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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惊鸿救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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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粘稠,冰冷。
沈清辞蜷缩在墙壁夹层狭窄的缝隙里,背部紧贴着粗糙冰冷的砖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尘土和朽木气息。四周是完全的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耳边自己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和心跳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擂鼓般敲打着耳膜。
身后,影卫的呼喝、兵器砍凿石壁的声响、以及那个阴沉声音的咆哮,如同跗骨之蛆,透过石壁隐约传来,虽因墙壁阻隔而模糊,却带着追魂夺命般的紧迫感。她知道,自己撞开的那个缺口很快就会被发现,影卫甚至可能启动楼内某种探查禁制,这看似复杂的建筑夹层,未必能隐藏多久。
不能停下。
她强迫自己从剧烈撞击导致的眩晕和气血翻腾中恢复过来,咬破舌尖,刺痛带来短暂的清明。灵觉如同受伤的触须,小心翼翼地探出,感知着周围的黑暗。
这里似乎是镜花楼建筑结构中的一处废弃管道井或维修夹层,空间极其狭窄,仅容一人匍匐或侧身移动。脚下是厚厚的积尘和不知名的碎屑,两侧是冰冷的砖墙和纵横交错、锈迹斑斑的金属管道,有些管道隐约传来楼内各处的细微声响——流水声、齿轮转动声、甚至还有模糊的人语,如同黑暗中的窃窃私语,更添诡异。
没有光,没有明确的方向。她只能凭借灵觉和对建筑结构的粗略判断,选择一个与传来追捕声音相反、且似乎有微弱气流涌动的方向,开始艰难地移动。
每挪动一步,都需万分小心,避免碰到松动的砖石或管道发出声响。身上的夜行衣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冰冷黏腻。左肩因为之前的猛烈撞击隐隐作痛,体内灵力在接连施展秘法、催动“血髓晶”后又消耗大半,经脉传来阵阵空虚的刺痛。
黑暗中,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不知爬行了多久,拐过了几个弯,身后的追捕声似乎被层层墙壁隔绝,变得微不可闻,但那种被无形锁定的危机感却始终未曾消散。镜花楼的“影蚀”力场似乎无处不在,即便在这夹层深处,也让她感到灵力的恢复异常缓慢,心神像是蒙上了一层湿冷的蛛网,沉甸甸地压抑。
忽然,前方极远处,隐约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并非灯火,而是一种幽蓝色的、仿佛某种矿物或阵法发出的冷光。同时,一股比“影蚀”更加阴寒、更加邪异、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气息,顺着那微光的方向隐隐传来。
沈清辞心中一凛,立刻停下,将气息收敛到极致。那气息让她想起了药王庙的血池,却又更加精纯、更加……“有序”?仿佛某种被精心培育和约束的邪恶力量。
难道这夹层深处,还藏着镜花楼更核心的秘密?或者,是通往另一个类似“玄”字房区域的路径?
去,还是不去?
好奇心与求生本能激烈交战。前去探查,可能遭遇更大的危险,甚至直接撞入对方的核心禁地。但后退无路,留在这里迟早会被发现,且这夹层并非久留之地。
就在她犹豫之际,身后遥远的来路方向,隐约传来了一阵不同于之前追捕声响的动静——是一种更加低沉、更加密集的震动,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移动,或者……某种大型阵法被彻底激活了?
紧接着,她感到周围的“影蚀”力场骤然加强!那幽蓝色的冷光也仿佛受到了刺激,猛地亮了一瞬,那股阴寒邪异的气息如同被惊扰的毒蛇,骤然变得活跃而充满攻击性!
不好!楼内的搜查升级了!很可能启动了更高级别的封锁或探查手段!
不能再等了!沈清辞一咬牙,不再犹豫,朝着那幽蓝冷光的方向,加快速度爬去。至少那里可能有出口,或者……意想不到的变数。
光线渐亮,前方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些的岔口。三条狭窄的通道分别通往不同方向:一条向上,隐约有新鲜空气和极细微的市井喧哗声传来,似乎通向楼顶或外墙;一条向下,深不见底,那股阴寒邪异的气息正是从下方涌出;还有一条水平向前,幽蓝冷光最盛,通道尽头似乎是一扇虚掩着的、非石非铁的暗色门扉。
向上的通道最有可能是生路,但出口处很可能有重兵把守或设有陷阱。向下的通道气息最危险。水平的通道……门后是什么?
沈清辞正急速权衡,忽然,她耳廓微动,捕捉到一丝极其轻微、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声响——是从上方通道传来的!不是追兵的沉重脚步,而是一种更加轻盈、更加迅捷、带着某种独特韵律的破空声,仿佛……有人在极高的建筑外侧飞檐走壁?
紧接着,一声短促而尖锐、仿佛某种鸟类啼鸣、却蕴含着精纯灵力的声音,穿透层层阻隔,隐约传入耳中!
这声音……沈清辞瞳孔骤缩!是钦天监内部用于短距离示警或联络的“清唳符”!
谢无咎?!他来了?这么快?!还是……他原本就在附近?
来不及细想,上方的通道口处,骤然传来“轰”的一声闷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暴力破开!尘土簌簌落下,同时传来的,还有几声短促的惊呼、金铁交击的脆响,以及一个影卫压抑的痛哼!
战斗!就在上方出口附近!
机会!
沈清辞再不迟疑,放弃探查那扇暗色门扉和下方危险通道,朝着传来打斗声的上方通道,用尽力气攀爬而去!不管来的是不是谢无咎,外面的混乱都是她逃出生天的最佳时机!
通道陡峭向上,布满灰尘和蛛网。沈清辞手脚并用,不顾身上被粗糙石壁刮出的伤口,拼命向上。打斗声越来越清晰,兵刃碰撞声、灵力爆裂声、闷哼惨叫声混杂在一起,显然战况激烈。
当她终于爬到通道尽头,推开一块松动的、伪装成砖石的木板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这里似乎是镜花楼某一层的外墙维修平台,空间狭小,半悬在空中。平台外侧是京城的万家灯火与沉沉睡去的街巷,内侧则是镜花楼精美的雕花窗棂与紧闭的窗户。而此刻,这小小的平台上,正上演着一场生死搏杀!
四名黑衣影卫,正围攻一道清隽挺拔的青色身影——正是谢无咎!
他并未穿着官服,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简素青衫,手中握着一柄样式古朴、通体流转着淡金色光晕的长剑。剑光如游龙,灵动莫测,每一剑挥出都带着煌煌正气与凛冽锋芒,将影卫狠辣刁钻的围攻尽数挡下,甚至隐隐占据上风。他面色沉静,眼神冷冽如寒潭,不见丝毫慌乱,仿佛不是在生死相搏,而是在进行一场从容的剑舞。
但沈清辞看得出,谢无咎的处境并不轻松。这些影卫配合默契,招式诡谲阴毒,且似乎不受“影蚀”力场太大影响,反而能借助楼内某种力量增强攻势。更麻烦的是,楼下和楼内其他方向,正有更多的脚步声和破空声朝这里汇聚而来!他被拖住了!
就在一名影卫趁着同伴缠住谢无咎剑势的间隙,悄无声息地从侧后方偷袭,手中淬毒的短刃直刺谢无咎后心要害时——
沈清辞动了!
她没有呼喊,没有犹豫,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从藏身的通道口暴起!手中“破晦”匕首化作一道乌光,带着她所剩无几的灵力与决绝的杀意,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格开了那柄淬毒短刃!
“铛!”
火星迸溅!那影卫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身形一滞。
谢无咎仿佛背后长眼,就在匕首格挡的瞬间,他手中长剑划出一道精妙绝伦的弧线,荡开正面之敌,剑尖回旋,如同羚羊挂角,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自下而上,刺入了那名偷袭影卫的咽喉!
“呃……”影卫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眼中满是不敢置信,手中短刃“当啷”落地,身体软软倒下。
“走!”谢无咎看也未看那倒下的影卫,低喝一声,剑势暴涨,将另外三名因同伴瞬间毙命而出现刹那慌乱的影卫逼退一步,同时左手探出,一把抓住刚刚落地的沈清辞的手腕!
他的手,干燥,稳定,带着战斗后的微热,却奇异地让沈清辞慌乱的心跳稳了一瞬。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谢无咎拉着她,脚下一点,身形如鹞鹰般掠起,朝着平台外侧、下方漆黑深邃的巷道凌空跃下!
夜风在耳边呼啸,失重感瞬间袭来。下方是数丈高的落差和坚硬的石板地面!
沈清辞心脏骤停,却死死咬住嘴唇没有惊呼。她相信谢无咎绝不会做无谓的冒险。
果然,就在两人身形急速下坠的刹那,谢无咎空闲的右手在虚空中急速划出数道金色符印!符印光芒一闪,没入下方黑暗。紧接着,下方巷道深处,一股柔和却强大的上升气流凭空生出,如同无形的巨手,稳稳托住了两人下坠的身形,减缓了落势。
与此同时,镜花楼高处,传来愤怒的咆哮和破窗声,数道黑影紧跟着飞跃而下,如同索命的夜枭,紧追不舍!更有尖锐的哨音响彻夜空,显然是在召集更多人手,封锁周边街区。
“抓紧!”谢无咎声音依旧平稳,手腕一振,带着沈清辞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避开了第一波凌空射来的淬毒暗器,稳稳落在对面一处较低屋舍的屋顶上。脚步不停,他拉着沈清辞,在京城连绵起伏的屋脊上疾驰如飞,将轻身功法发挥到极致。
身后,追兵紧咬不放,暗器与箭矢不时破空袭来,都被谢无咎或巧妙避开,或挥剑击落。他带着一个人,速度却丝毫不减,对京城复杂的街巷屋舍地形更是了如指掌,总能险之又险地避开前方可能出现的堵截。
沈清辞被他紧紧拉着,只能尽力跟上他的步伐,在高低错落的屋脊上跳跃腾挪。夜风刮在脸上生疼,剧烈的心跳与奔跑让她胸口发闷,但手腕上传来的那股坚定力量,却成了黑暗中唯一的支点。
不知奔逃了多久,穿过了多少条街巷,身后的追兵似乎被渐渐甩开,呼喝声和破空声越来越远。谢无咎带着她,最终从一处僻静小巷的墙头悄然滑下,推开一扇毫不起眼的木门,闪身进入了一处散发着淡淡药草清香的院落。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外界的追杀与喧嚣彻底隔绝。
院落不大,干净整洁,几间厢房黑着灯,只有正屋透出一点昏黄温暖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艾草、菖蒲等驱邪宁神药材的气息,让人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松弛了几分。
这里似乎是谢无咎在京城众多隐秘据点之一。
谢无咎松开手,沈清辞这才感到手腕处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以及自己因长时间紧握和奔跑而有些酸麻。她靠着冰凉的墙壁,微微喘息,平复着激烈的心跳和混乱的气息。
谢无咎点亮了屋内的油灯,昏黄的光芒照亮了他清隽却略显苍白的侧脸。他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温水,将其中一杯递给沈清辞。
“没事吧?”他问道,声音比平日略显低沉,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过,确认有无明显外伤。
沈清辞摇摇头,接过水杯一饮而尽,干渴的喉咙得到滋润。“多谢监正……及时赶到。”她声音还有些微哑,“李茂才他……”
“我的人晚了一步,只看到囚室一片混乱,有激烈打斗和邪术残留的痕迹,李茂才不见了。”谢无咎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是你制造了混乱?”
沈清辞简要将囚室内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包括利用“血髓晶”和李茂才的血制造“血傀替身”,以及自己撞墙逃脱的经过。只是略去了母亲手札的具体内容和施展细节。
谢无咎静静听着,当听到“血傀替身”时,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并未追问。“很险,但很聪明。”他评价道,“李茂才或许还活着,但处境必定更加危险。镜花楼经此一事,防备会更严,线索也可能被切断或转移。”
“是我打草惊蛇了。”沈清辞有些自责。若非她冒险潜入并试图营救,或许不会让李茂才陷入更危险的境地,也不会让谢无咎涉险。
“不。”谢无咎却摇了摇头,“即便你不去,他们迟早也会发现李茂才被转移,并追查到那处香料铺子。你制造了混乱,反而可能让他们无法立刻判断李茂才的真实状态和你的目的。而且……”他顿了顿,看向沈清辞,“你让我看到了镜花楼三层‘囚’字房和‘玄’字房的一些情况,证实了之前的某些猜测,这很重要。”
他走到窗边,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确认安全后,才转身道:“你今日消耗过度,且镜花楼必会全城搜捕可疑人物,尤其是受伤或气息异常者。你需在此处静养几日,恢复元气,也避避风头。‘冷月’这个身份,暂时不能用了。”
沈清辞点头,知道这是眼下最稳妥的安排。她看着谢无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监正今日……为何会恰好出现在那里?”
谢无咎沉默了片刻,才道:“我并非恰好。自你决定再探镜花楼,我便一直在外围接应。你进入不久,我便察觉楼内气氛有异,随后感应到你激发的‘血髓晶’邪气波动,以及三层传来的剧烈灵力震荡和警报。我知道你出事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镜花楼阵法严密,正面强攻救人不易,且会引发更大冲突。我只能选择从外部薄弱处切入,制造混乱,接应你出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清辞知道,孤身潜入镜花楼外围,准确找到她的位置,并在重重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带她逃离,这其中需要何等精准的判断、高超的实力以及……承担的巨大风险。
“多谢。”她再次道谢,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谢无咎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道:“你休息吧。隔壁房间已备好热水和干净衣物,还有一些疗伤和恢复灵力的丹药。外面有阵法遮蔽,暂时安全。我会处理后续事宜。”
说完,他便转身准备离开。
“监正,”沈清辞忽然叫住他,看着他挺直的背影,“你的伤……”
方才激战中,她似乎看到谢无咎的左臂衣袖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隐约有血迹渗出。
谢无咎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无碍,皮外伤。”说完,便推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油灯偶尔爆出的灯花声。
沈清辞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和力量,鼻尖仿佛还能闻到混战中他身上的冷冽气息与淡淡血腥味。方才生死一线间的携手奔逃,他毫不犹豫抓住她手腕的瞬间,还有此刻这看似疏离、却处处周到的安排……
一些被她刻意压抑和忽略的细微情愫,在这劫后余生的寂静深夜里,悄然翻涌上来,让她心绪难宁。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眼下最重要的是恢复体力,理清思路。镜花楼的威胁并未解除,“圣婴计划”的阴影依然笼罩,李茂才下落不明,陆珩的纠缠和可能来自宫中的关注……太多事情需要应对。
她走向隔壁房间,准备洗漱换药。然而,当她脱下破损的夜行衣,检查身上伤口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的左手手腕内侧。
那里,不知何时,竟多了一道极淡的、仿佛被什么灼烧过的暗红色印记,形状扭曲,似字非字,似符非符,正隐隐散发着与那“血髓晶”同源的、微弱却令人不安的邪异气息。
沈清辞瞳孔骤缩,手指抚上那印记,触感微烫。
这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是在囚室接触“血髓晶”邪气时?还是在制造“血傀替身”的过程中?亦或是……在黑暗夹层里,被那幽蓝冷光下的阴寒气息侵染?
这印记是什么?有什么作用?会不会暴露她的位置,或者带来其他未知的危险?
一股寒意,从脚底倏然窜起,瞬间蔓延全身。