你疯了。”
是,我疯了。
从一开始,我就是个疯子。
“哥......”安逸在心里叫了一声,又一声,“哥哥......”
这场对话的结局是不欢而散,原本哥是带妹妹来看他的,如今变成哥即将带妹妹离开。
哥很忙,已经没心情处理他的古怪脾气了,就连学校周边儿哥的眼线,都被他古怪的一次次发泄弄的......再也没有。
他的确......古怪。
他是个怪物——
官彬离开后,安逸坐在那里,等眼泪滚干,一口一口把桌上的烧仙草吃了,其实他大早上不想吃这个,其实他大早上不想跟哥吵架,其实从昨晚起,他就想给哥打电话。
其实他和哥,偶尔相处挺正常的,其实他对哥,也想要好好说话的......
其实......黄二能更说的对,他真的......对不起亮亮。
“哥......”安逸低声道,“烧仙草可以配棉花糖吧。”
要彩云那么大的,你曾经承诺给阿逸的。
值不值得......他说了算。
等回去的时候,安逸才想起来王野,王野还在路边,见他没事儿也看着他,安逸道:“刚刚麻烦你了,然然有些调皮。”
王野摇头,看着他:“腿怎么样。”
“能走。”
安逸答完实在有些疲惫,听他这惨淡的语气,王野也没坚持要送他,什么也没说,开车走了。
安逸本想说“还情”的事儿,一想起王野可能还要去警察局接爸,还是按下没提,也朝学校走去。
马元华不是杀人犯,警察告诉王野,他只是来这城市找离家多年的儿子,因着没钱,半夜偷人家东西,吓到了主人家,逃窜到了这带,这带曾经的确传过一个杀人犯,故而把所有人都弄混了。
他想辩解清白,到处找人侃,又不敢找警察,怕真被当作杀人犯逮捕起来,只好四处躲躲藏藏,说昨天白天的时候,看到一个洗车的人很像他儿子,便趁月黑风高夜跑进车厂,恰好车厂没锁门,他就溜进去躲到了床底,床底窄小,他挤的快憋死了,才有人进来,然后便是......
警察说到这儿,看了王野一眼,道:“年轻人,爱好不俗啊。”
王野道:“我能跟他单独聊聊么。”
“能,不过还是要收监的,毕竟偷窃罪名坐实。”
“好。”王野点头,怎么说,巴不得。
马元华原本老老实实坐着,一看到他又跳将破口大骂起来,还是和曾经一样,窝里横。
王野快步走近:“谁让你来的?”
马元华一怔,扯着嗓子道:“老子找我自己的儿子还要谁让我来!你那烂货妈求我来的,求你回去给她养老送终!”
闻言,王野顿了顿,沉声又道:“谁让你来的?”
马元华还欲再骂,王野揉了揉眉心,道:“爸......”
许是很久没听这句,马元华也顿住了,半晌道:“好意思喊爸?!一跑就是十几年,找着你那个爸了吗!当初走的时候怎么说来着,说出去赚钱给我治腿,盖房!结果!结果,就他妈十年前寄了几万治腿的钱,房子到现在都没影!人也没了!就知道走了不会回!狗日的!”
他骂了一句,气呼呼又道:“你寄的钱上面不是写了地址,在这个城市,城市那么大,我怎么知道你在哪里,边找边问,好容易走走歇歇,不知道怎么走到一处有钱人住的地儿,到处都是大房子,比我们村最豪那家人户看着还有钱!反正老子饿急了,趁看守保安不注意跑进去,蹲在外面,半夜有户人家出来倒垃圾,老子想着进屋准备偷点东西吃,结果又被一个疯女人吓得连滚带爬!还成了入室偷窃。”
“疯女人?”
马元华点头:“看样子还挺年轻的,说话颠三倒四,半夜还来厨房做饭,跟个鬼一样。”
王野皱眉,道:“我给妈妈寄钱的信封,没有地址。”
“什么......那是......”马元华愣了愣,“我日.你个狗日的!不打算告诉你老子你在哪是吧!”
王野被这几句,我日,狗日的骂得记忆全回来了,他有些烦躁道:“你在里面先待着。”
“老子什么时候出去!”
“几个月吧,”王野道,“谁让你入室偷东西吃。”
“狗日的!狗日的!”
王野没再说,转身离开了,马元华还在骂,王野觉得他下次来应该穿一身警察制服,吓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