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赔你》野野空里

19、第 19 章

　　安逸半瘸半骑，好不容易摸黑骑到火光明亮，安全感爆盘有谱的一处，却被光圈中间赶来的警察叔叔严令拦截......原地待命。
　　很严令，很无情，只差没怀疑他也是杀人犯了......
　　他只好改道借了警察的手机，拨了个号。
　　对面很久才接电话，黄二能道：“你好。”
　　“......”

　　安逸扶额：“我不好，刘维昊呢？”
　　“阿逸......”黄二能愣了愣，“你借的谁手机。”
　　“就......”安逸也不知道怎么解释，真说了警察叔叔这号人物......说不定又误以为他挨揍进派出所了，他低声道，“你在学校吧？去隔壁寝找一下刘维昊，我找他有事儿。”
　　“嗯，”那边儿顿了顿，没两秒走到一个很吵的地方，接着又道，“他在打牌。”
　　“我操！去！”

　　刘维昊半天才接起电话，安逸差点儿破口大骂了：“你有病啊，天天打牌！”
　　“你神经啊，天天骂人！”
　　“滚蛋！”他喘匀气儿，“你记得上次那王野吗。”
　　“啊......”那边儿顿了两秒，“记得，买你初夜那个，对儿K！”
　　“操！”安逸没好气，接着又道，“我觉得这人很奇怪，帮我查查。”
　　“奇怪......？哪奇怪？你在哪啊，回来说，我这儿忙着！”
　　“老子回得来给你打什么电话！”

　　“操？你他妈明明给黄二能打的电话，你老人家怎么可能记得我的号码。”
　　“你他妈欠抽吧！”安逸简直快疯了，“赶紧去查！赶紧，听到了吗！”
　　“安逸我欠你啊！”
　　“不查拉倒！”安逸说完就想挂。
　　刘维昊接着道：“给点儿东西呗，就一个名儿，查鬼啊。”

　　“王野，二十八，身份号码不记得，电话号码我手机有电了发你，还有......这人......这人八成喜欢男人。”
　　“哟，被摸了。”
　　“我操！滚！”
　　安逸差点儿没摔了手机，但还是怕警察叔叔扣住他，继而逮捕他。

　　黄二能最后问了他两句情况，安逸捡了简单的几句，省略了丢人的被追杀，转而改成英勇历险记——他淡定横扫千军那一出。
　　黄二能道：“打你电话一直没接，差点儿报警了。”
　　“嗯。”安逸点头，出门之前他跟黄二能交代过，随时联系，不联系就代表出事儿了。
　　也不能怪他多长心眼，打安家主意的人太多，他从小学就经历各种没实施成功的“绑架”，上初中后才好点儿，那会儿朋友多，勾肩搭背的，歹匪下不了手。

　　高中就更别说，他成绩不太好，那会儿跟家里也吵吵闹闹，一整个年级男生也是疯来野去，以他跟刘维昊为组织头的二班，没有任何吃豹子胆的人敢来侵害，除了豹子......
　　何况......还有哥。
　　哥忙，只管他的时候不手软，护他的时候，却更多。
　　安逸鼻头一酸，忽然很想给哥打个电话，哥在干嘛呢，照顾妹妹么......
　　还是应酬，哥总是很忙，越来越忙。

　　“喂？”
　　黄二能声音又响起，安逸蓦地回过了思绪，黄二能道：“你觉得王野这人很奇怪？”
　　“是非常，”安逸皱起眉，“你不觉得太他妈巧了么，进一个屋，那屋刚好藏一个杀人犯，他还那么淡定，比我还淡定...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我的车......他妈的突然就坏了，从来没坏过！
　　还有老爸的电话号码......还有......
　　王野的身份证。
　　他是不记得具体号码，但他记得打眼的几个数字。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尽管忘的次数多，但每每都能想起，那是......

　　安逸低声道：“我总觉得王野很奇怪，奇奇怪怪，我有一个猜测。”
　　黄二能没接话，安逸继续低着声音：“我怀疑他是我哥。”
　　“你哥？”
　　安逸点头：“我哥。”
　　安澈。
　　安家走失的那个孩子，真正的安家少爷，也是他顶替多年位置的人。
　　黄二能道：“......安澈？你曾经在梦里喊过名字的另外一个哥哥？”
　　是喊过名字，他还常常梦见安澈，只是他没见过安澈本人，在梦里只有背影，他总是背对着他，孤零零的背对着他。
　　而这个梦的另一个画面，是他和爸爸，妈妈，妹妹......官彬在一起的画面，安澈在远处，永远走不近他们。

　　黄二能又道：“......如果真是他，相认不就好了，你妈妈应该......很想他吧。”
　　安逸默了默，没接话，真这么简单就好了，不简单的是......
　　黄二能也默了半晌，道：“你哥......不会让他回来。”
　　非但不会让他回来，如果王野真是安澈，不知道哥会做出什么。
　　这次不是梦，而是清晰发生的，哥说过的，哥对他说过。
　　“阿逸，安家的一切都是我和你的，一定是我和你的。”

　　他记得他哥说这话的笃定和坚忍，那会儿哥还没坐上安氏总经理的位置，那会儿哥告诉他，要让他过最好的生活，过人上人的生活......永远不再寄人篱下。
　　哥说，父母亲人妹妹，都只属于他，只属于安逸，他会把最好的一切捧到安逸面前...
　　而的确......妈妈即便走失了一个孩子，也很爱妹妹，很爱他。

　　安逸揉了揉眉心：“这些也只是猜测，王野不一定是，毕竟走失那么多年了。”
　　“阿逸，”黄二能喊了他一声，他道，“属于别人的，总得还的。”
　　总得还么......
　　安逸突然笑了笑，笑出声，他抬头看向天，轻声道：“是么，可......我从来就没想要。”
　　他从来不要人上人，什么都不要，真的，什么都可以不要。
　　他接着道：“我只要我哥。”
　　他所想，他所要，他所求。
　　而黄二能道：“怕......是你哥要的太多。”
　　安逸苦笑道：“你知道的太多了，我怀疑你就是那个杀人犯，抓你进去。”

　　把手机还给警察叔叔后，叔叔让他找个地儿落脚，今夜会很忙，顾不上他。
　　自然有地落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安逸瘸着腿返回了修车厂，门没锁，王野在等他。
　　这哥也不是什么善茬。
　　他顿住脚步，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王野要真是他哥，回来肯定是报仇的，毕竟官彬和自己抢了不该抢的，抢了他的父母，妹妹，还有那么多钱......
　　现在要进去戳破他，万一打起来......？

　　里面小厘也在，肯定会帮他的衣食父母，安逸感觉自己又被噎了一下......
　　他掰开手指，给自己算了一下胜率。顺便活动了一下筋骨，嘿嘿嘿！仁者无敌！
　　怎么说，1v1的话，他百分之三十的胜率是有的，1v2的话......
　　今晚还是先借宿吧......

　　这次进去不知道什么心情，大概是找死，等安逸推开门，王野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新工装，坐在楼下矮凳，半枕在圆桌上算账，算的很认真，偶尔还蹙起眉。
　　大堂只开了盏小灯，没有之前明亮，昏黄的灯光印出王野的侧脸，在半暗中棱角分明，俊得耀眼，宛如明媚的十七八的少年，意气风发的少年。
　　也......好看的令人心痛......
　　如果把背景换一换，不是在这破厂。
　　如果真是他，曾能漫步在校园读书的该是他，如果真是他，如今属于官彬的一切名与利，也都，该是他。
　　如果真是他，在家里妈妈每天等着盼着的该是他。

　　安逸深呼吸一口气，拖着腿走近，等走近才看清王野抓笔的姿势很奇怪，而他的字，歪歪扭扭，活像几只蝌蚪。
　　王野......真的没读过书...没上过几年学...笔迹做不了假。
　　所以......如果这人真是安澈，他和他哥是不是造了大孽。
　　他喊他，声音有些沙哑：“野哥。”
　　王野没抬头，微微点头，显然知道他进来了，也知道他早会回来。

　　安逸道：“等明天我租个充电宝，把钱转你。”
　　王野道：“听雨没花钱。”
　　“......啊？”
　　他继续道：“等放行了我送你回去，今晚在这儿睡下，二楼有房间。”
　　“那明天也得把钱转你，你就没发现账有什么不对吗？”
　　王野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讲，用这样放软的语气。
　　除了放柔声音，安逸也突然反应过来他语气中带了些......异样的愧疚之感，他赶紧岔开话题：“今天洗车的一部分钱还在我微信余额里。”
　　“哦，”王野点头，“明天租个充电宝，然后，我送你回学校。”
　　安逸也点头，却仍然拒绝道：“学校不用，我自己回......”

　　他顿了顿又扫了一眼角落缩着的并不太高大的小厘，和他身下并不太宽敞的木板床，含糊着又道：“也不用睡......”
　　王野皱起眉：“知道鸭子怎么死的么。”
　　“......怎么死的？”
　　王野抬起头看着他，一本正经答：“硬死的。”
　　“......”

　　这话一脱口，俩人互相沉默着，安逸瞥着歪歪扭扭的蝌蚪字，王野字写得不行，账却记得清晰，今天纯利润写在最下面，蝌蚪文的493块，他“块”还写成了“快”。
　　他又不知道是什么心情的先开了口：“这样吧......我按宾馆价给，实在不行我帮你干活，今晚就这样吧......”
　　他瘸着腿边说边撸起袖子往零件堆走去，王野伸手按住他：“大晚上偷零件啊，上楼睡觉。”
　　“我不困。”
　　“你吃多了。”
　　“吃的是比你多。”
　　安逸又想起馒头也全是自己进了肚，恨不能立刻把压岁钱全拿出来贡献给王野......

　　王野没心思跟他多纠缠，手下用了点儿力，安逸被他抓着，半晌又道：“哥...”
　　这一声，没听错的话，叫的是他。
　　王野盯住了他，安逸道：“我觉得我们挺有缘份的。”
　　“哦，怎么说。”
　　“你的生日，很巧，”安逸语气跟在面对什么严阵以待的事儿，他接着说完这句，“跟我家门锁密码一样。”
　　王野不置可否，安逸又道：“所以，野哥，你老家在哪啊？”
　　王野挑了挑眉，他的确没听错，安逸在问他，在查他，或者——怀疑他。
　　他回答道：“西南地区一个小山村，你不会知道。”
　　“你父母还健在吗？”
　　“当然。”
　　“你从小就生活在那吗？”

　　这话问完安逸顿住了，这是句废话，王野的手指很明显的告诉了这个答案。
　　王野绝对是在山村长大的，这手指糙程度没个年月摧残不出来。
　　而且王野如果是安澈，的确可以直接回家，官彬再想拦，也架不住老爸老妈亲儿子回家。
　　不肯回只有两个理由，一，除非他不记得了，可安澈走丢的那年八岁，安逸自己八岁发生的事儿基本都记得，他都很清楚记得自己当年在孤儿院发生过的琐事，即便如今青年痴呆。

　　所以......不管再怎样也会记得自己父母的，怎么可能忘，器官掉了几个也不忘。
　　那么，第二个可能，王野的确不是安澈。
　　“哎......”
　　安逸有点儿无语的长叹一声。
　　实在没什么证据，难得自己思考一次......
　　安澈走丢了，回来的可能性多低，他们一家人都知道。
　　能不能活着，都未可知。

　　王野看起来也没得失心疯，健忘症，这下好了，还把自家密码卖了......只能靠管家保家护卫了。
　　他没再发问，而是转身朝二楼走，瘸着走了两步回头：“楼上第几间？”
　　王野却莫名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对刚才的对话冒犯感到不高兴......眼神跟看傻逼一样。

　　结果上到二楼安逸才明白，为何王野会......
　　因为楼上只有两间，一间厕所，一间卧室。
　　今晚烧脑了，脑子不够了......
　　他走进右边的房间，这房间跟下面装修的朴素破烂，却实在亮堂的厂子不一样，窄小的房间，就只刷了墙面，一杆白织灯，其实是黄的......
　　床和衣柜倒是做的简单好看，只是太小，只够挤一人。

　　那么烧脑的问题思考完了，来点儿实际的，今晚睡地铺？
　　他不是不能睡地铺，没那么金贵和毛病多，而且压根也没打算睡，只是想躺好一点儿罢了，今天真的......累了。
　　先洗澡吧，一身的泥巴坑。

　　王野在二十分钟后上来了，听底下声儿，他还检查了门锁，小厘自然睡得比谁都死。
　　安逸已经洗完澡了，挺冷的，尽管洗了个热水澡，但他洗完只穿了自己的毛衣，外套太脏了。
　　所以好冷......
　　而且......他还把王野洗澡后路断了，并非故意，实在是没煤气了，这年头，还用煤气洗澡的家户人家，只在孤儿院体会过。
　　只盼这老板在之前换衣服时洗过澡了。

　　他侧耳听着，王野在厕所打了几次煤气，没动静后，默了默，直接开了冷水。
　　是么......好惨......他之前只换了衣服？
　　安逸听得胆战心惊，缩在床尾角落没说话，这天气就算不太冰冷了，但洗冷水澡......
　　可不洗也不行，刚刚他们在泥巴地里成了土萝卜。
　　没几分钟，王野进来了，一头水雾，裹着大厚毛衣，脸色有点儿不好看，手上拿着一条帕子，还干着。

　　安逸非常庆幸王野是个平头，擦头发没那么费劲儿，这屋子纵观下来，没有吹风机。
　　王野看着他，抬手开了房内暖气：“头发干了再睡。”
　　“嗯。”安逸点头，他头发倒是有点小碎发，还有小刘海儿......但是暖气一开，他也没那么瑟缩了。
　　王野看他两眼，走过来坐在床上，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安逸被看得，有些烦躁和无语。
　　尽管怀疑他是安澈的想法几乎散去，但......他依旧怀疑王野喜欢男人。
　　他能不怀疑吗？他......
　　王野道：“过来。”
　　“......什么？”安逸木然抬起眼。
　　王野盯着他的头顶，答道：“过来擦头发。”
　　“你自己擦你的！”安逸简直无语了，不要那么明显好么。

　　王野却没听进耳，有些疲倦地走近蹲在安逸面前，抬手用那块儿干帕子盖住他脑袋：“我不想大半夜还送你去医院，出不去，今晚够折腾了。”
　　“......”安逸，“我自己来！”
　　王野瞥了眼这个被毛巾包着的木乃伊，还瘸着腿，双手一直撑着往后退，又在极力躲避他的触碰，他问道：“用脚来吗？”
　　“反正......”
　　“不要再说话了，”王野道，“我很累，擦完睡觉。”

　　大概他的语气实在疲倦，手掌下的木乃伊没再动弹，王野认真慢慢烘干他头发，他其实挺想一通乱揉，只是怕这安家小少爷抓狂。
　　安家小少爷的表情像是猜到了什么，但没关系，他本来就该知道。

　　“......王野。”安逸又叫他。
　　他应了一声：“说。”
　　“今天......谢谢。”
　　王野低了低头，“嗯”了一声。
　　安逸又道：“我自己来吧。”
　　顿了顿，他认真道：“我不喜欢别人碰我......今天，特殊情况。”
　　“好，”王野应了下来，把毛巾丢给他，自己上了床，又道，“被褥在衣柜里，你应该也不喜欢跟别人挤。”
　　安逸默了默：“......哦。”

　　安逸这边儿继续认真擦着，王野毛巾挺香的，有淡淡的薄荷味，他低下头想早点儿擦完早点儿睡，看能不能明日通车早点儿回家。
　　可他想早点儿睡，思绪却不放过他，他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旁边住了个陌生的人，还没有任何能联络外面的方式！简直......危险危险危险！
　　彻夜难眠，破万能充哪里万能！

　　他百般痛苦，又百无聊赖的放慢擦头发的速度，顺便拖着腿走过去开了衣柜拿出被褥，里面挂着上次他挑的那些衣服，中间夹层整整齐齐叠着毛衣衬衣......收拾挺干净的。
　　他抽出下面的被褥，摊开在床侧边的空隙里铺起了床，因着腿脚不便，地方窄小，又怕半湿的头发打湿被褥，只好半趴着理平，很傻逼的姿势，也有些......害怕。
　　周遭都很陌生......甚至很想痛哭。
　　天还有多久亮，黄二能一个人在寝室会不会很开心。

　　这样想着，他瞥向床上的王野，这个角度，刚好看到王野正在玩手机，玩的比他还百无聊赖，似乎在等他擦完头发好关灯。
　　关灯......灯一关。
　　他叹口气，继续放慢手上的速度，半趴着理被子，这姿势很累，累得他猛地哈蟆功倒在地上，决定休息一下，顺眼瞟着床底。心里还在盘算着要不要再擦个半小时头发。
　　这样想着，也真的是顺眼一瞟，顺到这姿势没人会不瞟。
　　紧接着安逸背上寒毛顺便疯狂倒挂，跟冲了一盆冷水澡一样，但他保证他比王野刚刚冷得多。
　　他瞟到了什么，他瞎了......
　　在不怎么亮的白织灯下，他清晰看见，王野身下的床板缝......露出了一只眼。
　　他绝对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